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海》盛屿屿屿屿

26、第 26 章 妥协

　　仇景蹲着楼下等着。额角的血又开始流了，顺着眉骨流下来，有点糊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红。
　　过了快半个小时，乔一的车等在路边。看到仇景额头的伤，乔一愣了：“我操……这得赶紧去医院。”
　　“嗯。”仇景拉开车门。
　　去医院的路上，乔一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句：“陈宸弄的？”
　　仇景看着窗外：“一哥，别问了。”
　　乔一叹了口气。
　　到了医院，清创，缝针，打破伤风。医生问怎么伤的，仇景说撞的。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这时，仇景的手机响了。本地的陌生来电。
　　“仇景先生吗？急救中心，陈宸先生叫了救护车，您是他紧急联系人……”
　　仇景心下一紧：“他怎么了？”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们正赶过去。您能来市一医院急诊吗？”
　　“马上到。”
　　挂了电话，乔一问：“陈宸？”
　　“嗯，叫了救护车。”仇景站起来，“去市一。”
　　他们赶到时，陈宸已经被推进去了。
　　等待过程中，陈宏来了。他穿着西装，脸色很沉。
　　他径直走到仇景边上，隔了一个空位坐下。
　　“抢救多久了”陈宏声音不高。
　　“四十多分钟。”
　　“今晚宴会，我也在。”
　　仇景听懂了。陈宏知道他们是一起走的。
　　“我们回去后吵起来了。”
　　陈宏看了眼仇景额头上的纱布以及虎口上结痂的牙印。
　　“我看未必，是打起来了吧。”
　　“仇景别让我知道，你敢动手打他，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时护士出来问：“家属？”
　　二人上前，“他什么情况？”
　　“初步判断是急性焦虑发作，伴有过度换气和心动过速。另外检测到信息素水平严重紊乱，疑似诱发剧烈生理反应。”
　　陈宏追问道:“他醒了吗，外伤处理过了吗？严重吗？”
　　陈宏此时就和这个急诊门口其他的家属一样，只是关心孩子的大人。
　　“醒了，但一定不要在刺激他了。还有他没有检查出外伤。”
　　另一个医生走出来道:“建议立即转入心身医学科或心理卫生科进行全面评估和治疗。患者目前情绪抵触，不愿意和我们沟通。可能需要家属协助劝说或根据情况采取必要措施。”
　　陈宏有些愣住了：“心理卫生科？我儿子他……”
　　“他因为情绪引发这种程度的生理反应。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医生语气专业而肯定，“他现在需要的是系统的精神心理评估和治疗，而不仅仅是处理这次的急性症状。”
　　“你们作为家属要做的就是不要在刺激他了，然后想办法让他配合治疗。”
　　“你…你早就知道？”陈宏问仇景。
　　“多少能猜到，但没想过这么严重。”仇景说，“他从来不去看医生，也从不提。”
　　陈宏沉默了。他一直以为儿子只是任性、脾气坏，被宠坏了，别人捧着顺着就好了。从来没想过，那是病。
　　“我去看看他。”仇景对医生说。
　　“可以，但注意他的情绪。”
　　仇景走进病房。陈宸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还带着鼻氧管，手背上扎着针。
　　这一幕和当年陈宸分化高烧不退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重叠了，仇景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看到仇景进来，他眼神动了动，然后别开了脸。
　　“感觉好点了吗？”仇景站在床边，没靠近。
　　“死不了。”
　　仇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挪开，声音压得很轻：
　　“医生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宸转过头去，没应声。
　　他不想承认，更不想面对。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急性焦虑、过度换气、信息素紊乱、心理科……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把他的骄傲戳得千疮百孔。
　　刚才争吵时，仇景脱口而出说他疯了。这样狼狈，偏执的自己，他生命底色里不好的那面，全都赤裸裸呗瘫在仇景眼前。
　　“我没事。”他声音又干又哑，硬撑着，“不用你在这儿装关心。”
　　仇景眉心微蹙：“我没有装。”
　　“没有？”陈宸猛地转回头，眼里都是红血丝，气息一下子又乱了，鼻氧管轻轻颤了颤，“那你当时说什么了，你都说我疯了！你忘了？”
　　仇景一怔。心脏猛的一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是在被狠狠咬住虎口，疼得失控时脱口而出的，一句他自己都没在意的话，却没想到，陈宸一直记到现在。
　　“我当时…”
　　“你当时就是这么想的。”陈宸打断他，声音发颤，却死撑着不肯落半点弱。
　　“是不是觉得我又作又闹，不可理喻，像个疯子？”
　　他手背上的输液针微微晃动，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带着那根吸氧管都跟晃动。
　　自尊心拉扯着他，在叫嚣着让他把人赶走。
　　可他真的想怎样吗？不是的。内心最深处，在拼命求饶：别真觉得我疯，别丢下我。
　　他盯着仇景的脸，想读出些什么。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仇景额角那片白纱布，不知道缝了几针，他还没来得及问，是他砸的。
　　再落到仇景手背上那道刚结痂的牙印，是他咬的。
　　可到头来，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要靠管子撑着的人是他，被人戳穿虚张声势的人是他，被爱人一句“疯子”扎进心底的人，也是他。
　　难堪、委屈、恐慌、拧巴，全搅在一起。
　　他不想让仇景看见这副鬼样子，却又怕仇景下一秒就转身走掉。
　　他想嘴硬赶人，又想伸手把人抓住。
　　“我没让你留下来。”陈宸别开脸，声音闷得发哑，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别扭，“我就是…不想你现在走。”
　　朝夕相处，仇景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懂陈宸口是心非的人了。
　　看着他强撑骄傲，再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疯子”，喉间涩得发疼。
　　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不敢太近，怕再刺激到他。
　　“我没觉得你疯了。”仇景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前面是我说错话了，对你没耐心，是我的错。”
　　陈宸别开眼，强忍着让自己别哭出来。他没说话。
　　仇景坐在陪护椅上，望着他，一字一句：“我不走。你不想我靠近，我就站在这儿。你不想说话，我就陪着你。我哪儿也不去。”
　　病房里只剩呼吸机的声音，陈宸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仇景垂着眼，看着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现在还是做不到对这个人的痛苦视而不见。
　　其实从那个家摔门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可以逃开对仇岚的执念，却逃不开与陈宸从高中就产生的牵绊。
　　仇景轻轻吸了口气，他想着。
　　走，他还是要走的。
　　只是不是现在。他想给自己和陈宸一点时间。
　　等陈宸病情稳定，不在那么依赖他，不在会因为失控而倒下。
　　等他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仇景轻声说：“这两天我都在，陪着你。”
　　“对了，陈宏来过了，见你醒了才走的。”
　　陈宸没吭声。
　　仇景补了一句：“他是在意你的。”
　　“别跟我提他。”陈宸声音很冷。
　　病房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陈宸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听着有点哑：
　　“仇景。”
　　“嗯。”
　　“……你通告是不是堆了很多？”
　　仇景顿了一下：“还好，乔一在调整。”
　　“别调了。”陈宸盯着天花板，“该去就去，违约金不划算。”
　　这话听起来像在替他打算。但仇景听出了里面那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陈宸刚才那句“你都说我疯了”。想起他醒来时别开的脸，和现在盯着天花板不敢看自己的样子。
　　他看出陈宸开始愧疚了，骄傲让陈宸说不出道歉，只能这样别扭的让步妥协。
　　“最近没重要通告。”仇景说，“乔一能处理。”
　　“我这两天都在。”仇景又说了一遍，“哪儿也不去。”
　　“休息吧。”
　　陈宸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但仇景知道他没睡着，睫毛一直在颤。
　　过了大概半小时，天开始蒙蒙亮。陈宸又睁开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仇景。
　　“你不睡？”他问。
　　“一会儿。”
　　陈宸动了动没扎针的那只手，拍了拍病床边缘：“上来。”
　　仇景看了眼窄小的病床：“你还在输液。”
　　“那就把那张床推过来。”陈宸指的是墙边那张折叠陪护床。
　　仇景起身，把那张窄小的折叠床展开，推到病床旁边。两张床拼在一起，中间还有道缝隙。
　　他躺上去，床很硬，而且短，腿得蜷着。
　　陈宸侧过身，面朝他这边。输液管和吸氧管随着动作晃动。
　　“手。”陈宸说。
　　仇景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过去。陈宸没握，只是把手背贴在他的手心里，指尖有点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走廊开始有推车和脚步声。
　　陈宸一直睁着眼，看着仇景额角纱布的边缘。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说：
　　“缝了几针？”
　　“三针。”
　　“疼吗？”
　　“不疼。”
　　陈宸又不说话了。他的手还贴在仇景手心里，没动。
　　仇景也躺着没动。他知道陈宸需要需要一点实打实的接触，来确认他还在。
　　陪护床硌得背疼，但仇景没挪位置。
　　直到护士进来查房，两人才松开手。
　　护士看了一眼拼在一起的床，没说什么，只是熟练地给陈宸量体温测血压。
　　“心率还有点快，尽量放松。”护士记录着数据见两人都没睡才开口道:“早上医生会再来查房，确定后续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