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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旧梦 ...


  •   建业东风寒未稳,黄莺犹语,细雨浮檐痕。

      【你是说那三姓家奴来求娶谢氏女?荒唐!】
      茶盏“咚”然坠地,惊声乍起。那点茶女娘吓得一颤,手中茶筅滚落在地。谢之夷隔着雕漆蟠螭的屏风远远望见,只见她面色惨白,几欲跪倒,不由心惊肉跳。

      她知这位谢家二伯秉性冲淡守礼,朝堂私宅皆循规蹈矩。前世从未见他愤怒至此。

      议事厅檐高廊深,细雨未歇,铜炉茶烟缭绕如雾,春日亦觉沉闷压抑。
      碎瓷声、啜泣声、轻语安抚声交织响起,愈添沉重。

      【小姐......】阿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谢之夷只得俯身。

      她身量颀长,眉目艳丽,在建安一众清雅内秀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
      昔年花朝春会,香尘满路,唯独她未曾收到贵家女眷递来的名帖。二伯母有意宽慰,笑言:【怪咱们阿蛮生得张扬,倒叫旁人不敢亲近。】
      却暗里将女儿之婉收到的名帖藏了个干净,惟恐阿蛮窥见心酸。

      【传闻那薛问乾出身草莽,为人狠厉。魏地初乱时,是跟着董雄起家的,两人情同父子。后来却……却亲手提了董雄的首级来投,说是要归降咱们。这才不过三月……】
      阿姜声音极轻,说得支支吾吾,但谢之夷听得清楚。

      乱时随董,贪功居上;斩主降梁,反复无常。

      北有董氏,南有萧梁,如今天下二分。三月前,薛问乾密使入梁,愿以北地三城与董雄项上人头为归降之礼,请梁帝亲洽。
      朝中一时哗然。有人言其心叵测,假降图利;亦有人主张收之制北。
      王谢清贵,素不屑与草泽之徒为伍。未料薛问乾竟再书一信,请求迎娶谢氏女为妻,措辞虽恭,却意态桀骜:
      【谢氏出一人,吾安十城。】

      彼时谢氏已回书拒婚。谢之婉早与清河崔氏三世孙崔阔订有婚盟,不日将成;谢之夷亦与袁氏二郎拟定良缘。
      【三姓家奴,谢氏贵女……门庭不对,语不言亲。】
      此语传遍建康坊巷,连垂髫童子亦能咿呀学之。薛问乾不言一字,直至谢之夷婚期之日,劫轿入破庙,强掳为妻。

      所谓洞房,不过草席破瓦,幕天席地,鸾凤不辨。
      他扼她咽喉,气若游丝间,耳畔低语如刀:“门庭不对,语不言亲。”

      彼时谢之夷甚至不知曾有过这桩求娶,不知薛问乾为何穷追不舍,更不知翌日梁武帝便收魏人密信,愿以宗室质子交换薛贼归魏,梁帝心动,应允暗合。
      却不知这一切是薛问乾一手筹谋。
      原来彼时他在魏地早受猜忌,与董氏宗族貌合神离;弃魏归梁,心怀狐疑,虑魏梁合围。遂伪作密信,试探梁帝虚实。
      谁料梁主果有此心,薛旋即夜袭建康,血染兰台,谢氏上下无一幸免。
      ......

      【小姐...你怎么在发抖,没事吧。】阿姜扶着她肩膀的温暖和低声问询将谢之夷从回忆里拽回,春日微寒的细雨裹着湿气从敞开的窗棂渗入,她其实并不感到寒冷,却忍不住想握着阿姜的手确认温度——她还活着。
      二伯父,二伯母,阿姜,阿姊,还有兄长......
      她们都还活着。

      她是谢家长子的遗女,父母早殁,自幼由二伯家收养抚育。谢氏家风敦厚,叔婶待她如己出,从不曾怠慢半分。她与堂姊谢之婉一同读书学礼、共眠同案,少年时连月事初至也要一同对着绢帕商量着做记录。
      阿姊谢之婉温婉端方,品性内敛。谢之夷则生得张扬凌厉,言行常被旁人评议。
      但阿姊从不因此疏远,反而在每次她受罚冷落时,总是悄悄将她的食盒换成自己那一份最好的,再装作无事发生地笑着递来:“阿蛮最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今日多了两个呢。”

      堂兄谢砚长她六岁,自幼便是建康城中诸子之冠,文名远播,礼部主事都夸他“文章冠南徐,器度接山川”。
      谢之夷曾想过,若非谢砚承袭乃父风格,为人不苟言笑,凭兄长这番文采风流,便是引得全建康的女子争相掷果盈车也不为过。但这话倒是不敢在哥哥面前造次。

      幼年阿蛮便与建康女子相貌相异,深目高鼻,唇色鲜艳,时有坊间顽童背地里唤她“摆夷女”,连夫子讲课时偶有一顿,也常会投来打量目光,言辞颇多暗讽。
      她从不肯低头,反而顶撞回去,结果屡次被罚跪庭下。谢砚面上不显,却会在无人时悄悄将一块软垫藏进她膝下,和她一起抄写戒律。
      “你性子这样,是要吃亏的。”
      “那又如何?他们看不起我,难道我就该卑微些才不惹事?”
      少年时的她目光倔强,语带锋芒。
      谢砚只是温和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没有训斥,递给她一包洇出色的蜜饯:“嘴硬归嘴硬,甜的总还是要吃点的。”

      谢家二伯宽厚仁义,二伯母崔氏慈爱,姊姊兄长亲厚甚笃。
      是以谢之夷从不把自己视作“被寄养”的外人。
      哪怕父母仍在,也不过如此了。
      ......
      ......
      当年兰台巷口烈焰满天,尸横遍野,犹在眼前。
      谢府正堂化作火炉,柱木哀鸣,伯父抱着祠堂牌位葬身火海,姊姊抱着昏厥的伯母倒在门前,兄长左臂已断,仍握剑挡于她身前:“阿蛮不怕。”
      阿姜跌跌撞撞奔来,被一刀从背劈到胸口,血溅她一脸,却还能颤声唤她一句“小姐快走”。
      逃走,逃走,可她能逃到哪儿去?

      她一步也未曾逃出谢府门前,就被乱军生擒,拖至被凌辱过的破庙中。
      薛问乾就在那儿,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如雪夜寒梅,不带半点情绪。

      “我说过,谢氏出一人,我安十城。”
      他用沾满血的手抚过她的发,低声喃喃,“但他们偏不信。”
      ......
      ......

      【薛将军求见。】
      她只感到气血上涌,喉间腥甜难以压下。
      厅中只剩谢氏夫妇,求亲使者,还有屏风后的谢之夷和阿姜。
      有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回廊光洁的地砖上,而后站定。

      透过屏风底部狭窄的缝隙,谢之夷首先看到一双沾满泥泞的玄色军靴。靴帮上凝固的暗色痕迹,不知是泥水,还是……干涸的血污。靴子停驻在厅堂中央,离那摊碎裂的瓷片不过咫尺之遥。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细雨沙沙,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却衬得厅堂内的死寂更加令人心悸。

      终于,一个低沉、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温和,却又像粗粝砂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公,”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屏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薛某,特来请罪。”

      她眼睫微颤,终于避无可避。

      三月建康,春雨未歇,春水初盛。
      垂眸,抬眼,谢之夷眉眼本就浓艳凌厉,此刻心弦几欲崩裂,更显出欺霜胜雪的冷冽。
      她不会再逃避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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