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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包括翠花在内,女皇膝下共有五位子女,这是在来京途中,柳清姿便向翠花如实告知过的。

      其中翠花与大皇女郦媖同出一父,皆是由女皇和第一任男后所生。

      可惜她们的父亲英年早逝,当年正是因为挚爱的男后薨逝,女皇才悲痛过度,骤然断了奶水,只得将尚在襁褓,仅三个月大的二公主翠花全权交予乳母喂养。

      谁料那乳母鬼迷心窍,竟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谋得一生富贵,暗中将翠花与亲生女儿调换,为了瞒天过海,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将翠花几经转手送出宫,卖给了人贩子。

      然而天下母亲,岂会有认不出亲生骨肉的?

      几乎在抱回“公主”襁褓的瞬间,女皇便察觉到这绝非自己的女儿。

      奈何延线追查却为时已晚,最终只得知翠花已经被转卖数次,途中害了病,被根本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最后一名人贩随手遗弃,生死不明。

      先后痛失原后和次女,女皇自是伤怀悔恨难当,但毕竟贵为一国之君,还是在走出丧夫丧女之痛后续立新后,其余三位皇子皇女,皆为继任男后所出。

      三殿下郦璟是皇子,年十六,去年刚刚开府建衙,如今已不在宫中,因此翠花回宫后尚未得见。

      四殿下郦婵与五殿下郦媛则是一对双生皇女,年方十二,见翠花并不怯生,她回宫第三日,女皇便特地唤来这对小妹与她相认。

      翠花流落民间十八年,自不可能一夕回宫便被册立为皇储,如今梁国的皇太女,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郦媖,只是半年前突染急症,如今正在琼州妙玉山静心疗养。

      柳清姿曾说过,她与姐姐容貌皆似女皇娘亲,因此翠花只怔了一瞬,便意识到眼前这位清雅俊美的男子,定是错将她认作了姐姐。

      她忙不迭摆手,举手投足仍带着几分长于民间的直率:“啊……我不是……”

      入宫方才七日,她尚不习惯以公主的身份自居,试图言明自己的公主封号时,言语间难掩局促。

      幸而那男子也已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欠身致礼:“恕臣眼拙,猛然瞧见您的面容,一时失态了,您是二殿下吧,竟将二殿下错认作太女殿下,是臣冒犯了。”

      他未等翠花追问,便主动报上家门:“臣乃尚书令卫浔第三子,卫江冉,亦是……太女殿下的驸马,自与太女殿下成婚,便随殿下居于东宫。”

      经他这一解释,翠花才知自己眼下暂居的宫苑,原是姐姐郦媖受封开府前的旧居。

      两年前姐姐晋封皇太女,因这处宫苑本就与东宫毗邻,宠爱女儿的女皇便下旨将两处打通,仅以一条竹林窄巷相隔,自此东宫作主殿,供皇太女起居饮食处理政务,此处则为偏殿,做怡情小憩,接待近臣之用。

      翠花一直以为自己所居是独门独院,是因为她根本不曾想这般气派的宫苑竟会只是一处偏殿,而后院假山旁那片郁郁葱葱的竹径之外,竟还别有洞天。

      凉亭筑于假山之上,翠花凭栏下望,但见竹影摇风,不禁再度暗叹这宫阙的广阔恢弘。

      她有些赧然,垂眸低声道:“该我向姐夫赔不是才对,大晚上不在房里歇着,倒跑到这里来吹风,害你在竹径那头突然瞧见人影,怕不是还当进了贼……”

      竹径不过十几丈,因颇具曲径通幽之感,若两侧之人皆立于平地,本是不易望见对方的,但若一高一低,又逢这般月明之夜,亭中人的身影可不是清晰可见?

      翠花此前不知那边是东宫,更不知里面还住着一位姐夫,自然未曾拜会,说来哪里是卫江冉冒犯了她,倒是她不明就里,惊扰了对方的清静。

      卫江冉却无半分怪罪之意,只温声道:“二殿下说笑了,此处既是东宫偏殿,若无女皇陛下或太女殿下准许,外人岂能随意出入?”

      翠花一想也是,讪讪一笑,抬眼间便见卫江冉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滞,旋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眸中似有薄雾轻笼,欲言又止。

      翠花也是成了亲的人,片刻前还在月下牵挂自家体弱的相公,见他如此神情,心下顿时了然——定是因她的容貌酷似姐姐,才引得姐夫见之思人,也情难自禁地想念起了远在琼州养病的姐姐。

      同是记挂心上之人,令她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于是便也不急着告辞了,只信手从栏边海棠树上折下一段犹带花苞的新枝,嫩色指尖灵巧地翻转几下,已将那如云青丝松松绾起,尚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率性娇慵至极。

      卫江冉本是温和有礼地看着,目光却在她抬臂簪花时不经意地凝住,眼见那抹鲜妍色彩没入鸦色鬓间,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惊艳涟漪。

      不过他很快又借着颔首的动作掩去眸中异色,只是再度抬眼时,唇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似乎比先前多了些旁的意味。

      当然,翠花对此毫无觉察,绾好发髻便好奇问道:“姐夫与姐姐的感情也一定很好吧?”

      卫江冉并未直接答是或不是,只微微牵唇,浅笑清如月光:“臣蒙太女殿下青睐,特请陛下赐婚,自是三生有幸,然臣愧对圣恩,太女殿下与臣成婚不久便身体染恙,而后……”

      他语声渐低,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翠花听懂了其中的憾恨,也不禁跟着轻叹一声,真心实意地道:“姐夫莫要这样说,姐姐既然特意去求母皇赐婚,定是极中意您的,生急病这种事,谁又料得到呢?她必然不愿见你因此自责的。”

      卫江冉闻言,眼中似有微光涌动,面上郁色稍霁:“二殿下的容貌虽与太女殿下相似,性情却迥然不同。”

      翠花眨眨眼,娇憨一笑:“哈哈,我在民间长大,都不认识几个字的,自然不如姐姐会宽慰人,姐夫你将就着听。我心是好的,可常常好话不会说,净往人肺管子上杵,这是我相公被我气着时的原话。”

      卫江冉侧首看来,语气略带迟疑:“……相公?”

      翠花这才惊觉失言,但转念一想,对方又不是柳清姿要求她谨言的女皇娘亲,还同样在牵挂枕边人,便疏于遮掩,坦然点头:“嗯,我在宫外成亲了,我相公……身子骨也不太好,说来不好意思,我大半夜跑来这里看月亮,就是心里记挂他,睡不着……”

      她确实不会说太中听的情话,可偏偏将民家小女儿的质朴情愫表露无遗。

      而卫江冉也并未深问,只轻声感慨:“二殿下才是,有一段彼此都情深意笃的好姻缘。”

      一句话,让翠花对他的好感又添几分。

      因着淮澈的缘故,她本就会对读过书有学识的人高看一些。

      加之这一路行来,她见多了柳清姿等宫中人对淮澈的轻慢态度,即便后来他们多因同淮澈的相处而渐渐改观,可卫江冉却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便未因她相公出身民间而流露偏见的人。

      礼尚往来的,她也稍微谦虚了一下:“也称不上什么深什么笃的,我们之前就是乡野夫妻,彼此看对了眼,谁都不嫌弃谁罢了,肯定比不得你和我姐姐这种,任谁来看都是金童玉女。”

      见卫江冉不知怎的又是苦笑一叹,翠花不由想起说书先生常道的那句“万事只求半称心,人生哪能多如意”。

      才貌双全,深受母皇倚重的皇太女,与风仪出众,家世显赫的尚书令公子,分明是她过去听来便会全当神仙眷侣的一对,可其中滋味,竟也只有局中人才知冷暖。

      翠花虽已贵为皇女,可思虑起事情来,仍是一时半刻难改乡野间养成的习惯。

      听罢皇太女姐姐与姐夫的故事,她心底原是很为这对璧人难过的。

      谁知身子却更加诚实,待辞别姐夫,回到寝殿,她竟脑袋一沾上软枕便沉沉睡去。

      想来定是从那“有人比自己和相公更为情苦”的境遇里,偷得了一丝浅薄慰藉,这念头一起,便觉着自己也真是小家子气,实在不该。

      这番心虚,在她于宫中足足待了八日,女皇娘亲终于肯放她回公主府时,更是攀上了新的峰峦。

      女皇对她这颗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仿佛怎样赏赐都嫌不够,此番回府又是车载斗量,令她眼花缭乱地赏下无数。

      更令翠花意外的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姐夫卫江冉,竟也特意差人送来了礼物。

      四周宫人环伺,翠花自不能像在乡间收下邻里的包子咸菜那般,当场就沉不住气地打开来看。

      见那锦盒不大,她便接过捧在怀中,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待车驾抵府,气派的公主府前已经跪好了一片恭候她回府的下人。

      翠花却顾不得一一记清那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和他们各自的职司,目光只急切地掠过老管家,精准捉住了他身后的宝钿,脱口便问:“我相……淮澈呢?我不在这几日,他身子可好?没病没疼吧?可有一顿不落地按时用饭?”

      她尚记得柳清姿的叮嘱,入了京,涉及她和淮澈的关系,需谨慎着言行,最好别于外人面前唤相公。

      淮澈终归还没有驸马名分,她若一味待他如正室夫君,只会平白为二人招来麻烦和口舌。

      她却不知,单是这副毫不掩饰的牵挂情态,已足以让府中众人暗自庆幸,早先听进了宝钿和几位侍卫的话,未真将淮澈视作与自己一般身份的下人看待。

      自然,这也得益于那位爷确有几分能耐。

      宝钿几人虽是一路跟着翠花回京,到底来得晚,与府中原先已有磨合的其他人存着些隔膜。

      然而不等老管家费心调和,淮澈竟已照搬了来时的路数,不动声色地与府内仆役间周旋开来。

      说来也是匪夷所思,他明明双腿不便,行动艰难,可凡与他接触过的人,竟无一人能说出他一点不是。

      如此一来,初来乍到,本就隐隐拿他当主心骨的宝钿等人,也顺理成章地借他东风,迅速与众人熟络,各归其职。

      后来女皇的赏赐一拨拨送入府中,种类之繁,数量之巨,令老管家也不免对着堆积如山的物品册子发愁,又是淮澈不着痕迹地伸以援手,只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没有丝毫抢功的意思。

      老管家至此明白,这爷待人圆融却不世故,处事周密而无刻板,心思剔透更识时务,绝非只靠外表或昔日情分绑束贵人之辈。

      哪怕出身寒微又残了腿,日后在这公主府里,地位也绝不会低,于是从老管家起,上下人等如今都敬他一声“淮爷”。

      宝钿一面引着翠花往淮澈住处去,一面低声回禀:“公主,奴婢看淮爷的身子是大抵无碍,他也并未说有哪里不适,饮食……也基本如常。”

      翠花点点头,心下明了。

      淮澈双腿不便却极尽自理之能,除却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更因他打骨子里就是个自尊极高的人,绝不肯沦为吃喝拉撒皆需人伺候的废人。

      否则当时也不会刚刚伤愈便让她帮忙制了夹板和拐杖,纵使每重新学会做一件事都要摔很多次,如今被夹板磨破皮肉仍是常事。

      他在她面前尚且不时强撑,她不在时,又怎么会轻易将不堪的一面示于外人呢?

      她无意责怪宝钿等人照顾不周,只是行至淮澈的房门前,脚步顿住,回身轻声吩咐:“晚膳备得丰盛些,直接送到相公这里,我与他一起用。”

      宝钿应声退下,而翠花则待那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才推门而入。

      门扉敞开,刚刚还勉力维持端庄的公主殿下霎时现了原形,一如昔日带着一身烟火气从市集归家,雀鸟投林般欢欣地扑向那个倚坐窗边的身影。

      少女的藕臂紧紧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脸颊眷恋地蹭了又蹭,声音亦浸着蜜糖般的思念:“相公!”

      “相公。”她声音闷闷的,委屈巴巴地撒娇,“我好想你啊!”

      整整八日未见,少女春思也好,满腹见闻也罢,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她在他怀里腻了许久,直至指尖触及他愈发清晰的脊骨,秀眉不禁蹙起:“摸着怎么好像又瘦了,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她明知故问,非要听他亲口承认,好叫他知道,她心疼了。

      淮澈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也紧扣住怀中温软的娇躯。

      她在宫里待了八天,虽赏赐不断,足见圣眷,可那九重宫阙之内,人心隔肚皮,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波谲云诡,叫他如何能不为她悬着一颗心,日夜难安,食不知味?

      淮澈刻意转了话头,目光落向她方才顺手放在书案上的锦盒,嗓音略沙哑:“这也是女皇陛下赏的?瞧你一路拿手捧着,格外中意?”

      经他提醒,翠花才发现自己竟将卫江冉所赠之礼一并带了进来。

      提及姐姐姐夫,她也有颇多感慨,才不是要借别家夫妻的不幸来映衬自家圆满,她不是那样的人!

      在淮澈面前,她不想维系什么体面和矜持,见他问起,便伸手拿过锦盒,径直打开:“这个不是娘亲赏的,是姐夫给的,相公,我和你说,我那位皇太女姐姐也已经成婚了,驸马是尚书令的公子呢,仪表堂堂的……”

      她说着,盒盖弹开。

      只见内里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芙蓉玉簪,玉质通透,呈淡雅粉紫,簪头雕琢的簪花天然蔓着如云似雾的絮状纹路,宛如真实花瓣舒展,精巧非凡。

      女儿家哪有不爱这粉嫩精美之物的?

      翠花纵然知晓女皇娘亲所赐珍品中大抵也有类似的,此刻将玉簪拈在指尖,仍爱不释手。

      她兀自低头赏玩,唇角噙着笑,却不防一抬头,撞见淮澈骤然铁青的面容。

      簪旁,还躺着一张折叠齐整的洒金笺纸,其上墨迹清隽,写着一行翠花根本不认得的字:

      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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