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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英魂 ...

  •   江玦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只知自己被一阵敲门声骤然惊醒,美梦消散。

      “江玦,你起来没?小淮都醒了。”苏晚在门外催促。

      “我在穿衣服呢,妈。”

      “哦,你快点啊!祭典八点就开始了。”

      三人吃了早饭,准时来到长思园。

      这座陵园建于那场灾难后,既为祭奠那些献祭自我的领路人,也铭记在灾难中逝去的万千生灵。

      台阶上站满了人,皆身着肃穆黑衣,大多手捧白菊。

      两侧是高大的松柏,风过林梢,叶声飒飒。

      长阶的尽头,一座巍峨丰碑拔地而起,历经沧桑仍岿然不动。

      丰碑上刻着几行字,遒劲有力,哪怕历经风雨侵蚀、时光流转,依旧清晰如昨、字字千钧:
      吾辈愿执炬为引
      魂归浩宇,昭彼长夜
      身凝铁骨,镇此玄黄
      唯求穹序高塔永峙
      弦界恒昌、兆庶长安、所爱常宁
      ——第一百二十八代恒沙圣裁 韩临川 绝笔

      “当——”
      低沉的钟声,自长思园深处传来。

      “当——”
      钟声压下一切低语。

      “当——”
      第三下钟声穿来,天地间,一片静默。

      苍松叠翠作底,墨衣凝愁而立,素菊含哀低垂。

      主祭是这一代恒沙圣裁 ,也是江楚二人的师父,白玄同。

      他玄衣素带,手捧白菊,拾阶而上。

      在碑前站定,他敛衽而立,将白菊缓缓置于碑前,继而转身,声沉如钟:“祭英灵,奠忠魂——!”

      “一鞠躬。”
      松涛咽咽,漫山墨绿随之俯首。

      “二鞠躬。”
      枝桠交错,鸟鸣断续,更添肃穆。

      “三鞠躬。”
      金辉如缕,斜漫丰碑。

      ……那是一曲永恒的挽歌。

      接着,是漫长的静默。

      白玄同轻轻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二十年前的今天,是弦界有史以来最大的浩劫!在那场劫难中,我们失去了数以千计的同胞……

      “但!更有百位英灵挺身而出!他们以血肉之躯献祭法阵,为弦界换来这二十年的安宁!

      “然而,请记住,这份安宁并非凭空而来!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们!”

      祭典结束后,江玦和楚淮先去江父的碑前,苏晚则去看了老朋友们。她习惯与孩子们错开。

      江玦知道,她是不愿在孩子们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

      陵园里,墓碑林立。

      每一座墓碑前,都摆放着素陶酒盏。

      此刻已有三三两两的身影盘坐碑前,或沉默自酌,将盏中清酿缓缓倾洒于碑前黄土,与远去的故人共饮;或低语倾诉,分享现世的悲欢离合。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在浅吟低唱里飘远。一捧风吹来,清冽微凉,这缕忽远忽近的悲意又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无影无踪。

      遗憾的是,这都只是衣冠冢,墓碑之下,并无枯骨长眠。

      真正的血肉之躯早已化为穹序塔的不灭钢骨,灵魂早已散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无垠的星海。

      这里是弦界碑林,是生者寄托哀思与敬仰的唯一凭吊之所。

      江玦将时露酿放下,从篮子里取出两只素陶酒盏,小心斟满。

      酒香清甜,漫过了时光。

      楚淮默契地将带来的几样小点心摆放在碑前,有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小碟酱肉。

      他一边摆放,一边对着墓碑说话:“江叔,我又来了。喏,这些点心,都是阿姨今早特意为您做的,还热乎着呢!她的手艺您是知道的,肯定合您胃口。就算……就算您口味变了,那也得喜欢,这可是阿姨的心意!” 他顿了顿,嘴角弯弯,“您要是真不喜欢,就托梦告诉我,我帮您解决掉,准保一点也不浪费!”

      江玦听着楚淮的话,目光落在墓碑上,只觉得心上暖暖的。

      他缓缓跪下,指尖轻拂碑石。

      指尖触到那永远定格的微笑时,那些关于父亲的零星碎片,混杂着母亲讲述的往事,在心底翻涌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他努力想象着:
      父亲一定会很温柔,会把小小的自己扛在肩头,得意地逢人便夸:“瞧我儿子!可爱吧!嘿嘿,你没有!”;会笨拙地给他做小弹弓,哪怕样子丑丑的,也会被他偷偷珍藏起来,甚至忍不住向楚淮炫耀;会带着他和楚淮去疯玩,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然后弄得一身泥泞,被母亲叉着腰数落,脸上却还挂着纵容的笑……

      他觉得这些时光会很美好,哪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怕只是想想。

      他曾有过父亲,可惜那时候才三四岁,还不懂得珍惜。

      如今回过神来才惊觉,记忆里父亲的身影已经很淡了。

      好像一捧轻烟,一吹就散。

      他在心底,对着那个永远风华正茂的父亲说:
      “爸,我和小淮又来看您了。妈……她等会儿自己过来。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旧伤时不时复发。可她还是老样子,有什么苦痛都自己咬牙忍着,不愿让我们担心。也只有在这里,在您面前,她才允许自己软弱下来。”心底的担忧化作了最恳切的祈求,“她要是跟您说了什么悄悄话……您记得托梦也告诉我一声?” 他顿了顿,带着郑重的承诺,“不过您放心,我会努力照顾好你老婆的。”

      思绪不自觉地飘向身旁那个絮絮叨叨的身影,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

      “爸,这些年……我过得很好,真的。” 江玦的目光柔和下来,“他一直在。从小到大,都是他在我旁边闹腾着,有他在的地方准保吵吵闹闹的,我也不孤单。好像只要他在,日子就特别亮堂,再难的事儿也不那么怕了。”

      但,我不知道如何称呼他……

      他只是我的弟弟吧。

      风掠过松林,素菊在碑前摇曳。

      二人对视一眼,端起酒盏,缓缓倾洒。

      倾酒思人,一滴映千江月,一盅渡十载霜。

      这一刻,肃穆的陵园里,爱意也发荣滋长。

      他俩起身离开,没走多远,就在松柏掩映的小径上碰见了苏怀。

      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身黑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坛酒——江玦目光扫过,是时露酿。

      “苏长老,您是来祭奠家父的?”江玦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

      苏怀微微颔首,脸上是罕见的肃穆。

      他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在江玦胸前的玉佩上停顿了一瞬,几不可查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像是对他们说,又似乎是穿透岁月对另一人低语:“少年人,要珍惜光阴、珍惜眼前人啊。”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越过了他们,投向更远的地方:“相逢就是最幸运的事了,莫要留下遗憾。”

      楚淮心跳加速,眼睛放光,几乎立刻坐实了之前的猜测:

      这苏长老绝对是个有故事的!这妥妥的爱而不得、刻骨铭心的过来人口吻啊!

      他下意识飞快偷瞄了一眼江玦。

      江玦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不断摩挲着玉佩。

      苏怀也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

      他不再停留,只是略一点头,便拎着那坛时露酿,向着江父的墓碑走去。

      空气里一时有些尴尬。

      “那什么……我也不知道这苏长老什么毛病,怎么突然这么感性……哈哈哈哈哈哈……”楚淮没话找话,“那个,我们师父不是在塔里等我们吗?快走吧,别人他等急了。”

      江玦点点头。

      离开前,他们先告知了苏晚,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时空经纬”运转,两人眨眼间就来到穹序塔前。

      高塔撕裂空间褶皱,自一片混沌中生长。

      塔身由银色镜体彼此咬合、层层叠构,直刺向浩渺天穹。

      周围漾着层层涟漪,那是时空扭曲造成的余波。

      天地间,云影徘徊,银辉流转,天光耀目。

      穹天浩瀚,序里乾坤。

      这便是联系各平行宇宙的交通枢纽——“穹序塔”。

      两人进入塔内,轻车熟路地找到师父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师父。”

      “进来。”门应声开了。

      只见白玄同正对着镜子剃下巴上的胡茬,桌上还散落着复杂的阵法图纸。

      “哟,来了?”他从镜子里瞥见两个徒弟,手上动作没停,“那边坐一下啊!等为师刮完这最后两下,给你们展现一下什么叫焕然一新!”

      楚淮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瘫下,拖长了调子:“师父,您这底子在这儿呢,刮不刮胡子都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就是可惜啊……” 他故意叹了口气,“再帅的脸,整天关在塔里跟这些图纸阵法大眼瞪小眼,也没多少姑娘能瞧见呐!”

      “啧,小孩子懂什么!”白玄同手一抖,差点刮破皮,没好气地瞪了楚淮,“为师这叫为弦界鞠躬尽瘁!再说了,魅力这东西,岂是几堵墙能挡住的?”

      “切,不懂就不懂呗。”楚淮撇撇嘴,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是谁,五十岁了,连个师娘的影都没给我们见过……”

      “嘿!小兔崽子!为师我五十岁怎么了?人生正当年!黄金岁月懂不懂?!”白玄同终于刮完了最后一下,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满意地咂咂嘴,这才转过身来,“行了,别贫了。火急火燎跑过来,是冲着那条时空裂缝的事儿吧?”

      二人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襟危坐,点了点头。

      白玄同走到桌边,随手拨开几张图纸,拿起一个杯子喝了口水,神色也正经了几分:“嗯,你们也大了,是时候知道些事情,早做准备。”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二十年前那场浩劫……其实从未真正结束。”

      江楚两人瞳孔微缩,心头剧震,瞬间对视一眼。

      “不过呢,”白玄同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顶着。你们嘛……好好学习,把本事练扎实了。尤其是你,楚淮!有那天赋,又不好好学,岂不是浪费了?!”

      他话锋一转:“未来……终归是你们的战场。为师可不希望你们走前辈的老路……”

      他眨眨眼,带着点狡黠:“年轻人,得有点新想法,新路子,对不对?”

      随即他又板起脸,故作严肃:“记住啊,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俩耳。要是让我知道在外面乱嚼舌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为师可是会亲自来‘教导’你们的!”

      他最后满意地摸了摸下颌线,感叹道:“啧,真是完美……”

      然后仿佛才想起两人还在,嫌弃地挥挥手:“还杵这儿干嘛?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为师欣赏……呃,研究下一组阵图!”

      说着,他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一张图纸,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

      两人走后,白玄同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越发无力的右手,暗叹道:“应该……够骗过那俩小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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