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炮灰 “那，要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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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你……”
键盘手看见他一喜，但下一秒声音戛止。
他发现，短短几天，隋熠竟好像变了。
他们的队长，虽然面冷但心脏炙热。
虽然不好接触，但对放在心上的朋友很好。
可如今，隋熠却那样冷漠地看着他们。
更加沉默寡淡而不近人情，仿佛把他们也划到了“朋友”之外。
每次睡醒，隋熠的头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变得凌乱、蓬松，以往他出门前总是会花时间梳理整齐，今天却不然。
头发混乱，杂毛四处乱飞，刘海遮眼。
似乎因为没有好好吃饭休息，青年的衬衫内部看起来空荡荡的，露出的一截手腕苍白透明。
愈发显得他像是个早就该离开的、遥不可及的幻梦。
“怦”
“怦怦”
心脏突兀地跳动起来。
键盘手忽然有种强烈的坏预感。
他注意到了隋熠空荡荡的身后。
键盘手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声音干涩沙哑：
“队长，你的吉他呢？”
“没带。”
预感越来越强烈了，让人心慌不安。
键盘手脸上的笑容僵硬：
“……为什么？”
他们要练习啊，队长不可能不带吉他的，那可是他最宝贵的吉他。
怎么会……
心里涌上一个猜测。
拜托了，请不要说出那句——
“我解约了。”
“轰隆隆——”
预感之中的巨石终于砸了下来，冲垮了一切的防线。
隋熠灰黑的眼睛将面前三人震惊茫然的神色收揽入内。
心里轻微一抽，隋熠没有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刺痛，继续补充。
“包括你们。”
他已经给他们所有人缴纳了违约金。
“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你们辛苦了。”
他早知道大家的疲惫不堪，却任性地拖了他们无数个“重置”。
“今后，你们自由了。”
就这样吧。
隋熠想。
这该是最好的结果。
隋熠转身离开。
贝斯手一愣，咬牙，攥紧拳头红着眼睛“切”了一声。
鼓手怯懦到不敢呼吸。
唯有键盘手在几秒的空茫后快步追了出去。
可这次隋熠没有再给他追上来的机会。
在零碎的呼吸中停下脚步，键盘手举目四望。
外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哪还找得到那个再渺小不过的身影？
他已经寻不到了。
他们「黯火」永不熄灭的火焰，终于在一阵又一阵汹涌不绝的狂风中，被吹走了根。
键盘手张开嘴，一时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要找到他，带回他才行，他应该呼唤——
下一秒，从键盘手张开的嘴里吐出的却不是呼唤，而是庆幸的一声叹。
结束了。
键盘手一愣，意识到什么的他羞愧不已。
他将整个人蜷缩起，埋头蹲在了地上。
他泣不成声。
这覆盖了他整个青春的炽热被剥离。
他终究是停止了追寻。
＊
隋熠这次连鞋子都没有脱，就那样走进了黑暗的家门。
幸好窗帘的缝隙里还能透出轻微的光芒，让隋熠不至于看不清路。
他走进了书房，大片大片的奖杯与奖状映入眼帘，全是属于“音乐人”隋熠所获得的成就。
隋熠瞥了眼，拎起了挂在门后常用的包。
然后又从书房走进卧室。
卧室是简单的黑白灰三色，里面很干净，最多的生活痕迹不过是满满一垃圾桶的纸团。
书桌上的日历用黑色的笔圈起了“26”这个数字——也就是明天，后面还画了一颗五角星。
隋熠顿住深深凝望了好几秒，敛眸，这才接着去收拾房间的其他东西。
左右不过一个小包，放着身份证件等必要物品。
其他的隋熠都没有带，反正还可以再买。
最重要的是墙上各种乐器与海报中央藏的那把吉他。
深蓝的吉他低调暗沉，流畅的线条弧度展现出一种古朴的美，琴身上火焰形状的花纹并不醒目，但会在舞台光线的照耀下变得异常亮眼。
隋熠将它拿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琴包里面。
他走去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流中，白皙细长的手指摩擦，液体流经他纤瘦皮肉骨骼上凸显的青筋，如藤蔓延伸。
摩挲中，手腕上的手链撞击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红黑交错的血痕是怎么抹也抹不掉，反倒留下了揉蹭后的通红、还有过分用力的痛。
隋熠抬眸，看见镜子里灰色的人儿看向了自己，左耳的深蓝耳钉近乎于黑。
阴郁、颓丧、凄冷融汇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他”。
一个游戏的“炮灰”。
随着隋熠勾唇，对方也对他露出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冷笑。
隋熠收敛表情，甩了甩手上的水。
最后的最后，隋熠站在门口环顾了眼这间屋子。
他的家，他二十多年来生长的地方，从今往后不属于他了。
——作为解约的代价，隋熠把房子“卖”给了公司。
现在他真成了漂泊无依、没有归所的一人。
——不，他还有吉他。
隋熠想。
当隋熠拨动起吉他，哼着熟悉的歌，站在人群涌动的“舞台”，他就感觉自己不再无所依托。
仿佛成为背景的一部分，他融入了世界的潮水。
“轰隆隆”
毫无预兆地雷雨打落，乐声刹止。
连天都不遂人愿。
隋熠着急忙慌地护住了手中的吉他，将它藏入琴包，顺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家酒馆。
酒馆内人声嘈杂，凭空使人心乱。
虽然他以最快速度进了酒馆，但大雨还是将隋熠淋湿了不少。
长长的刘海黏在了眼前，衣服也贴在了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
难受得要紧，但又无从更换。
隋熠身上的气质因为雨水浸透更加孤寂阴冷，反而将想要搭讪的姑娘小伙们阻挡在了其外。
他的周边空出了一片，无数人偷偷打量着这个气质颓废的青年。
就在这时，吧台边的员工走来，问他要点什么。
隋熠打开手机，银行卡里多年的积蓄拿去交违约金去了，微信里的零钱不多，但喝一杯酒还是够的。
“这个，谢谢。”
隋熠点了点面前菜单。
酒很快就端了上了来。
滚烫的热酒下肚，在空虚的胃里烧起火辣辣的一片，却让连绵悲鸣的脑袋变得安静而温柔。
酒是一种好东西，能让人忘记太多不幸。
隋熠又去点了一杯。
端起，饮尽……机械性地反复。
一杯又一杯，好像上了瘾，没了尽头，不知多少杯后，见雨停了，隋熠从酒馆离开。
脚底虚浮，脑袋飘然。
黑发的青年表面看似清醒。
没料到这天气反复无常，才走几步，雨又落了下来。
烦人。
索性没人在乎他一个陌生人，隋熠毫不顾忌地瘫倒在了附近的屋檐，屈起长腿坐着等雨停止。
长腿之外是热闹的商业街。
此刻天色暮暮，隋熠左耳碎发后的蓝色耳钉也愈发暗淡。
屋檐倒是不窄，但风吹雨斜，还是飘湿了他的发丝，隋熠护在身旁的吉他包倒是没有淋湿。
水花溅起，隋熠半阖着眼，懒洋洋地看着面前来往的人影。
人群从不会为他人停留。
除非“他”有足够的价值。
在知道了游戏的存在后，酒意熏染下，隋熠开始漫无边际地想：
这些人会不会都是设定好的程序呢？
所有人都生活在固定的“区间”里，包括自己，是否不过只是一团数据？
那么，自己的颓丧、重置后的反应、论坛的出现……一切的一切是是不是也在数据的算计之中呢？
出神之际，飘飘扬扬洒进屋檐的雨点忽而没了，隋熠的身上被打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雨停了吗？
隋熠困惑抬头，看见的是却是一双被纯黑牛仔裤包裹着的极长的腿。
隋熠还以为只是过路的人。
可等待了上一分钟，对方迟迟未走，一直挡在隋熠的面前。
隋熠皱眉，顺着腿向上看去。
猝不及防地，“咯噔”一声，心跳漏了一拍。
竟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隋熠从未想过，他们竟是以这种方式“初见”。
那日后会红遍全国的影帝，国民度爆表男演员梁生墨。
如墨淡雅的脸，清澈的眼，在浑杂昏暗雨天里也依旧干净皎白的存在。
赫然与手机上莫名其妙出现的软件封面人物对应，也与记忆中的一幕幕相重合。
隋熠恍然想起记忆的深处，那不知道第几次重置发生的事：
在剧组打杂的他抱着一人之高的箱子，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那个众星拱月的皎皎侧影。
他在光明之内，“他”却在阴影之中。
他的光鲜，“他”的落魄。
他的幸运，“他”的不幸。
隋熠不喜欢他，讨厌透了，他讨厌这些所谓的五星角色。
即使知道眼前人是无辜的，他不过是在迁怒。
但隋熠忍不住。
怒气从心底起，夹杂着酒气的熏陶，对游戏“主角”的嫉恨和愤怒一概涌了出来。
如今自己这幅惨状，却让自己遇见“主角”，难道是世界想要依托自己的惨，来突出主角的“善良”吗？
“呵呵呵……呵呵”
隋熠笑了，他以为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却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发出了嗤笑。
几秒后，他垂下了下颌，冷眼视之，他极力克制着心里的躁郁。
他不想成为世界的“工具人”。
但酒精盘旋于脑门，不自觉地，那句话刺棱棱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你来干什么？”
——“需要帮忙吗？”
两句话重合在了一起。
隋熠不懂。
梁生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把我和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醉鬼联系在了一起吗？
那所谓的天之骄子、被命运眷顾之人就这么瞧不起人吗？
意识中平静的湖面开始震动。
本就心绪不稳，如今更是克制不住地，隋熠的语气更加尖锐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没有这么想。”梁生墨忙道。
可被酒精与愤恨蒙蔽的隋熠暂时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东西。
梁生墨微垂的眼、低敛的眸，其中的担忧被无限放大到了一种刺眼的地步。
他是在怜悯我吗？他是在同情我吗？
他为什么要怜悯同情我？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需要帮助？
难道你也认为我很可怜吗？
难道我现在的样子真的有那么可笑碍眼吗？
既然可笑碍眼就不要靠近我啊——
怒火爆发。
“嗡——”
耳内传来嗡鸣，掩盖过了所有喧闹的声音。
仿佛在颠簸的海面翻涌。
肠道蠕动着，隋熠一整天没有吃饭，饥饿与空虚的反胃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一瞬间天旋地转，意识模糊到辨别不出任何东西。
面前儒雅的男人嘴巴开开闭闭，好像说了很多的话，可隋熠一句话也没有听到。
他只是愈发焦躁，愈发恼怒，愈发敏感，想要推拒。
他在干什么？
“你真的没有这样想吗？”隋熠喃喃，眼睛空洞地看着面前。
模糊的身影靠近过来。
“还站得起来吗？”
梁生墨伸出手靠近隋熠。
在被触碰到的下一刻，敏感的神经突然被扯断，累积的情绪骤然爆发。
隋熠大喊：“别碰我！”
“啪！”
骤然拍走了对方的手。
清脆的巨声让隋熠错愕，但他上下不得，只能僵立在原地。
不知是熏的还是闷的，隋熠很难受，一股闷气凝在心底宣泄不出，于是四处冲撞，想要破坏所有、毁灭一切。
难受到极致，他还是忍不住大吼：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更不需要你的怜悯！”
推开推开！
把他推开！
这所谓的五星角色、所谓的主角归根到底不应该和他这个炮灰扯上关系。
“滚！”
脑内的嗡鸣更加刺耳了，这下连朦胧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眼前的视野闪闪烁烁，说实话，隋熠也没有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但看梁生墨倒退了一步，看他好像惊慌失措，便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
那股毁灭到足以焚烧自己的气焰也升了上来。
请不要再发散你的善心了。
隋熠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不是你散发英雄主义可以拯救的那类人……”
所以不要管我了。
隋熠用尽全身力气去推。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浑身无力，这下非但没有推开，反而踉跄着瘫倒在了对方的身上，手掌撑在了面前人雄厚的胸肌上。
这样一个人落入了怀中，梁生墨的手如何不知安放，却稳稳撑起右手的伞，遮住了隋熠头顶的雨滴，自己的后背全数淋湿。
反而是隋熠没有被淋到一点。
处于混乱的隋熠根本无从察觉梁生墨的体贴。
怒火翻涌，只觉得心脏连着胃部一起抽痛，痛觉让他发昏，肺部开始缺氧，在舞台上被众人夸赞的嗓子此刻像破风机一样沙哑粗粝：
“走开！”
离我远点！
“我讨厌你！”
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到你们这群主角！
“呼呼呼……”
用完气力的隋熠持续喘着粗气。
身体疲惫，心情却异常高昂。
他庆幸地想：
这样他就会离开了吧。
这样自己的命运和努力就不会和那所谓的游戏挂钩了吧。
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吧……
在隋熠近乎以为自己要把对方逼退，气焰最为嚣张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隋熠一愣。
他突然看清了对方清澈的黑瞳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陡然定住。
隋熠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梁生墨垂眸看他：“那，要跟我回家吗？”
不知怎地，又恢复了听觉。
唯独这声，稳稳传入了还在嗡鸣的耳朵里，被听觉中枢给处理。
隋熠瘫入梁生墨怀中的瘦削身体一颤。
晕眩是在这时远去的，前方的身体有了温度，虚浮的脚步终于踩在了实地。
整个时空好像进入了静止的状态。
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仍在不断流淌，愈渐愈小……
只听梁生墨轻柔、又诚挚地重复：
“请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炮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