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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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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维拉尔这次真的想告白了。
这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在布大活动中心看见她。
当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时,维拉尔后颈上的汗毛忽然间竖起,他心想,可能是她来了。
可是他怎么都不敢回头,只能仓促间把自己面前的书立起来,在玻璃窗的倒影下,看见她犹如灵巧的兔子一样,穿过高大厚重的红木书架,径自坐在资料机旁,投入进去。
自从她进入视线,维拉尔再也没有把眼睛挪开。
他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的侧影,连上课铃都没听见。
等到手机铃声乍然在耳边响起时,他才如梦惊醒般意识到自己迟到了。
维拉尔只好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资料和书全都一股脑塞进包里,可是声音太大,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连她都回过头来,不满地注视着自己。
维拉尔像逃窜的老鼠一样跑了。
2.
维拉尔想,这次真的要告白了。
布大每周的运动比赛,她作为校运动队主力都会出席。
维拉尔从没见过像她这样耀眼夺目的女孩子,即使她一身蜜色皮肤,在一群白得发光的球员中,也是最令人瞩目的那个。
布大历届校运动队女运动员中,还没招募过一个东方女孩。
她是第一个,也很难说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每个来到运动场上的观众,都是为她而来,或嘲弄或惊艳或好奇。
而维拉尔只看见她挥洒赛场的汗水,和胜券在握的笑容。
“校运动队真是越来越拉了,连一个矮子都能选上,”室友哈里斯在一旁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就她这个身高,隔壁福克斯校队随便来一个女人都能放倒她,我们的队长居然还把她选为主力?”
维拉尔皱起眉毛,冷冷道:“你长得倒是人高马大,选上校队了吗?是不想去吗?”
“你!”哈里斯气急,他昨天才被校队刷下来,维拉尔这番话戳到了他的痛脚。
但哈里斯很快反应过来,维拉尔从进入场馆后,眼睛就没从那个东方姑娘身上挪开。
于是他嗤了一声,嘲笑道:“怎么,你这个小胖子也喜欢她吗?”
说完,他还啧了一声:“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小矮人配小胖子,真是天生一对。”
维拉尔攥紧了拳头,却忽然看见他嘲弄神色顿生惊恐,电光石火间,一只足球朝他脸上踢来。
维拉尔愣住了,哈里斯的脸皱成一团,他两只手都捂着鼻子,还是挡不住鲜血直流。
维拉尔傻乎乎地看向足球袭来的方向,他们俩刚刚谈论的对象正叉着腰,嘴角挂着一抹挑衅的微笑。
“不好意思,踢错方向了,可以把球丢回来吗?”
她嘴上表达着歉意,然而脸上却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
那是维拉尔第一次和她直视。
虽然那只是她无意间的眼光掠过。
可维拉尔还是为此失眠了整整一晚。
辗转反侧,高兴窃喜。
哈里斯的话和她的目光反复在他的脑海中播放。
天亮了,维拉尔一夜未眠。
3.
维拉尔想,或许他没有勇气去告白。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上网去查东方女孩的喜好。
尤其是爱慕对象的喜好。
维拉尔脸红了一阵,又唰白了。
屏幕上的信息全是“东方人的绿卡婚姻”。
又或者是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男下流臆想。
他气得砸了一下桌子,引来了周围人的不满和啧声。
维拉尔连忙赔笑道不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沮丧。
他无力地瘫在桌上,心想她连自己都不认识,又怎么能奢求她能接受自己的表白呢。
他甚至不敢去和她打招呼!
维拉尔又习惯性地向她往常爱去的那个位置投去目光,果不其然,她仍旧伏在桌上,严肃又认真地写论文。
他这一天真是沮丧透了,连书也看不下,只好收拾收拾,回了寝室。
不出意外,寝室里除了他和哈里斯,其他人全都在。
哈里斯是因为上次鼻子被球砸了,紧急送医,又请了好几个星期的假才不在。
而他则是喜欢去活动中心学习(其实是为了她才去的,虽然不认识她之前他也经常去)。
寝室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每次回来,都让他怀疑自己是误入动物园。
“今天回得真早啊维哥。”杰特眼睛还盯在游戏上,却能分神出来和他说话。
维拉尔无精打采的,只随便应了一句,就坐回到自己椅子上了。
“嘿,今天怎么这么萎靡,无聊就来和我们打机。”威廉说。
杰特探身出来,瞄了一眼在看书、实际上灵魂早已飘走的维拉尔,给了威廉一个眼神。
“好像是上次跟哈里斯去看了一场球赛就这样了。”威廉小声说。
杰特眼睛圆溜溜这么一转,咳了一声,关掉了游戏,说:“唉,也不知道哈里斯怎么样了。”
威廉也顺势关掉了电脑,一边说一边凑到维拉尔那边去。
“上次被砸了鼻子,他那么爱自己的容貌,估计整容去了。”
“哪轮得到我们操心他呢,比我们着急的人有的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就这么站在维拉尔身后,猛地一看到他那本书,“咦”了一声,直接抽过来合上,封面上花里胡哨的一串字母,写的是《爱情心理学》。
威廉说:“这不是哈里斯的书吗?”
维拉尔回过头一瞧,才发现自己拿错书了。他跟哈里斯是对床,拿错书是常有的事,但常常是哈里斯拿错他的书。
威廉翻了两页,发现哈里斯还在上面做了一点笔记,字迹歪歪扭扭,写的什么“爱情使人盲目,连我也不例外”,笑得他前仰后合。
“肉麻死了,这书是上次他为了追心理系那个东方女孩买的,字丑成这样,怪不得那女孩儿连看都不看他。”
这话难得引起维拉尔的兴头,他勉强回神,仔细听着。
杰特一拍大腿,长吁一声:“那个啊,我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哈里斯手里还紧着,问我借钱买的,现在还没还我呢。”
哈里斯是个惯犯了,常常因为追女孩东拼西凑借钱买礼物,又见一个爱一个,喜欢这个不到一星期,又看上了下一个,手头紧是常见事。
威廉手指拨动书页,试图再找找那傻缺写的肉麻话。最后一页隐约写了几个字,他翻开一瞧,并不认识,于是递到维拉尔面前问他是什么意思。
维拉尔因为一些缘故,学过一段时间汉语,他一看,差点笑出声。
这四个字龙飞凤舞,笔锋尖锐,写的是“狗屁不通”。
他向威廉和杰特解释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把他俩逗得笑弯腰。
威廉捂着肚子,抹了抹眼角:“我说他为什么一回来就把这本书扔进垃圾桶了,原来是拍马屁没拍对地方啊。”
维拉尔也忍不住笑出声,隐隐约约的,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哈里斯会那样针对她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更佩服起她的球技,能把球这么精准地命中哈里斯的鼻子,真不愧是主力。
他因着这点敬佩又打起了精神。
维拉尔想,既然她这样优秀,他也得努力起来,跟得上她的脚步才行。
4.
又过去了两个月,布大的绿丛染上了一层秋意,离学期结束还有不到半个月了。
维拉尔很专心很认真地在这两个月里锻炼着身体,每天除了去图书馆和活动中心,就是在健身房里泡着。
他很努力地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到她的身影,可是好像没办法。
也是这样,维拉尔才意识到,她比他了解到的还要刻苦。
东方学生历来是优绩主义的典范生。不说每天占满图书馆大半座位的是他们,布大各类榜单上,随处可见他们的名字。
而其中的佼佼者,她的名字高居榜首。
维拉尔习惯每天早上六点来到图书馆,偶尔迟到,也偶尔早到,但不管每次什么时候来,她都雷打不动地坐在资料机前面写论文。勤快得连他都自愧不如。
下午四点,她又准时出现在运动场上比赛。晚上八点,维拉尔还能看见她在活动中心做演讲、进行小组研讨。
越是这样,维拉尔自觉和她的差距越大。
他开始生出了胆怯和自卑。
没有人会不喜欢耀眼夺目、刻苦努力的她。同时,他也清楚自己和她,只不过是太阳和尘埃的距离。
太阳会永远熠熠生辉,而尘埃只会被风吹散。
5.
维拉尔沉寂了很久。
杰特和威廉作为他的见证人,亲眼见他从一个普通到不行的路人,逐渐成长为语言系的冷脸帅哥。
其实他本来底子也不差,就是身材差了一点,再加上总戴个一半脸那么大的眼镜,被别人忽视也是正常的。
但这话他们可不敢在维拉尔面前说,毕竟他们的期末作业还得仰仗维拉尔这位年级第一。
维拉尔之所以比普通人好一点,就是因为他优异的成绩,能凭实力进入布大杰出专业的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而如今,维拉尔学业优异,再加上被他刻苦练出来的身材,脸颊的圆润已然成为瘦削的线条,可真让不少女孩子侧目。
哈里斯痊愈销假回来之后,看见他口中的“小胖子”大变样,更是气得直接搬出去。
毕竟他们寝室四个人走出去,女孩儿们的目光首选已经不在哈里斯身上了,怎么能不让他这个情场浪子恨得牙齿啐烂。
杰特更是在哈里斯搬出去之前,非常不客气地讨要他欠的钱。
哈里斯本就在气头上,张口就要骂他,却看见维拉尔在一旁练肌肉,三方压力下,他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还了钱。
寝室里的吵吵闹闹还是随着期末周的到来落下帷幕。
可直到期末周最后一天,维拉尔还是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薄薄的白雪覆盖了布大的每一寸土地,维拉尔穿着一身黑色及膝大衣,从教学楼里慢慢走出来。
此刻的布大里一片寂静,整座校园肃穆得像墓园。他沿着石子路,踩着雪,捧着一颗碎了的心,像在独自参加自己的暗恋葬礼。
遥远的钟声低沉庄重,宣告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
“要论文艺比,整个布大只有语言系的最突出。”杰特感叹道。
他跑得最快,刚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就看见维拉尔站在广场中心凝视着巨大的书本雕塑。
瘦削的男人迎雪仰头,好一副“美男”哀伤雪景图。
杰特用他蹩脚的汉语默默吐槽。
“汉语不错。”他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给他吓得要跑,生怕是哪个师妹听见了,要把他挂在校内论坛上实名狂喷。
然而一脚踩在雪上后,他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个眼熟的东方面孔。
“你、你——”他口齿不清。
东方女孩朝他瞥过来,又瞄了一眼他手上的封面,挑了一下眉毛。
维拉尔早被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他将目光投注过去,却不经意间和她对视上了。
只见她唇角挂了一抹微笑,维拉尔就吓得脸红后退,转身要跑。
然而他高估了雪后地砖的湿滑程度,还没跑上两步,就已经脚一滑,猝不及防地摔到旁边草地里滚了两圈。
教学楼下顿时爆发出两道笑声。
维拉尔羞愧得把脸埋在雪里,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可也是这一出意外,让维拉尔终于有和她说上话的机会。
杰特在台阶上笑够了,才踩着草坪一路过去把他扶起来。
“还好吧维哥?”他忍着笑问。
维拉尔耳朵通红,在杰特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可是一抬头就看见了她,脚一滑又一屁股坐下去了。
杰特直接笑趴在草地上。
连她也忍不住笑意:“不好意思,我的笑声害你摔了两次跤。”
维拉尔连忙说:“没、没关系。”
但他好像摔伤了,又不敢和她对视,只能用可怜的求助目光哀求杰特把他扶起来。
可是杰特笑得没力气,最后还是她把他扶起来的。
维拉尔哆嗦着,又紧张又兴奋,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手臂,却不敢把重量压在她身上。
掌心下,他感觉到她的手臂肌肉线条像刀刻般,说不出的依赖感和安全感从心底源源不断冒出。
于是他鼓起勇气,说了这辈子第一句胆大的话。
维拉尔不好意思道:“能、能麻烦你送我去医务室吗?”
他又窘迫又难为情:“我的腿和我的……好像有点疼。”
其实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根本没听清维拉尔在说什么,只依稀听见医务室三个字,于是问:“你还能走吗?需要我背吗?”
这话可把维拉尔和杰特吓了一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维拉尔。维拉尔只觉得她眼睛里盛着一汪清澈的水,能让他溺毙在里面。
顿时令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杰特起初还目露怀疑,他还没见过能背起男生的女孩儿。可当他看见她袖子下的肌肉线条,心里的疑雾全都烟消云散了。
但他为了好兄弟的面子,还是站出来说了一句:“我刚刚给医务室打电话了,他们会派车过来的。”
杰特心想,要真给她背着维拉尔走一圈布大,不用明天,一个小时后,他们俩的图片就会屠版校园论坛。
还是给维拉尔留点面子吧……他这样想。
然而维拉尔却很小声地说:“你背我……也可以的。”
话音刚落,杰特和她的目光齐齐投在他身上,一个震惊,一个诧异。
她的目光在维拉尔和杰特之间转了一圈,便有了主意,体贴地说:“既然打电话了,就等他们开车过来吧,雪天路滑,你应该也经受不起第三次受伤了。”
说完,大方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支付一半的医药费,毕竟这跟我也脱不开关系。”
“不不不——”维拉尔连忙说,“跟你、没关系,”
“但是,”维拉尔见她神色如常,鼓起勇气说出这辈子第二句胆大的话,“如果你愿意让我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希望明天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
这搭讪的方式还蛮质朴的,她想。
对方的眼睛真切又诚恳地看着自己。
她转念一想,一个联系方式而已,留下也无妨。
于是维拉尔暗抑着内心激动,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表面平常淡然,但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内心情绪。
她看了好笑,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
直到在救护车上目送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维拉尔才彻底放松下来,浑身的痛楚像水一样慢慢包裹着自己。他又幸福又痛苦地晕了过去。
可是第二天也没有如愿请她喝咖啡。
因为他骨折了。
6.
维拉尔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给她发消息道歉没有履约。
她客气而礼貌地表示没关系,伤情严重,等他伤好了,她再请他到温登堡广场中心喝茶。
维拉尔愣了一瞬。她又发了第二条消息过来。
她说她知道下学期首周,语言系会去温登堡做学术交流。
维拉尔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一刻的心情。
是感动她的细致,也高兴她的安慰。
他眨了眨眼睛,把溢出来的眼泪眨掉了,回复道:“非常感谢,也希望你不要内疚,这只是我的一次意外。”
紧接着,维拉尔暗抑着激动,发送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客气询问她的名字,好加以备注。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可他只想和她认真地互相认识。
“孟承昀,心理系。”她这样回复。
“承、昀。”他口齿笨拙地轻声喊着这个名字,一时间失了神。
可手机还在震动,维拉尔蓦然惊醒,连忙拿起来,是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作为补偿,往后你如果有心理咨询的需要,我可以给你打五折。”
维拉尔知道她是布大最著名的心理诊所的实习生,她的导师也是福克斯布利学院最著名的心理学教授,不知道多少人去排队预约都预约不上。
可他不禁有些失落。
她好像把他当成只有一面之缘的同学了。
但是这也是正常的,维拉尔转眼就安慰自己,如果是他的话,这样对待刚刚认识的人,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且,她愿意给这个折扣,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十分惊喜的礼物了。
他有些贪心的不甘,又满足地把手机按在心口,原本灰蒙蒙的下雪天,在此时的他眼里,都变得光彩动人起来。
维拉尔开始期待下个学期的生活了。
7.
孟承昀如约在学期首周请他喝了茶。
那天他们聊得很开心。
纵使维拉尔到温登堡做过很多次学术交流,也从未觉得温登堡的景色这样动人。
然而更美丽的是她。
维拉尔想,即使他对她没有那层爱慕敬佩的滤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依然会为她的思辨力和口才而折服。
或许是出于专业习惯,她在和别人谈话中,都会格外注意对话者的面部表情和情绪起伏,从而做出相应的姿态和回应。
这也是她受到布大众多男生追捧的原因之一。
没人会不喜欢漂亮又捧场的东方女孩儿。
维拉尔甚至想不出哈里斯到底是如何做作,才会令她厌恶至此。
可在那之后,维拉尔和她见面的次数就逐渐变少了。
并非是他有意像以前那样躲藏,而是她真的分不出时间来进行社交活动。
就连他的消息,都会隔上几天才有空回复。
和以前一样,她几乎泡在教学楼、图书馆、活动中心、运动场里。
偶尔分出一点时间去导师的心理诊所看诊。
她也会抱歉地说下次再约他去温登堡喝茶,或者去圣米舒诺看展。
每次收到她这样的道歉消息,维拉尔都会宽慰她不用觉得抱歉,反倒鼓励她、祝贺她又获得了这样那样的荣誉。
而只有维拉尔自己知道,他是羡慕她的。
与其说,他始终将她看作一个爱慕对象,不如说,她更像他的榜样。
孟承昀一直以来,都是维拉尔仰望的榜样。
在无人在意的少年时光里,他一直靠着阅读有关她的新闻来汲取支持和动力。
直到他以全A成绩提前毕业、保送布大,和她一同栖身在同一个学校里,维拉尔才感觉到一丝真实。
当他第一次漫步在布大校园里,他想象着或许她也会在草坪上踢足球,在活动中心里惬意地弹奏钢琴,在教学楼里发表演说。
自己和她或许会有这样、那样的认识方式。
维拉尔那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当这个距离越来越近,就越会让他觉得,其实他也根本够不着那颗耀眼的太阳。
8.
孟承昀其实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导师有意去巴图开展战后心理创伤治疗和研究,最近忙着在布大和福克斯布利学院之间筹措团队。
两所学校只隔着一座山丘小平原,经常举办交流合作。
巴图的战事由来已久,打一段和一段,今天和谈,也说不准半夜就开打。也因此,巴图原住民大多已经出逃,还有一些无路可去的,只好忍受战火的侵袭仍然在当地居住。
那些居民十分合适作为战中后期心理创伤研究的样本。
她作为导师的得意门生,自然也免不了在两所学校间协调帮忙。
就如同眼下,导师正穿着燕尾服游走在慈善宴会的名流中,为了项目筹措善款。
孟承昀只是穿着一袭白色实验服,周遭是西装艳裙的男男女女,她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好站在隐蔽角落里。
“怎么不去陪着导师?”师兄问。
孟承昀回头,师兄也穿着燕尾服,手心把着一杯鲜酿,一派怡然自得。
她目光转向开怀大笑的导师,只说:“他享受着呢,何必多我一个扫他的兴。”
师兄上下打量着她这身装扮,就知道她多半是从实验室里赶过来的。
孟承昀此人,只有对专业才较真,学术以外的所有东西,她一概是不太放在心上的,更不用提这种场合。
她能看在导师的面上赏脸光临,在台上一展他优秀门生的风采,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看着她身上的白大褂,想起宴厅门外,为了入场次序争得脸红耳赤的精英医生们,不小心笑出了声。
孟承昀看向他。
师兄笑道:“只是想起本校的医学生们,觉得现在的你,比他们更像医生。”
心理系和医学系是福克斯布利学院两大杰出专业,但由于主攻方向不同,医学系对心理系学生上课也要穿着他们同款的白色实验服,感到十分不满。
并且这种不满,日益展露在人前。
而孟承昀由于已经从福克斯学院毕业,又被布大聘为心理系助教,风头正盛且身份特殊,已经变成那群好事者的攻击对象。
论坛上随处可见质疑和攻击她的帖子。
于是师兄的话就显得格外煽风点火。
然而她脸色并没有变化,只说:“谢谢你的夸赞,如果你想,我可以是任何人。”
师兄更加开怀。
他一向喜欢打趣人,且不分场合,而大多数人往往受不了这种恶趣味和调侃,只有这个师妹,根本无所谓他在说什么,十句有八句能听进耳里,都能算他今天走运了。
师兄又笑说,等宴会结束了,他高低得去买个大□□,说不定明日的百万富翁就是他了呢。
孟承昀今日真的有在认真听他说话,她听完笑了一下,朝柱子那一侧抬了抬下巴。
“奢求大□□中奖的话,你不如跪倒在思彤裙下,求她把你娶回家去。”
师兄猛然看去,郁思彤同样一身便服,刚刚入场。
他大惊失色,只来得及把酒杯塞进师妹怀里,拔腿就逃。
而那头,郁思彤专往角落里找,正好刚找到孟承昀,只来得及看见逃开的人,便过来问问好朋友:“刚刚那是谁?”
孟承昀把酒杯放到桌上:“一个想大□□中奖变成百万富翁的人。”
“哈?如果他的脸蛋足够令我惊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娶回家去,这样几率还大一些。”
孟承昀忍俊不禁:“刚刚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明显不喜欢这个选项。”
郁思彤无语:“是凯尔森吧,见到我就跑的人,除了他没有第三个。”
师兄凯尔森调侃是不分对象的,不管是同门还是导师,亦或者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被他中伤过。
他确实也足够幸运,长到这年纪还没被迫投胎第二次。
只可惜这种恶趣味终究还是让他踢到了铁板。
郁思彤是远近有名的富家大小姐,人长得美就是脾气不大好。
正巧有一次她到福克斯找好友做咨询,碰上了凯尔森,凯尔森刚巧又嘴痒了,正好撞上大小姐脾气最差的时候。
可怜的凯尔森前脚刚出实验室,连校门都没出,就已经被大小姐的保镖按着揍了一顿。医药费连沓拍在他脸上,来者根本无所谓他伤势如何。
但孟承昀明显更好奇她说的话。
“那第一个是谁?”
郁思彤哼了一声:“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笑了笑,提起正事:“团队里正缺翻译,你还能再联系一些人吗?”
巴图人有自己的语言,凯洛格教授组织的团队里,缺不了翻译和他们进行沟通。
而郁思彤是这个项目最大的赞助人,同时还担任团队首席翻译,此前已经在语言系里联络了一些优秀同门进入队伍中。
听到好友这样问,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有一个师弟还挺合适的,只是他性格比较内向,”郁思彤笑道,“但他人长得还挺漂亮的,叫维拉尔,最近论坛里多了好多讨论他的帖子,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如果他能来,我就把他派给你。”
说到这里,她朝孟承昀挤眉弄眼。
孟承昀一听,就知道她平日里没少去“骚扰”过人家。
郁思彤可是个颜控,布大里各系好看帅气的师弟师妹几乎都被她搭讪过,她也十分乐意给好友牵线搭桥。
只可惜有人是例外,如果不是凯尔森惹毛过她,他欲成百万富翁的梦想早就实现咯。
然而笑容在郁思彤脸上停留不过两秒,就淡下来了。
她撇嘴:“维拉尔说,他已经答应导师去福克斯做代课教学,暂时抽不出空来参加。”
“借口也不找好点的,导师早就取消这个学期去福克斯授课的计划了,”郁思彤有些不忿,“我有这么可怕吗?”
孟承昀只是淡笑:“那倒是可惜。”
9.
对维拉尔来说,这才是惊天霹雳。
他要是知道师姐所说的项目里有她,他就是下刀子也一定一定去参加。
可惜事已至此,凯洛格教授关于巴图地区战后心理创伤研究团队已然组建完成,任凭他再怎么和导师哀求、三番两次向凯洛格教授毛遂自荐,也无法改变他们即将出发巴图的事实。
而且他也没能再见上孟承昀一面。
因为早在两周前,她已经根据教授的计划,提前到达巴图进行调研了。
社交软件上,她的头像也没再亮起。
从那以后,维拉尔肉眼可见地颓丧了下去。
他脸上再见不到一丝笑容,以往难以褪去的腼腆和青涩也全然不见,整个人变得阴郁起来。
布莱彻斯特一如既往的阳光明媚,少了那么些人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什么,来到这里求学的每个人都在奔着自己心中的理想而去。
越是平静,维拉尔就愈发痛苦。
他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光靠邮件上大写的“A+”成绩,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成绩优异?来到布莱彻斯特求学的每个人,哪个不是佼佼者。
他专业过人?放眼两所高校,各有各优秀。
那他还剩下什么价值呢?
维拉尔在凌晨四点的寝室里透出窗去,远处的活动中心和图书馆仍然灯火通明。
他几乎迷失在这无边黑暗的角落里,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就在这昏夜里,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静静推送了一条新闻消息。
维拉尔尚且沉浸在阴郁的情绪中,对面的办公大楼却忽然间亮了起来。
本该在睡眠中的教师们,不约而同都出现在了办公楼里,人影匆忙,看起来紧张而凌乱。
十分明显的异常。
维拉尔勉强把自己的心神凝聚起来,按亮了手机。
一条关于巴图地区的新闻消息,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眼睛里。
【紧急消息:15日凌晨03:50,巴图抵抗势力炮攻军团前哨,已造成数十人伤亡。】
手机滑落,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凯洛格团队计划文件上一行墨字,这文件是维拉尔偷偷借来的。
“14日至16日,孟承昀等人到访第一军团前哨区域。”
维拉尔骤然惊恐起来。
10.
由于战事过于紧急,前方记者只来得及传出这么一条消息,所有通讯就被掐断了。
凯洛格团队目前的情况无人知晓。
正在军团前哨进行调研的孟承昀等人更是生死不明。
福克斯学院和布大紧急开会研判,同时和军团指挥所取得联系。
维拉尔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在战火爆发后,他试图通过各种方法和人脉去联系孟承昀和凯洛格团队的其他人,而无一例外,都没有得到回复。
在得不到安全消息的那一秒,他几乎是立刻就下定要去巴图的决心。
维拉尔不愿意在她生死不明的时候,呆在布莱彻斯特等无望的消息。
他赶在天亮之前联系上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趁着天光微亮,坐上了前往巴图的车。
“在我开进巴图前,你还有机会反悔。”朋友淡淡说,他紧盯着车外的动向,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和枪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维拉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握紧着手里的武器。
天色越亮,烧红的朝霞慢慢从天边铺开,偶尔从头顶掠过的炮弹比太阳还耀眼。
枪弹声不时从远处传来。
偶见几个躲在草丛中逃窜的人,无一不是紧攥着包裹,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
路边树林被炮击后燃起熊熊火焰,黑色浓烟滚滚。
越靠近巴图,战火就越浓。
维拉尔充当朋友的臂膀,替他注意车后和侧翼的动静。
他来之前已经跟杰特和威廉打过招呼了,也不知道他们睡醒后看见他留的信会是什么反应。
维拉尔甩开脑里纷繁的思绪,只一心注意车外的动向。
再想那些也没用,离巴图还有几十公里,通讯变得断断续续。
朋友为了保险起见,在一处隐秘的山脚停了车,用杂草和树枝藏好。
他们决定徒步前进。
以朋友多年的行军经验判断,几处进入巴图的关隘十有八九已经被严格把守了。
只是无法确定是抵抗势力还是军团的人。
但无论是哪路人马,贸然驱车靠近,必然会遭到打击。
朋友倒是想来发一笔大财,还没想先把命交出去。
所幸维拉尔大半年来都有在练体能,徒步几十公里尚且还能坚持下去。
朋友凭借多年来对巴图的了解,带着维拉尔穿越孤山老林,终于赶在天黑前靠近了一个小镇。
然而小镇内只有灰烟飘散、残火四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药味,一丝人烟都不见。
朋友只好带着维拉尔就近宿在一处隐蔽的树林里,连炊火都不敢起。
早在他们中午进入巴图之前,就已经收不到信号了。朋友只能凭借对巴图的了解和地图,来确认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
“这里距离中央营地还有五十里,离前哨还有一百二十里,”朋友借着远处的火光眯着眼看地图,“你确定要去前哨?这距离可不近,路上大概率还会撞上两边的侦察兵。”
对他来说,在未知前哨情形的情况下,首先去中央营地是最好的选择。
可维拉尔执意要去前哨。
“你现在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朋友想不通,这个死心眼怎么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你知道现在前哨是哪边的人吗你就去,那帮杀红眼的人,现在看见一只蚂蚁都当成间谍,你去了只会送命!”
维拉尔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才是对的,可他不甘心。
“别在这种时候犯病,”他才不惯着维拉尔的恋爱脑,而且据他所知,维拉尔想找的那个人能耐大得很,根本用不着别人操她的心。
“你如果执意去前哨的话,就自己去吧,我们就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枪声乍起。
他二人赶忙把身子缩进草里,但朋友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
那么近的硝烟味,已经飘进他的鼻子里了。
他僵硬着身体,转过头。
黑漆漆的枪口正瞄准了他的头颅。
“你们是什么人?”一身特行装的士兵冷冷问道。
朋友僵着脸笑道:“我、我们,是从集市那边逃过来的……正准备往营地那边去。”
其他的士兵把他俩全身搜了一遍,除了两把枪和若干子弹,没有别的可疑物件了。
另一个士兵从维拉尔的兜里搜出了他的学生证。
“布大的?”士兵问。
维拉尔点头。
领头的军官和下属说了几句话,维拉尔耳尖,听见了“凯洛格”这个名字。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嘴里就已经被塞了抹布,头上裹着黑布带走了。
朋友在蒙上眼之前朝维拉尔比了个安慰的眼色,示意这群人是军团的,暂时可以放下心来。
也幸亏维拉尔随身带了学生证,才免去他们被关押的苦役——目下营地正缺人才,维拉尔和朋友被盘问过后,便被押到营地去了。
更令他们感到幸运的是,交接方是郁思彤的队伍。
而郁思彤在看见维拉尔的那一瞬间,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不是代课去了吗,师弟?”
她围着维拉尔绕了一圈,示意士兵松绑:“怎么代课代到巴图来啦?”
维拉尔既窘迫又无奈,只好转移话题,提起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师姐,孟……学姐怎么样了呢?”
提起这事,郁思彤显然也在为好友担心,并没有留意到他语气中的紧张和在意。
只当他是关心校友。
她挠乱了一头金发,藏不住的烦躁:“都怪军团校尉营的无能,只是要他们恢复通讯,居然要搞这么久,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承昀只在被炮击后发了一条短讯,说目前安好,在那之后通讯就断了,除了前哨的人,根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连营地驻军都是一副无可奉告的神情,什么时候恢复通讯也不知道,我看八成就是他们串通好了要搞鬼!”
郁思彤一气之下什么话都蹦出来了,毫不顾忌周围的人。
维拉尔只是尴尬地听着她怒骂校尉营,他瞄了一眼士兵们的神情,他们面无表情,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枪炮声,大风刮过外头的旗帜吹得笔直,疾风透过帐篷的缝隙凄厉呼啸。
维拉尔垂下了眼皮,他去不了前哨,又得不到孟承昀的消息,心里沉得像被浸在水里喘不过气。
11.
然而这场战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维拉尔被郁思彤安排到临时急救点去了,那里被安置了一批无辜受伤的当地人,因为语言不通,很让医护头疼。
原本在凯洛格带来的团队里,翻译就不是很多,遇上这场战事,几个翻译都是一个人当三个用。
郁思彤更是紧急充当了军团情报员,专门破译抵抗军的加密情报。
晚上还要跑急救点给医护翻译。
还好维拉尔来了,军团那边她走不开,索性把他丢到急救点去。
维拉尔从未经历过这样惨烈的场面。
哀嚎和凄烈的哭声传出很远,医护们已然工作到麻木,只是像机器人一样一刻不停地手术包扎。
受伤的平民轻则断手断脚,重则瘫痪昏迷。
他甚至来不及共情和心疼,就被迫投入到工作中去,每天面对的是血腥而赤裸的肢体,上一秒还在嚎哭的人,下一秒就已经咽气。
泥沙和血液混合着染上他的衣服,像要把他拖进这无间地狱,让他也饱尝这生离死别的痛苦。
维拉尔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自己手下流逝,却无能为力。
战争的血腥和无情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即使是这样,抵抗势力也仍然没有放弃进攻。
这日凌晨三点,当维拉尔终于从连轴转的工作中缓和下来时,一颗炸弹从急救点外轰然炸开。
刺耳紧急的警告声霎时从营地中拉起。
所有人如同鲤鱼打挺般全部蹦起来,瑟瑟发抖地往能遮蔽的地方缩进去。
维拉尔几乎是立刻拔出了士兵给他配的枪,按照士兵之前教给他的步骤上了膛,又手忙脚乱地放倒了第一个突击进来的敌军。
同时,他也没有防备地被巨大的后坐力推倒在地。
第一个敌军被放倒后,外头的人就知道这帐篷里有人带枪,纷纷对准了这里扫射。
维拉尔闪躲不及,手和脚分别中了一枪。
他被打懵了,剧痛迅速从伤口蔓延到全身。
维拉尔摊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帐篷顶。经历了这么多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躲了。
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他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深藏于心的情意,和这二十年来乏味平淡的生活哀悼,就要失去这条生命了。
维拉尔为自己感到悲哀。
就在他绝望时,外头传来几声枪响,放倒了门口的敌军。
来人踩着军靴,慢条斯理地拉套筒上膛,补枪干脆利落。
她挥了挥手,示意这边已经解决了敌人,同时指挥士兵进帐篷救人。
电光石火间,一张麻木熟悉的脸庞进入了她的视线。
维拉尔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源源不断地浸泡着身下的泥土。
温暖也一点点地流失,入骨的寒意在侵袭着他。
然而面前闪过的人影却越来越多,甚至那张最遥不可及的脸庞也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维拉尔想自嘲一声自己异想天开。
可是她的声音是那么轻柔悦耳,如同天籁。
“医生马上就来了,”她凑近了他,硝烟混合着一丝香气,充盈着他的鼻间,“别睡,维拉尔。”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面前的孟承昀严肃而认真地给他做包扎,手法熟稔又不失痛意,直让维拉尔清醒起来。
他不是在做梦,他也没有要走到生命尽头,他还活着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再见到她。
维拉尔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这一刻是如此想要流泪,好像找到了归宿。
眼眶的湿润甚至模糊了她的身影。
他挣扎着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从未有过的勇气支撑着自己张开了口。
“我——”
喜欢你。
“他刚刚说了什么?”
医生只看见维拉尔的嘴唇在动,分不出神去在意他说什么,只好问起旁边穿着军装的女人。
那女人也诧异:“不知道说的哪种语言,一时间没看清楚。”
“还有意识已经很不错了,这小子命真大,身上两处伤口的血跟喷泉一样,也幸亏你包扎及时,不然他坚持不到我们来。”医生感叹道。
孟承昀谦虚:“谢谢夸奖。”
维拉尔被安置得很妥当,尚且在昏迷中。
她站起身来,掀开帘子出去,周遭的士兵忙着打扫战场,收拾废墟。
这一场仗幸又不幸,第一军团已经彻底占领了前哨区域,把抵抗势力赶回他们原先的地盘里去了。
不幸的是,敌军的反扑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伤亡人数比之前预估的还要多。
孟承昀一路往指挥官营帐里去,还没靠近,就已经听到郁思彤的骂声了。
她掀开帘子,果不其然,郁思彤正逮着一个身着军官服的男人痛骂。
她顺手端了一杯茶递过去:“消消气。”
郁思彤回过头来,看见孟承昀,又是一顿埋怨。
“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这样和他‘同流合污’,也不告诉我!害我一直在担心你。”
孟承昀看向她身后的军官,那男人默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解释,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事情紧急,我也没想到通讯会断,”她解释了一句,又笑道,“刚刚才被导师训过。”
郁思彤憋着气,又踹了一脚那个男人。
他竟然也受着没吭声,孟承昀看在眼里,只是笑笑。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看我们下午就回去吧。”郁思彤说,又抱怨,“这地方我下次再也不要来了。”
孟承昀倒想跟她一起回去,只可惜她还有别的事情。
郁思彤倒也没失望,好友一向肩挑重任,她又一贯亲力亲为,忙起来那可真是焦头烂额,没空去关注别的东西。
只是她想起来一个人:“维拉尔怎么样了?”
孟承昀道:“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他失血过多,恐怕要卧床修养一段时间。”
郁思彤自然听说了维拉尔“血战敌军”的事迹,还听说他一直被抬到担架上,都没放开孟承昀的手。
看来他们俩确实有一点说不清的关系。
郁思彤把孟承昀拉到一边,睁着个窥探好奇的大眼睛悄声问她:“你们俩……是他……还是你……?”
孟承昀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怕她问,十分坦然:“我们俩有什么吗?”
这副样子倒显得郁思彤好事了,她也不是个躲躲藏藏的人,好友大方那她也大方。
“只是听说维拉尔有点点别的心思而已。”她促狭地说,“你有没有?”
孟承昀整了整军装,顺手帮她理了理头发,才说:“工作重要。”
郁思彤心里为维拉尔惋惜一秒,喜欢上孟承昀这种钢铁一般的人,心也要炼铸成钢铁才不会受伤喔。
于是她转头便提出要带维拉尔一起回去,转移到西姆医院治疗。
说什么维拉尔也是有功勋的人嘛,也是她的直系师弟,他的治疗费郁思彤自然而然地包了。
郁思彤又踢了踢那男人的裤脚,颐指气使地让他派车送她们回去。
那男人闷声应下。
孟承昀透过帐篷缝隙看到了外头纯净的蓝天,感觉他们好事将近。
12.
维拉尔直到被转移至西姆医院接受治疗,也没有再见到孟承昀一面。
师姐说,她还有别的任务,只好代为问好。
郁思彤看向他平静的脸庞,心里倒真为他惋惜。
她太懂情意得不到回应的心情了。
可这种事情是无法强求的,没有一种规定可以强制被爱慕的那一方要给出回应。
只是站在维拉尔的角度,格外令人可惜罢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布大里悄然轰动起来。
孟承昀要退学。
她人没出现,退学申请通过导师凯洛格递到布大学生处。
孟承昀原先以优秀成绩毕业于福克斯布利学院心理系,后被布大特聘为心理系助教。
同时,她申请就读布大杰出专业之一的历史系,一时间震惊了两边学校的师生。
毕竟她这样的经历,放眼整个西姆市,都是罕见的。
而如今,据她的导师凯洛格教授所说,孟承昀有感于巴图战事,认为改变一个地区的形势,不仅需要军事上的努力,也需要许多能够真正参与到巴图当地事务实践中的复合型人才。
因此申请退学,转入福克斯复读医学系。
这一下子可真是把福克斯那帮自傲的医学生们气炸了。
她在福克斯在读的那些年,没有一个自诩天才的学生不被她压制的。
好不容易等她毕业了,送走了这尊大佛,转个圈又回来了。
怎么不让这些天才们生气?
她申请退学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两所学校的论坛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关于她的帖子。
吵吵嚷嚷不可开交。
但布大仍然十分包容,他们提出可以保留孟承昀的学籍,她还愿意回来完成学业的话,布大将永远敞开大门欢迎。
这一举动又掀起了一段时间的风潮,外界媒体报纸纷纷宣传赞扬布大开放包容的学风。
此为后事,不再赘述。
而维拉尔醒来后,从郁思彤处得知孟承昀将会失联一段时间,就没有再联系她。
他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当初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她有没有听见。
失望吗?是失望的。
可是比起自己的心意,她要做的事情远远比他的情意要更重要、更有意义。
如果没有这段巴图的经历,恐怕他没有这么快能够想清楚这一点。
他有什么理由要因为自己喜欢她,就去打扰她呢?
可正是想得越明白,心里就越痛苦、越难过。
有时候维拉尔痛恨自己这种假惺惺的做态,如果像哈里斯那样,说不定自己早就表白了。
可是那样做,她不会喜欢的。
人为什么要因为自私,就去勉强自己喜欢的人呢?
维拉尔既矛盾又自厌。
在盛夏的六月,他终于忍不住,给那个几乎都是自己发送的消息,没有得到恢复的头像,发送了一句话。
“天气又热了,很想约你去贝格利避暑,那里的空气很好。”
他祈求得到回复,却又害怕看见她的消息。
如果爱情就是这样若得若失,维拉尔希望自己一辈子不会遭到苦难。
但上帝好像喜欢恶作剧,让他来不及看着她头像发呆的刹那,视线里就跳出来了一条消息。
“是的,夏天的贝格利十分凉快,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克兰普波顿太太在摘花。”
她还发了一张图,图里是一个老太太在溪水边醒花,正准备拿到商店售卖。
维拉尔的灵魂都要随着心飞起来,他猛地站起来,被带倒的椅子撞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声音。
一时间,图书馆里所有的人都在怒视他。
维拉尔只好赔着笑飞速逃离现场。
而手指却像精灵一样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
“哈哈,我才看见阿格妮丝太太开门!”
阿格妮丝是她所说的克兰普波顿太太的妹妹,姐妹俩在贝格利合开了一家花园商店。
维拉尔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狂跳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拉好书包拉链,手忙脚乱地叫了一辆车。
他现在就要去贝格利亨福昂镇!
等上了车,维拉尔才小心翼翼地想好措辞,试探性地发了一句。
“或许我们可以在贝格利河旁散步,那一定十分惬意。”
没想到,他真的收到了确切的回复。
她说:“是的,如果你有空暇的话,我会在荨麻巷14号等你。”
“Yes!”维拉尔欢呼起来,拍了拍前排司机的椅背,“麻烦您开到贝格利亨福昂镇荨麻巷14号!”
他一顿,又急忙改口:“不、不,您先送我到鹅卵石街吧!就在路口的花园商店,麻烦您停一下车。”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嗖的一声像火箭那么快。
哪怕车里喷了香薰,维拉尔也觉得没有比这味道更好闻的了。
13.
托司机的福,维拉尔没坐过这么快的车。
好不容易到了贝格利,他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脚还是软的。
当然,他撑住了。
花园商店里,阿格妮丝小姐十年如一日地板着脸。
维拉尔向她买了一束百合花。
花朵娇艳新鲜,和她发来的图片里别无二致。
维拉尔暗暗高兴,又在对面酒吧里买了两杯鲜酿,才捧着花、带着鲜酿去到了约定的地点。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啦。
可她的身影还深深印刻在他的心里,不管多久,都如初见那样鲜活明媚。
维拉尔递上花束:“送给你的。”
她看起来十分惊讶,因为这束花一个小时前,她在河边见过。
“谢谢你。”
孟承昀笑得十分真挚。
他们俩沿着贝格利河一路慢行。
高大茂密的树林枝丫遮挡住了炙热的阳光,河面波光粼粼,犹如金粉闪烁。
蝉鸣雀叫环绕着这座小镇,花香伴着悠远的歌声传出很远、很远。
他们从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也从没有这样开心,好像时间停滞,定格在这一瞬间。
名为幸福的情绪像风一样将他包裹,也像清澈的河水在他心底流动。
维拉尔突然很想哭。
他来不及擦去那些湿润,便被她注意到了。
而孟承昀只是轻声说:“这里很安宁,不是吗?”
他用力地点头,她看见了,又是笑。
“去年在巴图,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她笑道,“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维拉尔默默地听。
“人生短短二十几年,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人倒在我面前,血流成河、满地残肢。”
她说:“我父亲从前说,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以前我不懂,只是一味要逃出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不懂他们说的责任,我也并不觉得他们未完成的使命,必须由我来继承。这不公平不是吗?有谁规定,每个人来到这世上就一定要承担父母未完成的心愿吗?”孟承昀说得冷静,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的一丝不甘。
最后却又释然。
“可我还是明白了,这责任不由我,也会有别人去承担,去解决巴图宿年的积怨。”
她看向平静的河面:“巴图事了前,我被迫断联了很久。当然,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都没能及时回复,十分抱歉。”
维拉尔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她笑了笑,继续说:“之后,在结束所有在巴图的研究后,我和导师申请,搬来贝格利做义诊,算是疗愈自己的战争伤痕。”
“我在贝格利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生活,然后,突然也希望巴图的人,能过上这样安宁的日子。”
维拉尔第一次听见她提到了她的父亲,也是第一次,听见她内心的声音。
他恍然想起,在过去这么多次注视着她说话,从没见过她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直白而锋利地表达自己。
这是真实的她吗?维拉尔不确定,他不敢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去认识另外一面的她。
或许用上十年,也很难弥补自己和她的差距。
他不无沮丧地想。
“维拉尔,”孟承昀看向他。
他有些紧张地回过神来。
只见她诚挚而认真地说:“谢谢你陪我散步。”
维拉尔羞赧起来:“不……”
她看见维拉尔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说罢,便把他丢在身后,往前走了。
而维拉尔,犹如晴天霹雳。
朋、友……?
啊,是、所以是朋友……是吗?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眼看她越走越远,维拉尔急急忙忙追上去。
“孟承昀!”
他的声音突然太大,惊飞了一阵树林里的鸟。
连她都讶异起来。
维拉尔忍不住骂自己,怎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掉链子。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还在惊奇地看着自己,等着他的话。
维拉尔想,或许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上一次,在我昏迷前,你有没有听见我对你说的那一句话。”
“我没有一定要一个回复,我只是很想、很想和你说——”
“我喜欢你。”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比贝格利夜晚悬空的月亮还要耀眼。
连脸庞都生动。
周遭也宁静。
给他留足了空间。
维拉尔轻声说:“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十分抱歉。”
孟承昀默然,放眼望去,山坡下,斜阳欲落,安宁愉快的小镇居民,正有说有笑地回家去。
这样安详的图景,令她不得不回想起硝烟四起、生灵涂炭的巴图。
“怎么会呢?”她轻声说,“你有资格这样表明心意。”
维拉尔的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可她的脸上并没有惊喜和愉悦,只有一贯不变的笑容,笑里掺杂着遗憾和无奈。
那一丝闪烁的希望在他脸上开裂,他开始心碎了。
“正如我前头所说,我仍然要去承担一些我必须挑起的责任,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或者是我的一生。
没有人可以无怨无悔地赔上自己的生命,去等待一份或许无望的感情。我不敢去赌这个人是我,亦或是你。所以,对不起,维拉尔。”
孟承昀把一路抱在怀里的百合花递过去,带着不为外人所知的遗憾。
“你真的是我的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请原谅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
原来亲耳听见拒绝是这样痛苦,维拉尔回想到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希望自己一辈子不会遭受到苦难。
可是上帝这么喜欢恶作剧,给了他希望,又要亲手夺走。
维拉尔心灰意冷,仍然坚持着露出一个笑容,他或许从没有笑得这么难看。
“这个花,你拿着吧,希望它能弥补我给你带来的困扰。”他几乎掩饰不住眼泪,“嗯、我、我还有一些事情、是的,我可能要回去了……”
他匆匆留下一句“对不起”,如同来时那样,风一般又走了。
洁白无瑕的花瓣在夕阳下染成了昏黄,他送的鲜酿还剩下一半,孟承昀来不及挽留他留下吃晚餐。
她想说,院子里的瓜果还挂在枝上。
我想让你尝尝。
她看向那个落寞难过、越来越远的身影,一个人在山坡上呆了很久。
尾声
再次见到维拉尔,是在郁思彤的婚礼上。
孟承昀一如既往地找了个角落,她不是很乐意去应酬。
纵然是这样,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名流来和她敬酒寒暄。
孟承昀如今大名远扬,她五年前主导推动的巴图地区战后心理创伤研究,得到了业界热烈的探讨和广泛的认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度成为业界研究的方向,引起广大群众对于巴图的关注。
后来,她又深耕于巴图的和平会谈,推动巴图地区停战协商迈入新阶段。
其中付出的多少汗水,只有她自己知道。
贝格利那次,孟承昀再也没见过维拉尔。
或者说,再也没有正面遇上了。
她想起两年前在巴图黑峰站,似乎偶然遇上了他。
那时,他在广场上做演说,身前身后拥聚着专心聆听的群众。
而她身后,同样是数不清的学者们在高声辩论。
维拉尔看起来,比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变得沉稳了许多。
也好像瘦了、黑了,褪去了青涩的痕迹。
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去打扰他。
实在不应该去打扰他。
孟承昀在宾客如云的大厅里发呆,身旁依旧是嘴上爱跑马的凯尔森。
进来这会场没多久,他已经得罪了三个女宾。
她依稀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这哪像郁大小姐的婚礼啊,”凯尔森环视全场,几乎都是熟面孔,啧啧感叹,“外面改个牌子,写成‘布莱彻斯特大学暨福克斯布利学院校友见面会’,一点都不违和好吗。”
“思彤为了这场婚礼已经很暴躁了,你确定还要火上浇油吗?”
凯尔森悻悻的:“要不怎么说汉语是浓缩的精华呢,说起成语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话还没说完,他眼尖,忽然嚷嚷起来:“快瞧快瞧,那个帅哥!”
孟承昀纳闷,难道自己这个师兄觉得富婆难找,开始转性盯上富爷了?
她随着凯尔森的手指看过去,不由得挑眉。
那张脸可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刚刚还在想起他。
正是霍普·维拉尔。
凯尔森道:“前些时候新鲜出炉的《西姆日报》年度人物榜单,霍普·维拉尔可是罕见地凭借个人魅力强势上榜。”
孟承昀斜过去一眼:“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媒体了?”
“关心一下嘛,发家致富就得从报纸上找。”
那好吧。
有时候凯尔森的脑回路确实很难理解。
“哎哎,他过来了!”凯尔森雀跃起来。
只有孟承昀无动于衷,她应酬了一天,实在很难拿出活跃的情绪去对待别人了。
只见维拉尔身着一身西装、风姿卓越,一路走来风度翩翩,许多宾客都偷偷朝他投去目光。
但他仍然目不斜视地朝孟承昀和凯尔森那个方向走去。
“你好,我是维拉尔。”他露出一丝笑意,和凯尔森握过手后,才将目光停在后面的孟承昀身上。
“好久不见,孟小姐。”
孟承昀举杯示意:“别来无恙,维拉尔先生。”
这两人客气又得体,看起来一本正经。
可是凯尔森莫名觉得这气氛怪怪的,他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他怎么不知道。
但维拉尔只是和孟承昀打过一声招呼,便和自己闲聊起来。
凯尔森又狐疑,自己和他有这么熟吗?
幸好凯尔森闲聊的本事一绝,维拉尔几次维持不住话题,都给他绕回来了。
双方各自对这场面都感到十分满意。
反倒是孟承昀有点不太适应,她既不想参与到话题中去,也不想让旁人觉得冷落了她,主动来和自己聊天。
于是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郁思彤正和新婚丈夫应酬宾客,她的丈夫正是那年巴图战事的指挥官,他如今已然升职成为准将。
人人来见,都得称呼一声孟将军。
但孟承昀看见他俩那副貌合神离的样子,便知道好事多磨,也不欲打扰他们,离开大厅,找了个凉快的角落待着了。
连日来轮轴转的工作属实累到了她,孟承昀正考虑待会儿回家后,好好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正漫天神游着,她的肩膀上忽然沉了沉,一件暖和的外套披到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一丝清新的香意。
她回头看去,维拉尔一半身子浸在月光下,一半在黑影处,看起来真有些绅士的样子。
“小心着凉。”他说。
“谢谢,”但她想了想,还是客气地提醒了一句,“现在是七月。”
七月流火,夜晚凉风习习,怎么会着凉呢。
维拉尔尴尬地转开脸,彻底站到黑影里去。
有不小心路过的宾客,都只能看见孟承昀独自坐在这边。
过了许久,气氛似乎沉闷到他不得不开口说些什么。
孟承昀便听见他低声说:“听说——你最近,促成了军团和抵抗势力在黑峰站进行第二轮和谈,恭喜。”
她有些纳闷:“你不是也在场吗?”
既然如此,何必故意提起来呢。
维拉尔作为军团方首席翻译,当日二轮和谈就坐在会场里。
由于他出众的相貌,转播的记者还特意给他留了三秒出镜时间。
“我、我只是……”他说话开始磕磕绊绊起来,全然失去在大厅里谈笑风生的稳重模样。
维拉尔支吾了半天,最后终于放弃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找一个话题和你说话。”
孟承昀默然。
他俩开始由衷佩服起凯尔森。
他绝不让话题掉地的本领真乃一绝。
她想起刚刚凯尔森提起的榜单,便笑道:“如果说恭喜,我还没有恭喜你被大媒体评为年度人物。”
“……谢谢。”
于是气氛又开始僵硬起来。
“贝格利之后,我不敢再联系你。”
维拉尔稍稍平复了一些内心的躁动,他缓缓道:“我从来,都不敢去窥探你在想什么,也不敢奢求我喜欢你的这一份心意会得到你的回复。”
“我当然知道你的理想、你的目标,你眼光所及处,或许是我一生都攀及不到的地方。
所以再和你提起来这一份感情,已经过去了五年。”
他低头看进她的眼睛里,那里深邃无垠,如同一片宽阔的海洋。
维拉尔看见了自己,比五年前要成熟、稳重,会是她喜欢的样子吗?
“这五年里,我跟着你的脚印,一步一步去做一些我以前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也努力承担着属于我自己的那份责任,我才惊觉,原来任重道远。”
他无奈地笑:“所以你以前会拒绝我,是对的。”
“正如你所说,没有人可以赔上自己的一生,去等待一份或许没有回应的感情。”
“我试过了,也明白了,原来五年真的很长,长到我愿意忍受孤独,去索求一个答案:什么样子的我能够站在你的身后?”
维拉尔低声说:“还有十年,还有一生那么长,你会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从维拉尔开始娓娓道来那一刻,孟承昀就站起来了。
她打量着这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突然发现这个人好似脱胎换骨。
腼腆和内向是他从前的一层外皮,如今全然褪去,锋芒初露,开始展现属于他自己的色彩。
于是在她眼里,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有黑白的模糊人影,而更加真实、立体。
这才是维拉尔吗?
孟承昀开始审视他。
“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她虽然笑着,眼里却是无法掩饰的锐利,“你的对手会乖乖停在原地等你超越吗?”
“你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困难,会是你说解决就解决吗?”
“你觉得你有这个能耐吗?”
维拉尔笑了:“既然如此——”
“拭目以待,孟中校。”
他伸出右手。
孟承昀轻轻握上,同样自信勾唇:“拭目以待,维拉尔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