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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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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时瑾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早朝上连参太子几十本,大到太子造私盐、铸私币,小到太子府某个妾室的弟弟上街打马惊到了刘侍郎家的家眷。
等周时瑾发泄一般,把太子这头蠢猪做的所有腌臢事都抖落出来后,朝堂上足足有半炷香的沉默。
太子党不必说,脑子里全是:长公子疯了吧,长公子在干嘛,长公子想拉着所有人去死吗?
平时闹得最厉害的三皇子党、五皇子党,此时大脑皮层的褶皱都被捋直了,绞尽脑汁想要抓太子错处的老臣,一辈子也想不到,把柄能来得如此容易,有的甚至下意识认为,这是不是周时瑾这只老狐狸想出来的以退为进新招数,一时之间竟没人敢接话。
太子萧恒先是嘴大到可以塞下一颗鹅蛋,指着周时瑾气得跳脚:“阿瑾你,你你你你你你……”
然后就是一套丝滑的滑跪:“污蔑啊!都是污蔑啊!父皇!”
皇帝看看自己的二儿子,又看看跪在朝堂上也背脊挺拔的贵公子,觉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咳咳。”跑题了。
“周爱卿,你可知你今日所言,兹事体大,有多么严重,倘若属实……”
“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以周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担保。”周时瑾义正严辞,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臣虽为太子表弟,却也知太子所为,处处皆动摇国本,若不制止,终生大患!”
“为了太子殿下迷途知返,为了我大兴基业长存,臣不得不禀报陛下,请陛下明察!”
“周时瑾,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太子神色慌乱,试图打断周时瑾的话。
他想不明白,昨夜还苦口婆心劝诫他的表弟,今日便临阵倒戈,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知道,周时瑾的奏折上写的东西铁证如山,只要父皇去查,每一条都够他死好几遍了!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对了。
周时瑾埋首伏地,在无人在意的地方勾起唇角。
他上辈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呕心沥血的辅佐,换来的却是周家满门抄斩的结局。
像造私盐这种蠢事,周时瑾劝了一万遍,太子不能做,周家也不会替他做这种事。没想到太子却背着他在自己的封地私募平民,不仅造私盐,还偷铸□□,甚至私加课税、强抢民女,封地百姓苦不堪言。
天知道,周时瑾拿着下属呈上来的密信,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在发抖。
他有想过替太子遮掩,只要萧恒及时收手,把所有证据都销毁掉,他有的是办法让太子脱身。
可当时太子是怎么说的?他说:“阿瑾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做这些,不过是想多赚些钱,为以后成事做准备,你放心,就算父皇知道了,也绝对不会怪罪我的。”
周时瑾当时就想一个茶盏砸过去,破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萧恒本人并不是贤德有才的储君,这些年,三皇子、五皇子又虎视眈眈,饶是周时瑾这般足智多谋的人,也会时常觉得难以应付,太子之位本就不稳,他哪里来的勇气说皇帝不会怪罪这种话的?
其实很小的时候,周时瑾就发觉,自己和太子不是一路人,太子也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可皇后是他的亲姑母,太子是他的亲表哥。周家从萧恒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迫卷入了夺嫡之争。
身为周家嫡长子,未来扛起周家满门荣辱的周时瑾,不得不赌上所有,拼尽全力替太子、替周家博一个好前程。
可奈何太子是蠢货!还是个自作主张听不进忠言的蠢货!
今日朝堂启奏,确实是周时瑾一怒之下的冲动,他在确认自己重生的那一瞬间,换上朝服就往皇宫赶。
但这何尝不是保全周家的一步险棋?
现在的萧恒,想要脱离周家的桎梏,恰好他刚办好了几件事,拿到了一些权势,这才蠢蠢欲动,有了想法。
所幸,这时候周家还是周时瑾的一言堂,只要长公子不同意,萧恒就没办法动用周家的势力。
自然,周时瑾刚才抖落的那些烂事,也不会有周家人的身影。
他留了个心眼子,和周家有关的案子,他暂时隐忍不发。
那将是未来制衡萧恒的另一笔证据。
今日之事,还是太戏剧化了。
众臣反应过来后,皆交头接耳。
“我们要不要顺势而为,参那萧恒一本?”
“不可,周时瑾擅用奇招,你又怎知这不是他的一步险棋?”
“我看太子那神情不似作假,恐怕,太子和周家是真的有了隔阂。”
“周家是太子外家,哪里是有隔阂就会如此的地步?我看此事啊,一定不简单。”
……
“咳咳。”皇帝清了清嗓子,递给太监总领一个眼神。
“肃静!”太监尖细的嗓音异常有穿透力,“朝堂之上,岂容窃语?都肃静!”
众人逐渐安静下来,准备听从陛下的指示。
皇帝看向太子,不怒自威:“周爱卿素有贤臣之名,如今又以全族性命担保,太子,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太子从来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在皇帝面前,几乎是声泪俱下:“父皇,儿臣不知情啊,周中书恐是得了癔症,字字句句皆是污蔑,儿臣冤枉!望父皇明察!”
“你既喊冤,朕也不能全听信于周中书。”皇帝想了想,指着中立派的右相,“孟相,周中书所诉内容,朕交由你去查明,三月内,将此事彻查到底。”
“尤其是太子造私盐、铸□□的事,若查出来是真的……哼!”
太子的后背突然一凉。
“散朝!”
……
周时瑾回到周府时,今日早朝太子党“狗咬狗”的好戏已经传遍整个京城。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时瑾左脚刚踏入府邸,得了消息的周家人已经涌上来。
“子逸,那外面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把太子殿下给参了?”
“阿瑾啊,我们周家和太子可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怎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啊!”
“子逸,你要不去东宫给太子赔个不是,或许……”
“……”
“好了,叔伯们,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操心。”周时瑾打断他们的吵嚷,“都散了吧,散了吧。”
“子逸,你……”
周家大伯还想说什么,周时瑾立马皱眉,摆出了族长的身份:“我是周家嫡长子,也是周家的族长,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对周家有害的事,今日之事我自有考虑,之后会解释缘由,现在你们都不要再说了,回去吧。”
百年世家最讲究嫡庶长幼尊卑,周时瑾的身份占尽了嫡长尊,他又是整个周家最有出息的人,平时大家是很信服他的,如今周时瑾把话摆在这了,周家人也不敢再多嘴,嘀咕几句后都散了。
只有周时瑾的小叔留到最后。
周时瑾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叔,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忽悠不了他。
“小叔,随我进屋详谈吧。”
进了书房,周时瑾才卸下疲惫,揉着眉头坐上榻。
“茶是上好的竹叶青,小叔自便。”
周闻声点点头,给自己和周时瑾各沏上一盏茶。
茶水下肚,周时瑾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消除了大半重生带来的不真实感。
“小叔想问什么,便问吧。”
周闻声虽是周时瑾的小叔,但两人年纪相仿,说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也不为过,如今的周家周时瑾在仕海沉浮、长袖善舞,周闻声则稳扎稳打、主持大局,两人是不分你我的关系。
“是演戏,还是真的决裂?”
周闻声问得一针见血,显然已经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当然是真决裂。”周时瑾嘲讽一笑,“你知道的,我不满他已久,如今他犯下滔天大错,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周家给他陪葬?”
“断尾求生?”周闻声不赞同地拧眉,“太激进了,子逸,这不是你以往的行事作风。”
子逸是周时瑾的字。
诚然,以前的周时瑾或许会逐步脱身,徐徐图之。
但现在的周时瑾……上辈子差点没被萧恒逼疯,他这辈子只想快点跑,离萧恒越远越好,和太子党站一块呼吸他都嫌晦气。
他都没脸告诉周闻声,十年后,他周时瑾再辅佐十年,也没把萧恒扶上墙!反倒被那蠢货祸水东引,让周家满门抄斩。
让他如何能冷静地徐徐图之?
“这件事我之后再给你解释。”周时瑾安抚他,“总之,现在周家要做的就是放弃太子,另选明主。”
“另选明主?”周闻声摇头,“谁会相信你是真的和太子决裂?只要长姐在一日,周家和太子就没办法真的划清界限。”
周闻声说的长姐是当今皇后,周时瑾的姑母周氏。
“三皇子和五皇子他们各自有外家支持,周家不仅卖不到好,还左右为难,不如在太子这条路上走到黑。”
周时瑾也一时犯了难,另选明主的事暂时没有头绪。
“桥到船头自然直,我这一步虽险,却比和太子捆绑在一起有希望得多。”周时瑾想,大不了辞官教书,周家先避十年锋芒,等子孙后代再出仕也未尝不可。
那也比整个周家都断送在太子手里强。
“也罢,这官场之事,你自小是比我看得多走得远。”周闻声也不再多言,“我信你的判断,不过,太子便也罢了,你可想好如何应付长姐的问话?”
周时瑾苦笑摇头。
不出所料,第二日下朝,周时瑾就被皇后宫里的人拦下去路。
“长公子,皇后娘娘请您去长春宫小叙。”
来到长春宫,皇后果然没什么耐心,给宫女们使了个眼色,宫女太监便退下,顺带关上了门窗。
“臣许久不见姑母,姑母凤体可还安好?”
“本宫被你们气得整宿睡不着觉,你还好意思问本宫凤体可好?”皇后睨了周时瑾一眼,虽然气,但她还是宠爱亲侄儿,并没有大发雷霆。
“本宫搞不懂了,表兄弟之间闹什么矛盾,能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地步?”皇后的头疼不似作假,她抚上太阳穴,“你可知,你呈上去的那些东西,可是会要了恒儿的命?”
大概率还要不了他的命。
他要的只是太子丢掉储君之位,让周家从这场夺嫡之争中摘出来。
周时瑾有分寸,他知道皇帝忌惮世家,尤其周家还是从前朝就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他父亲更是以太傅之职,桃李天下,可以说,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得尊他父亲一声老师。
大兴第一世家,皇帝不敢动也不能动,太子就算犯天大的错误,皇帝顾及周家也不会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周时瑾把刺向自己的刀亲手送到了皇帝手边,皇帝刺不刺,周家的态度都摆明了:周家不想搅入这乱局,太子结党营私谋求私利也和周家没有半分关系。
只是如此一来,皇后和萧恒在宫里的日子必然会难过很多。
自父母相继离世,皇后待周时瑾如亲子,时常过问他的饮食起居,周时瑾对她很是愧疚。
“姑母,恕时瑾不孝。”周时瑾撩起衣摆,行跪拜大礼,“时瑾实话告诉您,这些证据时瑾会一字不落地交给右相和陛下,让他们查个水落石出。”
“表哥的太子之位,应该是不保了。”
“你!”皇后眼睛都睁大,“你个混账!”
她抄起手边的茶盏,一股脑儿地全扔在了周时瑾的面前,碎裂的瓷片划过脸颊,有刺痛感,估摸是见血了。
周时瑾叹气,知道自己是把姑母气过头了。
“恒儿失去太子之位,你以为周家就有活路了吗?蠢货!”
周时瑾放大声量:“表哥继续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做伤天害理的事,周家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姑母,您明明知道表哥在做什么,却丝毫没有约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你想表哥酿成大祸后,危及整个周家才去管束他吗?”
“既然如此,那周家也没必要全力支持表哥了。”
“你说什么?”皇后捂着胸口,站起身来又差点瘫下去,幸好身边的宫女搀扶住了她。
“你个混账东西,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如果你父亲还在,如果你父亲……他绝不会这样对我们母子!”
“我想如果父亲健在,看到表哥这样胡作非为,也会像我一样大义灭亲。”
姑母还真说错了,周时瑾想,他或许还能忍十年才被逼疯,但父亲是最容不得沙子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他只会引咎辞官,做得比他还绝。
周时瑾和皇后吵得不欢而散,长春宫里的瓷器都碎了个遍,有的划破了周时瑾的脸,有的扎伤了他的腿。
姑母拿他撒气无可厚非,做小辈的只能受着。
周时瑾有些狼狈地走在红墙下,他挥挥手,让引路的太监退下,他想一个人静静。
这进出宫的路周时瑾从小走到大,太监并不担心,“嗻”一声后退下了。
天色渐晚,周时瑾也没认真走路。
他在想之后的对策,在想周家未来的出路。
想着想着,周时瑾撞上了人也没注意。
“嘶……”
周时瑾抬头,看见一个小男孩跌坐在地,手上还有擦伤,此时正皱眉轻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