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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剑倾曜(番外上) 强制爱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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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铸造的宗门飞舟破开流云,平稳地行驶在万仞高空。
罡风被无形的护罩隔绝在外,舟内一片宁静。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光洁的金属地板上。
连樾今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微微侧着头。
他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广袖道袍,衣料柔软,衬得肤色愈发温润,浓丽眉眼在明亮光线下如同精雕细琢的暖玉,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手中拿着一卷关于南疆瘴林异兽的古籍,看得专注,几缕墨色发丝垂落颊边,随着他翻页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
裴逐川就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矮几旁。
高大的身躯即使随意坐着,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兵,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玄衣墨发,冷硬的侧脸线条没什么表情,深不见底的黑眸正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他掌中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的冰魄珠,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寒气被缓缓汇入珠子内部,这是极耗心神的精细活,一丝差错都可能让这珍贵材料报废。他做得很稳,指尖灵光流转,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飞舟巨大的主舱内并非只有他们两人。
靠近舱门处,几个年轻的内门弟子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即将抵达的南疆任务细节,气氛带着初出茅庐的紧张和兴奋。
其中就有上次在云梦泽见过的医修弟子江枫,以及另一个身形矫健、背着一柄阔刃重剑的弟子李闰。他们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瞟向船舱深处那两位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带着敬畏和好奇。
“连师兄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一个圆脸的女弟子忍不住用气声感叹,眼神亮晶晶地偷瞄着窗边安静看书的连樾今。
“嘘!”
李闰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慎言!裴师兄还在呢!”
他紧张地瞥了一眼裴逐川的方向,生怕这话被听见。
江枫倒是显得放松些,他上次可是亲眼见过这位煞神为连师兄挡毒箭,事后还盯着衣袖上毒粉灼痕发呆的样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小声道:“放心,裴师兄眼里只有他掌心的冰魄珠……和连师兄。”
最后半句,他声音压得极低。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枫的话,飞舟忽然穿过一片不稳定的气流层,船身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颠簸晃动。
连樾今正翻过一页书,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让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虽然幅度很小,只是身体随着软榻轻轻一晃,视线短暂地离开了书页一瞬。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对面矮几旁,一直全神贯注凝练冰魄珠的裴逐川,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深潭般的黑眸瞬间锁定了连樾今,里面凝聚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取代了方才凝练寒气的绝对平静。
他掌心灵光都跟着不稳地闪烁了一下,那枚悬浮的冰魄珠内部压缩的寒气骤然紊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珠体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细小冰裂纹。
裴逐川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也没看那枚价值连城,眼看就要报废的冰魄珠。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连樾今身上,目光快速扫过他微蹙的眉心,收紧的手指,确认他只是被颠簸惊扰,并无任何不适或受伤。
直到连樾今因船身恢复平稳而重新将视线落回书卷,眉心舒展,裴逐川眼底那丝绷紧的线条才悄然放松。
他这才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那颗布满裂纹,寒气四溢的冰魄珠,五指一收。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珠子彻底碎裂,化作一小撮晶莹冰冷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随手拂去粉末,仿佛只是捏碎了一颗普通的石子。
舱门口那几个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李闰张了张嘴,用口型无声地对江枫说:“冰魄珠……碎了?”
江枫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点头,眼神复杂。
圆脸女弟子则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连樾今对此毫无所觉。
飞舟早已恢复平稳,他沉浸在书卷描述的南疆奇虫异草之中,指尖轻轻滑过一行古朴的文字,神情专注而宁静,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幅静谧的工笔画。
裴逐川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回连樾今身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紧张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仿佛凝望他,就是此刻唯一值得耗费心神的事情。
至于那枚化为齑粉的冰魄珠?
不过尘土。
南疆,黑水泽。
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如同灰绿色的巨大幕布,沉沉地压在沼泽之上。
空气粘稠湿润,弥漫着腐殖质、毒虫和某种腥甜花朵混合的怪异气味,吸一口都让人肺腑发闷。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淤泥,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毒蕈从腐朽的树干或泥沼里钻出,散发着幽幽磷光。
连樾今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
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墨绿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剑“秋水”吞吐着清冽的灵光,在昏沉的瘴雾中划开一小片相对清晰的地带。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脚点精准地选在较为坚实的泥块或露出水面的虬结树根上,动作轻盈迅捷。
裴逐川则如同沉默的影子,始终缀在连樾今侧后方三步左右的距离。
玄色身影在迷蒙瘴气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剑柄上反射的冷芒才昭示着他的存在,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连樾今为中心,向四周严密地铺开,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或潜藏的恶意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双深邃的黑眸,大部分时间都锁定在前方那个墨绿色的挺拔身影上,警惕如同守护宝藏的凶兽。
队伍里的其他弟子,包括江枫和李闰,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危险。
“左前方,泥沼下有东西!小心藤蔓!”
连樾今清越的声音穿透瘴气响起,他话音未落,数条粗壮如儿臂、布满粘液和锋利倒刺的暗紫色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从污浊的泥水中弹射而出,带着腥风卷向队伍!
裴逐川在藤蔓破水的瞬间就已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凌空迅疾地划了几下。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无声斩出,精准无比地将那些袭向连樾今的藤蔓齐根切断,断裂的藤蔓如同被抽去骨头的蛇,无力地跌回泥沼,断口处喷溅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
同时,连樾今的剑光也已扫向侧面袭向其他弟子的藤蔓。
两人配合无间,一个主清前方障碍,一个滴水不漏地护住核心与侧翼。不
过眨眼功夫,这片区域的藤妖就被清理干净。
“连师兄!裴师兄!你们看那边!”李闰指着右前方一片被高大、形似芭蕉的阔叶植物遮挡的区域喊道。只见那片阔叶丛后,隐约有血红色的光点闪烁,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和翅膀高速振动的嗡鸣,数量不少。
“是血眼毒蚊群!数量很大,被缠上很麻烦!”
江枫立刻辨认出来,声音带着凝重。
这种毒蚊单个不足为惧,但动辄成千上万,飞行迅疾,口器尖锐带毒,一旦被大群缠上,护体灵光也难支撑太久,且其毒液能麻痹灵力运转,极为棘手。
最好的办法是绕开,或者由擅长大范围清场术法的修士快速绞杀。
裴逐川自然也看到了那片阔叶林后密密麻麻闪烁的红点,听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他眼神漠然地扫过,黑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这种低阶的,只会嗡嗡乱叫的虫,连让他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他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跟随连樾今的节奏,仿佛那即将汹涌而出的毒蚊群不过是路边的尘埃。
李闰急了:“裴师兄!西南方!毒蚊群要出来了!”
他以为裴逐川没注意到。
裴逐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冷淡的:“嗯。”
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那姿态,摆明了就是:一群虫子而已,爱出来不出来。
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都有些傻眼。
这位爷也太……太不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当回事了吧?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前方探路的连樾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被瘴气笼罩的小路,只是握着“秋水”剑柄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然而——
就在连樾今指尖蜷缩的瞬间。
一股狂暴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剑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骤然苏醒,毫无征兆地以裴逐川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度危险,极度暴戾。
那不再是沉默的影子,而是一柄出鞘即饮血的绝世凶兵。
呛啷。
长剑出鞘的龙吟声撕裂了瘴气的沉闷,裴逐川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反手一剑,朝着西南方那片阔叶林的方向,随意地凌空一划。
一道璀璨到刺眼的弧形剑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初光,骤然亮起。
剑光所过之处,浓稠的瘴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被蒸发,驱散。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剑光精准无比地切入那片阔叶植物丛。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剑光掠过。
那片茂密的、高达数丈的阔叶林,连同林后密密麻麻、刚刚腾空而起的、如同血色阴云般的毒蚊群,以及它们栖息的腐臭泥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道看似随意挥出的剑光下,无声无息的化为最原始的尘埃。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扇形深坑,坑底是裸露的,被剑气高温灼烧成琉璃质地的黑色岩石,袅袅冒着青烟。
一剑。
清场。
干净得连一只蚊子翅膀都没留下。
沼泽深处不知名生物的遥远嘶鸣,风吹过新形成巨坑边缘的呜咽声,都在此时异常清晰。
李闰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江枫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感觉腿有点软,其他弟子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裴逐川缓缓收剑入鞘,那毁天灭地的剑压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他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与他毫无关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落在连樾今的背影上。
连樾今依旧背对着他们,看着前方。
只是,他握着剑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指尖自然地垂落,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了些的瘴气,落在他墨绿色的劲装上,勾勒出挺拔清隽的轮廓。
裴逐川看着那松开的指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安心”的情绪。
他迈开脚步,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