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鹿没有归航》郁塔

15、失约海 “我们好不

　　书房的光线正呈现黄晕，洒在眼前那张摊开的世界地图上，已经连续上了一周私教课的江聊盯着北太平洋的那片洋流图，指尖悬在临摹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家教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所以千岛寒流和日本暖流在这里交汇，形成了北海道渔场，这是很经典的寒暖流交汇案例。”

　　江聊听着，目光却落在旁边那片空白海域，那里有部分千岛寒流的分支与阿拉斯加暖流交汇，可为什么没有形成一个大渔场？

　　他以前也这样想过，不过老师没有细讲，很多知识点都只是象征性浅浅点过，江聊抿了抿唇，想开口问，挣扎一番，又给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一点也没胆子问。

　　“江同学？”老师敲了敲地图，“今天的知识点还有什么不太懂的地方吗？”

　　“没……”江聊刚要摇头，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连文星走进来，身上带着沐浴的热气，Enigma刚洗完澡，黑发还微湿着，随意地垂在额前，他手里端着个玻璃碗，里面是切好的冰镇水果，面不改色推到Omega跟前，视线很自然地扫过那片被江聊用铅笔轻轻圈出来的海域，上面被打上了个问号。

　　时候不早了，家教老师收拾东西走后，江聊后觉正想擦掉那个批注，连文星已经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了。

　　“哪里不明白？”Enigma问，声音不高。

　　江聊指尖蜷了蜷，他瞥了一眼连文星，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等着提问，反而让他更开不了口。

　　连文星也没催，只是伸手从碗里拿了颗草莓，很自然地递到江聊唇边。

　　Omega下意识张嘴，怔在了原地。

　　就瞥见Enigma嘴角扬起了一个非常宠溺的弧度。

　　“问我。”

　　说的跟吻我似的，Omega差点脚底打滑。

　　“这里。”江聊挣扎一番，手指点了点那一片海域，“这里也算有寒暖流交汇，为什么没有大渔场？”

　　“换个角度想想。”

　　“不要只盯着洋流本身。”连文星伸手，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你的思维不要只被题目框架住。”

　　江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北海道沿岸的大陆架宽广平缓，一直延伸到深海，而阿拉斯加湾……

　　“这里的大陆架很窄。”江聊轻声说，“好像被海底峡谷切割。”

　　“对。”连文星点头，“大陆架的宽度决定了营养盐能否在表层停留，而海底地形则影响了上升流的强度和范围。”

　　Enigma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在地图旁边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

　　“北海道渔场，”连文星在剖面图上标注，“大陆架宽广，寒暖流交汇带来的营养盐可以在这里充分混合停留，而阿拉斯加湾——”

　　他在另一侧画了个陡峭的剖面：“大陆架狭窄，营养盐很快会随洋流进入深海，再加上海底峡谷的引流作用，表层水体更新太快，浮游生物来不及大量繁殖……”

　　江聊盯着那张剖面图，忽然就通了，他也顿住了，笔尖悬在半空。

　　“还有什么疑问？”连文星问。

　　Omega抬头看他：“我记得你是纯理。”

　　Enigma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太浅，可江聊捕捉到了。

　　坐在身边的连文星玩笑地微笑：“嗯。”

　　“我以前上课可能是偷懒了。”距离太近了，江聊拉远了距离，甚至手无举措地口吃，解释：“好……好多知识点我还不是很了解。”

　　连文星表示认同：“江同学还有待提升。”

　　“嗯？”

　　连文星难得直言不讳。

　　江聊不太懂他。

　　“江聊。”连文星缓慢地抬起眼，“有考虑过什么目标吗？”

　　Omega一向聪明，听得出连文星的言外之意，他没什么远大理想，毕生夙愿是一个本科就行，然后就是离聊城越远越好，后面他的目标又因为乐又年改变了，他原来其实很想北州大学，也只是想想，退而求其次随便一个师范类学校也可以满足。

　　江聊回过神，茫然与Enigma对视半晌，猛地直起身：“我不小心发呆了。”

　　连文星笑得支楞着下巴抵在桌面上：“有没有想过考北大？”

　　白日梦可以不做。

　　想还是可以想的。

　　江聊一脸震惊：“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连文星学着他的语调微笑着逗人：“你怎么就考不上了。”

　　“就……”Omega算得上自暴自弃的语气，“你先不要生气。”

　　Enigma面无表情：“我没有生气哦。”

　　好像更生气了。

　　管家敲门的时候，江聊正在想怎么把考不上北州大学这事说得委婉点，免得连文星听着膈应，事后他也不会太好过。

　　“少爷。”木叔声音顿了顿，“傅隽和木铎到了客厅。”

　　Enigma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抬了抬眼神：“让他们上来。”

　　几分钟后，傅隽推门而入，一身骚包酒红色丝绒衬衫，V字领口大敞着，薄肌的轮廓若隐若现，笑得跟只布偶猫似的：“哟，正在教学play呢——”

　　话音未落，一本硬壳书擦着傅隽耳朵飞过去，砰的一声砸在门板上，Alpha脖子一缩，赶紧往木铎身后蹭：“我去，连文星，你谋杀嫡亲兄弟！”

　　木铎推了推眼镜，淡定地弯腰捡起书，够沉，砸人肯定也够疼，他看了眼封面，又看了眼前脸色发黑的连文星，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别惹，正在辅导家中小孩儿的大学生。

　　“衣服穿不好？”

　　原来是他会错了意。

　　连文星往后靠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是明天的局，我让你今天来了？”

　　傅隽从木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明天是正宴，我肯定不太能陪你们，干脆今晚预热一下，兄弟们攒的局，就咱们几个熟脸，江聊也正好认认人。”

　　Alpha说着看向江聊，话却卡住了。

　　Omega穿着浅灰色居家服，房间温度不算太低，膝盖上搭着薄毯，手里还握着笔，整个人缩在角落一侧，时不时眨巴双无辜的眼神，怎么看都……

　　“傅隽。”连文星声音凉飕飕的，“你眼睛不要了？”

　　傅隽咽了口唾沫。

　　木铎在旁边叹了口气，替人解释：“还以为你早就跟人说了，我们过来直接接人就走，谁曾想谁曾想……”

　　不敢想不敢想。

　　“没来得及说。”连文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傅隽声音都劈了，“连文星你他的，明天就生日宴了，你今天是不是都没打算跟人家江聊说？明天又来个先斩后奏，管人家Omega愿不愿意，我一个Alpha都表示看不起你。

　　“鹅！鄙！视！泥！”

　　傅隽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瞪着连文星，Enigma纹风不动，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水杯喝了口茶，连文星放下杯子，抬眼看他：“你很急？”

　　傅隽噎住了。

　　木铎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他预想过会这样，只是没想过他在明明已经提醒的情况下，连文星还是选择不提前知会江聊一声。

　　“衣服做了吗？”

　　“还没。”

　　“嘶。”又是一声哀婉叹息。

　　“文星，”木铎试图讲道理，“临时赶工的衣服总归不够讲究，江聊第一次在圈子里露面，穿临时的衣服不太妥当。”

　　“是不合适。”连文星点头，然后看向傅隽，“所以你们怎么提前来了？不怕了？”

　　傅隽愣了下：“什么怕？”

　　“连家主理人。”Enigma一字一顿，“你傅隽不是每次见着我大爷爷就跟耗子见猫似的，觉得这老宅动不动就会吸人精气。”

　　木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木铎你他妈——”傅隽恼羞成怒，转头就要扑过去，被连文星一句话钉在原地：“人插到连家了？”

　　突如其来话题的转变让傅隽动作瞬间手无举措地僵住，蓝眼睛转动了一圈，半晌才讪讪地承认：“……嗯。”

　　“不好意思。”

　　连文星看向他，态度不强硬也不温柔，Enigma与生俱来的攻击性不言而喻，哪怕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没办法完全忽视。

　　“那还去吗？”

　　“不去。”

　　“……哦。”

　　书房突然安静下来。

　　“诶。”傅隽理不直气也壮，“可你不是答应过我去的吗？临时反悔，你是癞皮狗。”

　　Alpha声线都变蔫得可怜巴巴。

　　江聊听得都有些于心不忍，在角落戳了半天的手指，干脆把手机屏幕推到几人中央：“是我答应了我家里人，国庆这几天也就是明天要回家一趟。”

　　一秒后，傅隽凑近瞅了眼手机屏幕。

　　Alpha下意识脱口而出：“就这么巧？”

　　“傅隽。”

　　连文星眉头微皱了一下，刚刚傅隽下意识的话难免听着会让Omega多想，Enigma的眼神儿朝身侧瞟了瞟。

　　“可能连文星说了。”江聊表情未变，一脸事实，“我也去不了。”

　　“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了。”

　　真的，没必要叫他去的。

　　几人对视了好几眼。

　　“那当然是你……”傅隽笑了起来，“就没关系啦。”

　　“行了。”连文星上下打量了一眼傅隽，早已摸清了Alpha时有的虚情假意，“西郊存的那辆改装车你不是一直想要？”

　　见连文星没开玩笑，傅隽眼神立刻收敛，连声音都变得认真起来：“保真？”

　　杵在一侧的木铎也忍俊不禁。

　　“当真。”

　　“gogogo。”傅隽原地蹦了好几下，跟个弹簧似的，没点Alpha的稳重，转头就拽木铎，步履坚定：“去西郊，我要试车，现在！立刻！马上！！！”

　　木铎反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镜差点掉了，他稳住身形，推了推镜架，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现在？开到那儿都快零点了。”

　　“凌晨怎么了？夜跑才带劲！”傅隽已经急不可耐，“快快快，你开我车，我现在就给车库打电话让他们把跑道清条出来。”

　　Alpha说着正有往外冲的架势，拉都拉不住。

　　“傅隽。”连文星声音不高，但傅隽立刻老实了。

　　Alpha转头看他，眼睛还亮晶晶的：“怎么了？连爹您有何吩咐。”

　　连文星没说话，只是看了木铎一眼。

　　木铎轻轻点了点头。

　　“别开太疯。”连文星终于松口，“明天记得及时回去。”

　　“我的咯。”傅隽欢呼一声，拽着木铎就往外跑，两个Alpha的动静很快消失在连家老宅。

　　江聊缩在角落，看着离开的方向，许久没说话。

　　“想什么？”

　　“木铎……”Omega迟疑了下，小声说：“……好像变了。”

　　连文星动作一顿：“怎么变了？”

　　“说不上来。”江聊皱眉，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他以前不是挺……就是没现在这么……”

　　“乖巧？”Omega蹦出个意外的词眼。

　　“……”

　　连文星沉默了几秒，一味不语。

　　“我以为你知道。”Enigma语气没什么起伏。

　　江聊转头看他：“嗯？”

　　“他喜欢傅隽，不止很多年。”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聊却怔住了。

　　“嗯。”连文星点头，“傅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江聊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他隐约猜到些原因，傅家是北州老牌家族，早些年甚至黑白道都沾了些，傅隽又是独子，傅家是不可能允许唯一的继承人跟一个Alpha在一起，更别说木铎的家世……虽然不差，但跟傅家比，还是弱了一大截。

　　“傅隽他……”江聊犹豫了下，“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连文星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只是看着精，其实在某些方面迟钝得可怕，他把我们当好兄弟，一辈子的那种，所以木铎那些心思，他全算兄弟情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江聊却听得心里发涩，他知道那种感觉，暗恋一个人，却不能言语，只能把所有的感情都包装成友情，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越过一点界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江聊看向他。

　　“我送你。”连文星转过头，目光落在Omega脸上，“上路。”

　　Enigma的眼神太凶，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想到这里，江聊以为连文星还没消气。

　　“不用了吧。”

　　连文星：“……”

　　有些感情，或许早已深入骨髓，只是不能说出口。

　　远处传来引擎轰鸣声，傅隽驾驶那辆银灰色跑车一个漂移停下，车窗降下，Alpha探出半个眼神，兴奋地喊：“铎铎，太爽了！”

　　话音未落，木铎从窗外伸出手，把他整个人摁回车里：“你小声点。”

　　傅隽“嗷”了一声，但还是老实坐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爱意宣泄快得像错觉。

　　木铎弯了身子，与车内的Alpha视线持平：“玩够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宴。”

　　“知道知道啦。”傅隽也解了安全带从车上跳下来，顺手勾住木铎的脖子，“走走走，你今晚干脆住我那儿，免得跑来跑去还麻烦。”

　　木铎被他勾着往前走，挣扎了一瞬，很小一个动作，傅隽却感觉到了，他脚步等了等，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放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