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您再这般熬 ...

  •   翠花自幼跟着刘老倌在镇上市集吆喝卖豆腐,加之生来就是一副开朗的性子,虽与这九重宫阙里的弯弯绕绕格格不入,倒也不至于怯生恐人。

      而裴怀彻虽不能随她一同入宫,却也将一切能打点的都为她打点周全。

      他先是请每日回宫的杜嬷嬷去到四公主郦婵,五公主郦媛那儿打了招呼,得到两位公主的应允,又把将要陪翠花进宫的宝钿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番。

      结果翠花全当是此次回宫找妹妹是闲话家常,一派轻松自在,反倒是裴怀彻前夜几经辗转,合眼不足一个时辰,心绪紧绷之甚,竟比当年小皇帝初登大殿,临朝听政还要忧虑几分。

      次日送翠花出府,近日常与他共事的狄管家瞧他眼下泛青,忍不住劝道:“淮爷,莫怪老奴多嘴,您再这般熬下去,当心陪不了公主几年。”

      思虑过重,最是伤神,更何况这位“淮爷”的身子骨,任谁看都经不起他照如今的架势折腾。

      裴怀彻心中仍在盘算可有遗漏,乍闻此言,竟微微一怔,半晌,他才牵了牵唇角,言辞语气间喜怒难辨,只笑意干涩地道:“那我不是更该趁早替她把前路淌平?省得将来我不在了,还要劳你们继续费心?”

      狄管家连声道“使不得”:“我的爷,咱可不行说什么‘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话啊,不然老奴们舍不得你事小,公主那么疼你,可得伤心坏了。”

      裴怀彻只淡淡挑眉,未再多言,可这天晌午,竟不仅比平日多进了半碗饭,还在饭后小憩了半个时辰。

      殚精竭虑,为人作嫁的傻事,他做过一回就够了,这条命既然是被她捡回来的,他总归是有几分惜命的。

      他受不了将来再有旁人踩着他的功劳簿同她亲近,做那些唯独他才能对她做的事。

      而入宫见妹妹们的翠花,也确实不似他所忧的那般担不住事。

      女皇乐得见她们姊妹和睦,听闻翠花特意进宫探望两个妹妹,便特意赐下一桌御膳房精制的点心。

      郦媛性子活络,拉翠花坐下便笑道:“我与阿婵这回绝对是沾了二姐的光,往日母皇赏点心不过一盘两盘,今日竟摆了满桌!”

      其实郦婵和郦媛长于宫中,平日饮食并不差什么,不缺这些瓜果零嘴,可母皇亲赐的意义终究不同。

      姊妹三人围坐说笑,殿内暖香盈盈,窗外花影微动,一时间言笑晏晏,皆是真心欢喜。

      翠花天生有几分哄半大孩子的禀赋在身上,一会儿夸郦婵的画作精美意境好,一会儿对郦媛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啧啧称奇,不过片刻,就将两个妹妹哄得眉开眼笑,甚至隐隐在她面前争起宠来。

      先是她注意到桌上母皇赐下的点心大多进了她和郦媛的肚子,目光落在郦婵手边那盘半晌未动的糕点上,不禁笑道:“婵儿妹妹吃起东西来可真秀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儿一样。”

      郦婵被她夸得俏嫩脸颊染起绯云,还未开口谦虚一下,便被郦媛笑嘻嘻地拆台:“二姐你可别被她骗了,她那才不是秀气呢,分明是怕胖!”

      翠花望向郦婵那不盈一握的腰身,讶然:“婵儿妹妹都这么纤细了,还怕长胖呀?”

      郦媛一摊手:“人家要当才女的嘛,不‘人比黄花瘦’,怎么显得出才情与清高?我早说她这样身子长不开,她偏不听,不听就算了,反正将来被驸马嫌弃的又不是我。”

      郦婵俏脸微红,显然是嫌弃她措辞粗鄙,没好气地睨她:“当着二姐的面胡说些什么,你是吃得比我多,也比我重上几斤,可除了腰较我粗,那儿不也与我差不多?认命吧,咱们就不是二姐那样会长的。”

      两个小姑娘说着,不约而同地瞄向翠花胸前,虽顾及皇家女儿家的体统不敢直视,可翠花顺着她们视线低头,还是只瞧见自己衣衫之下的曲线丰盈,顿时无奈又了然。

      她们都只有十二岁,可不正是对身量变化最为敏感,也开始对相关话题萌发好奇心的年纪吗?

      翠花心下莞尔,人家这两个自小长在宫中的公主既愿与她聊这些私密话,便是真心将她视作关系亲近的姐姐看待,那么她这个打民间回来的公主又何必故作矜持,扫了妹妹们的兴致?

      于是她吩咐宫人掩了殿门,三姐妹都只留了贴身侍女在侧伺候,一直说说笑笑到未时,郦婵与郦媛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除却身段,两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也对翠花已于民间招赘成亲,并且一并把这位赘夫带回皇城一事十分好奇。

      郦媛眨着眼问:“看来二姐的这位夫君定然十分可心,你每每提起他眼角眉梢都是笑,难不成比咱们湘京高门养出的公子们还要俊?”

      郦婵也眸光亮晶晶地接话:“比之大姐夫又如何?他可是湘京中数一数二的出众男子了。”

      翠花毫不犹豫地答:“反正我来到湘京这些时日,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子,至于大姐夫……虽也是俊朗的,但至少在我眼里,尚且不及他。”

      她这话并非一味地护犊子,卫江冉是标准的翩翩公子长相,五官清雅端正,确是多数女子一见便会倾心的好样貌,可看久了,又总觉得有些寡淡,英气有余却少了几分惊艳。

      而她家相公的俊美则带着几分逼人的锋利锐气,天生的美人骨相,满满皆是灼目蛊惑的昳丽感。

      以至于她常觉得,若他的出身稍微好些,有机会科举入仕,那周身气派,只做个彬彬文臣都可惜,合该是那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全才。

      当然,说笑归说笑,翠花并没忘记中秋备礼这件重中之重的正事。

      郦婵与郦媛也不藏私,不仅将各位长辈的喜好与自己的备礼清单细细告知,还不忘提醒翠花最好在她们的规格上将礼备得更厚些。

      郦婵温声道:“二姐姐虽才回宫不久,但毕竟已在母皇的恩准下开府,这次中秋宫宴许多宗亲朝臣都看着,礼数上别叫人挑了错处才是。”

      郦媛更是爽快道:“姐姐若有不知上哪儿采买的东西,就去桂香里南街,找户部袁尚书家的公子,他是我与阿婵以前的伴读,如今也算是我在京中经营铺子的合伙人,你报我的名字,随便差遣他便是。”

      翠花却之不恭地应下妹妹们的好意,礼尚往来,便与她们约好,下次再入宫寻她们玩,会亲手为她们包小葱豆腐馅的包子尝鲜。

      梁国点制豆腐多用石膏,不似渊国以卤水为之,因而质地格外嫩滑,素来只作汤羹之用。

      听翠花说起竟还能以豆腐入馅包包子,包饺子,两个从未尝过此味的小姑娘不由睁大了眼,都表现得兴致十足。

      翠花见她们这般模样,自是不怯给她们展示一番自己的手艺,又考虑到饺子不便带,放凉也尤其影响味道,就定下先包些包子带来。

      翠花回府时,裴怀彻方歇过午憩,初醒不久。

      心中搁着事便难有酣沉长眠,这是他摄政十二载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不是没有御医苦心劝诫,道他长此以往耗损根本,亦进过不少安神的方子,可归根结底是压在他肩上的种种担子不容他安枕,他若不时时警醒,将自己维持在随时可待命国事的状态,又有谁能替了他?

      许是早些年仗着年纪尚轻,除了劳累过度时会偶尔犯点头疼,他倒也不觉什么。

      直至两年前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些他往日亏在身体上的旧债,才皆变本加厉地反扑了回来。

      只不过那两年他也没什么长远念想,满心所求不过是活一日,便哄着他家小娘子开开心心地过一日。

      是以今日狄管家的提醒才叫他猝不及防,惊觉若再这般下去,莫说肖他那不仅长寿,而且相当老当益壮,几乎无疾正寝的父皇,怕是连他那盛年而逝,未及天命年岁便将幼子托孤给他的皇兄都活不过。

      然而调养身体本就不是什么能一蹴而就的事情,纵使他已尽他所能安排得周密,翠花此番入宫生出变数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仍难在她身处宫中时踏踏实实地调养精神。

      只是他肯主动歇息片刻,翠花听闻已是满心欢喜,一再向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厮确认他醒了,才步履轻快地踏入他房中。

      略作休息后,裴怀彻的面色虽仍苍白,却到底比清晨她离去时缓出几分生气。

      翠花静静瞧了他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妹妹们面前对他的夸赞,唇角不由弯起轻浅弧度,伸出纤指,轻轻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

      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避开:“都是公主了,还动辄这般盯着我的脸瞧,也不怕人笑话你打民间回来,没见过世面。”

      翠花指尖轻抚在他薄唇上,语带娇嗔:“我相公都这么好看了,还用再见别人的世面吗?况且咱们可是找宝钿确认过的,她也说单论容貌的话,这湘京城里确实寻不出比相公你更俊的男子了。”

      先前因卫江冉送簪又赠诗一事,裴怀彻曾狠狠醋了一回,翠花思来想去,觉着这和自己当时口不择言夸了姐夫好看也有很大干系。

      故而待二人关系和缓,她便将宝钿带到他面前,让宝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府外究竟有没有能凭容貌撼动他地位的“野男人”。

      然后裴怀彻与宝钿对视片刻,便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无言的心累。

      宝钿并非觉得所言不实,只是从未想过,身为公主的贴身大丫鬟,职责竟还包括帮主子哄“内宠”开心。

      而裴怀彻更不愿承认,做了两年夫妻,他这个摄政十二年,治下大渊政通人和的煊王,在娘子心中最显著的优点,竟还是这张脸。

      他微微动唇,化开她指腹留下的温软触感,转开话头:“进宫这一趟,可还顺利?”

      翠花眸光清亮,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让我打听的,我都问清楚了,而且和妹妹们相处得也很好,怪不得大家都说多子多福呢,有兄弟姐妹确实是件挺不错的事儿。”

      裴怀彻配合地牵了牵唇角,事实上若非他早已决断出那对双生皇女十之八九对翠花没有恶意,他绝不会放她去与她们之亲近。

      如今看来他的判断也算精准,三人既都对权位无心,性情又投契,相处起来倒没什么理由不融洽。

      他偶尔应和一声,漫不经心地听她讲述宫中趣闻。

      虽局面尽在掌控让他心绪稍安,可思及翠花这般纯善至真,鲜少向人设防的性子,又不免心底泛起隐忧。

      作为夫君,他自盼她永如今日这般简单快乐地生活,不去想那么多,也不会有太多烦恼。

      可他又恐自己若一味心软,不让她窥见这金碧辉煌下的暗流涌动,反会误了她,令她迟迟得不到成长。

      越想越是心神纷杂,裴怀彻的头又隐隐胀痛起来,令他不禁屈指,抵住太阳穴的位置按压。

      而他正阖眼蹙眉间,一双温软的小手已悄然覆上他的额际,力道轻柔,循着额线缓缓推按。

      翠花绕至他的轮椅后,看着他依然缺乏血色的面庞,语气带了心疼:“又头疼了是不是?我就知道,若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肯定不会在白天主动去歇着。”

      裴怀彻长睫低垂,他方才小憩与此刻头疼的缘由皆与她所猜相去甚远,但碍于真实心思不便道明,便也由着她说,没有开口纠正。

      翠花为他揉按片刻,忽将双臂柔柔地环过他脖颈,娇软身躯也随之贴近他清瘦的脊背。

      察觉身前之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贴在他耳畔软语:“说起来,五妹妹还好奇问我呢,是不是你们男子嘴上说的再正经,身子却都诚实地偏好……这儿丰腴些的。”

      裴怀彻顿觉刚缓下的头痛又卷土重来,嗓音微哑:“言多必失,关于我的事,往后与她们能少提便少提。”

      翠花却不依,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软声逼问:“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喜不喜欢嘛?”

      裴怀彻被她闹得无法,喉结微动,声线里掺了几分无奈:“……我只觉着,迟早有一日要教你磨死,你说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不得不承认,于管教“孩子”一事,他确实力不从心。

      昔日对待皇侄,他便总觉其年幼,不忍其过早触及皇权和朝堂的阴暗面。

      只想将这孩子保护得好些,让其能如那些有父皇庇佑的盛世皇子一样,待羽翼自然丰满,就接手一片海晏河清。

      他对皇侄尚且狠不下心肠,又怎么忍心如今不足一个月工夫,就将这个他恨不能护佑一世的小娘子,从岁月静好,未来可期的美梦中唤醒?

      怔忡间,他未留意到翠花渐渐抿紧的樱唇。

      她静静抱了他片刻,终是闷闷地将脸埋在他肩侧,吞吞吐吐地于他耳畔道:“相公,我心里藏不住事,又没读过书……所以有些事还是想同你商量,但你得答应我,听了只许帮我拿主意,千万别又因此忧心得茶饭不思,行吗?”

      裴怀彻侧眸,瞥见她欲言又止的莹润唇瓣,一时未解其意。

      便听翠花低声续道:“虽说眼下宫里上下待我都和和气气,也瞧不出谁有坏心,可我总觉得包括母皇在内,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藏起了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就是这宫里的一切,好似都不像我原先想当然的那么简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