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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相公你…… ...

  •   翠花眼波流转,话匣子一开,便絮絮同他说起宫中发生的事情:“就拿今日同妹妹们闲谈来说,五妹妹嘴甜,说之前从未与彼此之外的兄弟姐妹相处得这般愉快,我自然顺势谦了一句,道‘妹妹真会哄人,如果叫皇太女姐姐和三弟弟听到,该伤心了’,谁知话音才落,五妹妹的脸色便有些不自在,四妹妹也悄悄瞪了她一眼。”

      裴怀彻垂眸静听,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浅淡的影。

      他思及先前探得的消息,自然不奇怪郦婵和郦媛二人对那位三皇子讳莫如深,可她们竟与素有贤名的皇太女也存着隔阂,倒叫他颇有几分讶异。

      他略一沉吟,声线低沉,如静水流深:“天家子女,若非同父同母,互相心存些芥蒂也不稀奇,不过四皇女与五皇女这般,却似另有隐情。”

      翠花点头,鬓边一缕碎发轻晃:“正是呢,我与她们也不是同父所出,她们还挺乐意和我亲近的,反倒是那位与她们一父同胞的三弟弟,她们摆明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比提起皇太女姐姐更忌讳。”

      裴怀彻指尖在轮椅的实木扶手上轻点,若有所思地问:“妹妹们如此,女皇陛下呢?纵使她同样有所保留,在你面前,也应不露端倪才是。”

      翠花纤密睫尖轻颤:“母皇可不是滴水不漏?有些事我明明想问,见面前也在心底反复预演提问多回,可真到了她跟前,却总也寻不着时机问出口,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关于我生父和皇太女姐姐……许多次了,话头总会不由自主被牵到别处去。”

      裴怀彻的右手与她十指交握,左手仍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屈,似在斟酌词句:“你……很想知道生父的事?”

      翠花伸出指尖,在他掌心的薄茧处轻轻勾着:“当然想呀,虽说爹爹待我极好,我从不缺来自爹爹的疼爱,可那毕竟是与母皇一同生下我的人,总会忍不住好奇他是什么模样,什么心性……况且母皇与她给我找的那个和尚后爹之间,也总透着些古怪,我原以为是因她心底始终给我生父留着一席之地。”

      裴怀彻眉眼微舒:“古怪?何以见得?”

      翠花偏过头,樱唇微嘟,露出些小女儿的不解情态:“我听宫人说,我那和尚后爹入宫多年,却至今仍在很多方面守着僧人清规,不仅日日斋戒礼佛,前朝后宫诸事一概不理,纵是侍寝,也只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母皇若传,他便去,若不传,便静候下月,清心寡欲得……都不像已经还俗了。”

      这内情同样是裴怀彻未曾料到的,不禁引得他眸光微凝:“这般做派立于后宫,入宫前又仅是个身份寒微的方外之人,竟还能稳居后位,你的弟弟妹妹们也皆他所出?”

      翠花显然也是不解,索性下巴颏微扬,半开玩笑地道:“相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像这种当皇后当驸马的大造化,其实是成事在天更多些,给神佛哄高兴了,比在俗世里与人绞尽脑汁来得有用。”

      裴怀彻一时无语,默然片刻,才无奈道:“……你难道也想我去信点什么?一个月两次,你怕不是想憋死你相公再去守寡。”

      翠花吞咽一下,想起他那通常两三日就要一次,她来了月事才通融到五六日的频率,只觉他能有点信仰,适当清心寡欲一下确实不错……

      裴怀彻这次到底没有选择用虚言安抚,哄弄着她继续做那个看似安稳的幻梦。

      一来是他清楚她不能一味天真,总需学着看清这宫阙内外的幽微繁杂,二来也是他倏然惊觉,他或许一直低估了他的小娘子。

      他教她的处世之则,言辞机锋,她往往一点即通,从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

      每逢需将道理付诸实践的时候,她也毫不怯场,反而常能灵巧应变,将他所授之法回旋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她既不死板拘泥,他说什么便只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虑,亦不会稍有进益便沾沾自喜,继而渐生骄纵,不再听他所言。

      同样是接受他的管教,观她如今的模样,小皇帝昔日的后尘,她是一点都没步。

      以至裴怀彻不禁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也并非那么不擅教导,当年之所以会闹到小皇帝不惜置他于死地的地步,症结多半系于小皇帝自身。

      总之“孩子”若表现得好,总该给予夸赞与奖赏,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深谙于心的。

      因此对于她接下来的种种安排,他自然从善如流,乖乖配合。

      翌日乘马车前往医馆的途中,翠花便将二人更为细致的伪装身份说与他听。

      由于狄管家终归不敢占她这个公主的便宜,所以这层“远房亲戚”的名分,就落到了裴怀彻头上。

      依照狄管家之前和翠花商量好的说辞,裴怀彻是其表姐的儿子。

      看起来有西邦血统是因为父亲确乃昔年至此经商的西邦人,他母亲所托非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下妻儿,自此杳无音信,他则直至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故,都随母居于渊国边境。

      而她是他两年前娶的小媳妇儿,小两口虽然没什么钱,但郎才女貌的,本也日子和美,她经营些小买卖操持家中,他一边接些抄书的散活儿,一边苦读备考,指望能搏个功名。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渊国近年动荡不安,他这一身的伤,便是新婚不久欲往省城参加乡试时,路遇匪徒劫道,仓惶逃命间失足坠崖所致。

      所幸小娘子不离不弃,一直四处求医问药,这才勉强帮他保住了性命。

      可他的双腿却还是落下了严重的残疾,夫妻俩眼看微薄积蓄耗尽,又断了生计,这才不得已前来投奔梁国这位家底颇丰的“远房舅舅”。

      翠花显然对这番说辞极为满意,眉眼弯弯,笑意盈然:“这般才好,我又能名正言顺地在外人面前唤你相公了。”

      自入了公主府,他一下子从她名正言顺的相公,变成了身份尴尬,位同仆役的通房面首。

      他是转换得从容,但凡有旁人在侧,永远恭恭敬敬地称她为公主,反倒是她至今仍耿耿于怀,不甘心竟只能在无人处悄悄唤一声相公。

      瞧着小娘子笑靥如花的俏丽模样,裴怀彻也随她浅笑:“没了名分的是我,怎么是你比我更着急?”

      翠花乌眸灵动,光彩明亮,亲昵地凑近他些道:“因为要许你名分的人是我呀,我招赘你时不是同你说过吗,待我们攒够了银钱,就盖间新屋,风风光光地补场婚礼,再生几个娃娃……依着原先的盘算,最迟后年这会儿,咱们都要当爹娘了。”

      许是自幼见到皇兄为保子嗣绵延康健,不惜三度劳民伤财,举办封禅大典,裴怀彻自身对于孩子一事全无执念,但还是那句话,既是她心念所想,他依她便是。

      反正渊国煊王裴怀彻已经“死”得干净,他连曾经的皇室裴姓都舍弃掉了,往后的孩子姓郦也好,姓刘也罢,总归不会再卷入裴家皇族那些他见得越多,就越是厌弃的倾轧纷争之中了。

      翠花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少叫的“相公”一口气补足似的,一路上“相公”长“相公”短,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到了医馆门前,也未见停歇。

      他们这辆改制过的马车卸去了繁复的装饰,不仅内里变得更加宽敞,车底还装配了□□隔板,好教轮椅能顺顺当当地推上推下。

      在医馆门口迎候的小学徒刚帮着车夫将隔板搭稳,便听车帘内传来了少女的娇脆软语,正同她相公清凌凌地打着趣。

      翠花的声音里满是促狭笑意:“相公,下车可比上车难,上车是上坡,我多用些力气便是,总归摔不着你,下车是下坡,你怕不怕我待会儿一个没扯住,让你连人带轮椅栽下去呀?”

      她自然是故意逗他。

      想当初在白石村,她每日推着沉甸甸的豆腐车往返于村镇之间,不知要经过多少坡坎,裴怀彻连同这把轮椅真不顶她的豆腐车重,况且他这峭壁悬崖都滚过一遭的人,还能不如她车里的豆腐经摔吗?

      因此裴怀彻完全不慌,语气平和,甚至含着几分纵容:“无妨,你摔便是,反正为夫如今残了腿,所能依傍的唯你一人,你是骂我,打我,还是摔我,我除了悉听尊便,又没别的法子。”

      虽是玩笑话,翠花却听得黛眉轻蹙,红唇一噘,不乐意了:“瞎说什么呀?我疼你还来不及,几时骂你打你了?青天白日的,可别污我清白!”

      话音乍听起来似嗔似怨,可细品语气却亲昵非常,分明是小夫妻间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

      这就叫一旁早已从师父处知晓他们情况的学徒瞧在眼里,不免心下惊奇。

      医馆这等地方,最是看尽世态炎凉,似这般需人长年照料,生活无法自理的病患,大半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家人视为累赘。

      莫说夫妻,纵是生身父母,也多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小娘子年纪轻轻,照料新婚即残的相公两年,却依旧情意绵绵,无半分嫌恶之色,实属难得。

      而待他们随学徒进了医馆,见到在此帮衬的曲大夫娘子,对方只将目光在轮椅上的裴怀彻与推着轮椅的翠花间转了个来回,倒是了然。

      大夫娘子性情爽利,一见二人,眼前便是一亮,脱口赞道:“哎哟我的天!这小郎君和小娘子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咋能生得如此标致!”

      这家医馆因馆主曲大夫的医术精湛,收费向来不菲,来往贵人亦是不绝,可如他们夫妻这般皆容貌出众的,确是从未有过。

      一边领着他们去寻曲大夫,大夫娘子仍赞不绝口:“早先听老狄说起他这外甥,我还道小伙子虽伤了腿,却也是个有福的,娶的小娘子不离不弃,贴心得很,如今一看,小娘子舍不得也难怪,小郎君生得这么俊,搁谁能舍得?”

      有人夸自家相公,翠花顿时眉开眼笑,带着点小得意接话:“可不嘛,我们那儿穷乡僻壤,姑娘们嫌他家贫,都不愿嫁,硬生生给他耽搁到了二十八岁,就我瞧得明白,没有银钱可以成亲后再一起赚,但相公若生得不好,可是看一辈子就闹心一辈子的事儿。”

      她这段往事讲得半真半假,图他俊美的心思却是实实在在,毕竟当初捡他回家时,他除了一张脸,确也无甚长物。

      不料她这番言论,倒意外投了大夫娘子的脾性,惹其朗声笑起来,眼尾漾开细纹:“哈哈,小娘子这想法,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家父昔年担当太医院教习,如今宫里头好些御医都是他的学生,可我偏生瞧中了我们家老曲,他那时可是连考七年,都没能通过医学科试。”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为何曲大夫医术精湛,却并无官身,只在市井间开馆行医。

      原是梁国的医学科举不仅考验医术,还须通晓文墨,能作策论。

      曲大夫二十岁入太医院备考,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后来的师弟师妹们纷纷登科,自己却因始终做不明白那篇千字文章,七年蹉跎。

      所幸这七年他也不是一无所获,好歹凭借一表人才赢得了总教习千金的一颗芳心,当时可把老教习气得够呛,直念叨“嫁夫嫁才不嫁色”。

      医师娘子忆起往事,眉眼间仍是当年的执拗:“我才不后悔哩,我性子急,脾气大,若不找个我瞧他一眼便能消气的夫君,这辈子怕是要少活二十年!”

      翠花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是呀!而且我相公脾气也顶好,有时明明是我无理取闹,和他耍小性子,他也从不说我的不是。”

      此时曲大夫尚在诊治其他病人,翠花便捧着医师娘子递来的瓜果炒货,与她相谈甚欢。

      裴怀彻则始终安静坐在轮椅上,除非医师娘子问及,否则极少插言,只垂着眼眸细致地给花生瓜子剥壳,然后总会赶在翠花吃完一把欲自己动手前,将剥好的饱满果仁轻轻放入她掌心。

      大夫娘子瞧着,眼中泛起柔和笑意,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年轻时光:“我原以为,我家老曲年轻时已是极俊俏,极会疼人的了,没成想小郎君不仅生得比他更胜一筹,疼起娘子来,竟也更细致几分。”

      翠花连忙摆手,俏皮地压低声音:“您可别这么夸,若让曲大夫听见,待会儿该不乐意给我相公好好瞧病了。”

      她见大夫娘子年过五旬仍十指纤纤,便知曲大夫平日定是极为疼爱妻子的,舍不得她操劳。

      而依她的经验,这般体贴的夫君虽待娘子好,多半也是个醋坛子,自打上回闹过不快,她可是至今不敢在裴怀彻面前再提姐夫半句。

      大夫娘子也不否认,只掩唇轻笑:“一把年纪了,醋劲儿反倒比年轻时还大些,也不怕小辈们笑话。”

      说笑归说笑,他们毕竟是狄管家推荐来的,翠花又与大夫娘子颇为投缘,曲大夫于情于理都会尽心医治。

      只是待这位年届花甲,仍依稀可见昔日风姿的大夫将手指搭上裴怀彻腕间,神色却渐渐凝重。

      沉吟片刻,曲大夫抬眸,缓声探问:“没听你舅舅提起,你还曾习过武?”

      裴怀彻心下一紧。

      他自然知晓习武之人的脉象与常人有异,静息时更为宽缓沉实,尤其关尺二脉,因气血旺盛,也格外充盈有力,可他重伤至今两载,根本没有条件好生调养,几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生病,那些因练武而得的增益理应消磨殆尽,怎么还会被诊出端倪?

      几乎是本能地,他手腕微动,欲要收回。

      曲大夫的本意只是想多解病情,好对症下药,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突兀,不禁略带诧异地看向一旁的翠花:“他伤了腿后,便听不得人提这些旧事?”

      不料翠花竟也怔在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惊疑地望向裴怀彻,不解问道:“啊?相公你……还练过武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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