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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笼中月(番外) 静虚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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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峰顶的暖阁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灵草特有的清冽。
矮几上,散落着几个形态各异的玉瓶和几株刚处理完、灵气氤氲的珍稀药草。
谢前枭正在尝试炼制一种上古丹方中记载的“冰魄凝神丸”,据说对稳固冰系灵根有奇效,只是炼制过程极其繁复,对火候和药性融合要求苛刻。
喻苏年盘膝坐在他对面的云绒毯上,膝前摊着一卷古老的剑谱。
他看得入神,清冷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参悟某个艰深的剑意节点。
绒球则蜷在他脚边,抱着自己的尾巴睡得正香。
谢前枭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悬浮在真火上的丹炉。
炉内药液翻滚,渐渐凝聚,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甜香。
他指尖掐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最后几缕药性融合。
就在丹丸即将成型的临界点,炉内药液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
谢前枭眼神一凝。
这波动来得极其细微且突然,像是某种药性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异变。
他立刻分出一缕神识,精准地探入炉内,试图强行稳住那丝异变。
就在他分神控制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爆响。
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浓郁甜香和惊人寒气的丹丸,竟不受控制地从丹炉一个微小的气孔中激射而出!
速度快如闪电,轨迹刁钻!
他不偏不倚,正朝着对面低头看剑谱的喻苏年射去!
喻苏年似有所觉,刚抬起头,那莹白的丹丸已近在咫尺。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又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年!”谢前枭的厉喝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但一切都晚了。
那颗失控的“冰魄凝神丸”,在喻苏年惊愕放大的瞳孔中,精准地撞进了他微张的唇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寒与极甜交织的洪流瞬间在口中炸开。
喻苏年只觉喉咙一凉,那丹丸竟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线直冲腹中。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恐怖的寒流夹杂着奇异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四肢百骸。
“呃……”喻苏年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手中的剑谱掉落在地。
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经脉被冰寒和汹涌的药力撑得剧痛,意识如同被投入冰窟,飞速模糊,下沉。
视野里谢前枭惊怒交加扑过来的身影,也迅速扭曲、拉长,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身体急速缩小的失重感,和衣物骤然失去支撑滑落在地的窸窣声。
谢前枭冲到喻苏年面前时,只看到散落一地的月白法衣。
法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蠕动。
他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堆衣物。
然后,他僵住了。
衣物堆里,蜷缩着一只……猫?
不,准确地说,是一只幼猫。
体型比绒球还要小上一圈,通体毛发是罕见的月白色,没有一丝杂毛,光滑柔亮得如同上好的绸缎。
他的耳朵尖尖的,带着一点点透粉,此刻正无力地耷拉着。
一条蓬松后大小堪比整个身躯的大尾巴,软软地圈着自己小小的身体,四只小脚短短的,被略长的毛稍微掩盖。
最令人心颤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初融冰泉般的淡蓝色眼眸,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茫然、惊恐和无措,水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泪来。
他似乎想站起来,但小小的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能徒劳地蹬了蹬腿,喉咙里发出细若蚊呐、带着浓浓奶音的呜咽:“咪……呜……”
整个暖阁陷入一片死寂。
绒球被惊醒了,好奇地凑过来,用他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这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主人气息的小家伙,疑惑地歪了歪头:“唔?”
谢前枭看着地上这只瑟瑟发抖、眼神懵懂又恐惧的月白幼猫,再看看散落在地的喻苏年的衣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幼猫软乎乎、微微颤抖的小脑袋。
“小……小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幼猫似乎被他的触碰惊到了,猛地缩了一下脖子,那双淡蓝色的猫瞳里惊恐更甚,挣扎着想往后退,却只是徒劳地在光滑的绒毯上滑了一下,发出更加委屈可怜的呜咽:“呜……”
他身上还残留着冰魄凝神丸的寒气,小小的身体冰凉。
谢前枭的心像是被这声呜咽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极其小心地、用双手将这只轻飘飘、软绵绵的月白幼猫捧了起来。
幼猫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个雪白的毛团,淡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巨人和自身处境的巨大恐惧。
谢前枭将他小心翼翼地捧到眼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抚摸着他冰凉微颤的脊背,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笨拙,生怕多用一丝力气就会伤到这脆弱的小东西。
“别怕……”他低哑地安抚,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是我,小年。别怕。”
或许是熟悉的嗓音起了作用,或许是那笨拙却充满担忧的抚摸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幼猫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依旧蜷缩着,小小的脑袋埋在自己雪白的爪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怯生生望着他的蓝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委屈的咕噜声。
谢前枭看着掌心这团脆弱得不可思议的雪球,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体温,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萌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丹……丹性冲突了……”谢前枭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冰魄凝神丸本身是极寒之物,但其中一味辅药“月魄草”在刚才的异变中,可能与他炉中残留的另一种温养灵宠的丹药“化形引”发生了匪夷所思的融合异变,竟将喻苏年……变成了一只拥有他本源气息的月白幼猫!
他立刻抱着小奶猫走到丹炉旁,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药渣,仔细分辨,果然。
一丝极其微弱、属于“化形引”的温和灵力混杂其中。
谢前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懊恼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的失误,是他没有彻底清理丹炉。
“咪呜……”掌心里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怯生生地舔了舔他托着他的手指。
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细微的倒刺,痒痒的。
谢前枭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小猫那双纯净无辜、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淡蓝色眼眸,心头的沉重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冲散了大半。
“别怕,”他深吸一口气,将小猫小心翼翼地拢在胸口最温暖的地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他冰凉的小身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你恢复。很快。”
接下来的日子,静虚峰顶的画风突变。
暖阁里多了一只娇气无比、备受宠爱的月白幼猫。
谢前枭几乎放下了所有事务。
他查阅了无数古籍,尝试了多种温和的解药配方,小心翼翼地喂给小猫。
小猫似乎能认出他,对别人依旧警惕地炸毛哈气,唯独对谢前枭,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全然的依赖。
喂药时,小猫总是皱着小鼻子,抗拒地扭开头,发出不满的“咪咪”声。
谢前枭便用指尖沾一点温热的灵蜜,耐心地哄着,直到小猫被甜味吸引,才用小玉勺一点点喂进去。
喂完药,小猫总会委屈地舔舔他的手指,仿佛在控诉药的难吃。
他怕冷。
即使暖阁里温暖如春,他也总喜欢往最暖和的地方钻。
谢前枭的胸口、颈窝、袖口,成了他最爱的暖炉。
谢前枭批阅卷宗时,他就蜷在他腿上,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谢前枭一动,他便迷迷糊糊地睁开淡蓝色的眼睛,用粉嫩的小爪子扒拉一下他的衣襟,确认他在,才又安心地睡去。
他变得格外粘人。
谢前枭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小短腿跑不快,就跌跌撞撞地追在谢前枭玄色的衣摆后面,像一团滚动的雪球。
谢前枭怕他摔着,索性走到哪儿都把他揣在怀里。
小猫便满足地窝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双好奇的淡蓝色大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他对什么都好奇。
看到琉璃花架上垂下的藤蔓,会伸着小爪子去够。
看到绒球打滚,会歪着脑袋好奇地看。
看到谢前枭指尖跳跃的灵力光点,会扑腾着想抓。
谢前枭便用最温和的灵力凝成小小的、无害的光蝶逗他。
小猫扑腾着,摔倒了也不哭,打个滚爬起来继续追,笨拙又可爱,惹得谢前枭冷峻的眉眼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最喜欢的还是谢前枭用指腹轻轻挠他的下巴和耳根。
每当这时,他就会舒服地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声,小爪子还会无意识地一开一合,露出粉嫩的肉垫,整个身体软得像一滩融化的雪水。
谢前枭看着掌心里这团全然依赖他,信任他、向他展露所有柔软的小东西,心底那块名为“喻苏年”的坚冰,仿佛也被这无意识的萌态彻底融化了。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全然依靠和信任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脆弱的美好,连眼神都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宠溺和珍重。
七日后,深夜。
喻苏年蜷在谢前枭枕边,睡得正香。
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雪白的绒毛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谢前枭侧卧着,一只手虚虚地拢着他,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
突然,小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谢前枭瞬间惊醒,目光如炬。
只见小猫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晕,那光芒越来越盛,将他小小的身体完全包裹。
光晕中,他的身体轮廓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大。
谢前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神紧紧锁住那团光芒。
光芒持续了片刻,骤然收敛。
枕边,那只娇小的月白幼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安静躺在原地的喻苏年。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面容清冷如昔,身上只穿着一件谢前枭为他准备的,宽大的柔软中衣——正是谢前枭在他变形前一刻眼疾手快盖上去的。
他回来了。
喻苏年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随即,落魂谷之后沉淀了三年的疏离和清冷迅速回归。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谢前枭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喻苏年脑海中瞬间闪过变猫后那七天的记忆碎片,所有的羞耻感瞬间回笼,将他淹没。
他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红霞,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他猛地拉起被子,想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然而,谢前枭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握住了他想要拉起被子的手腕。
喻苏年身体一僵,抬眼撞进谢前枭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他心头一悸。
“躲什么?”
谢前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的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养成的习惯性,轻轻摩挲了一下喻苏年手腕内侧那片细腻的肌肤——那是他变猫时最喜欢被挠痒痒的地方。
这个熟悉的、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喻苏年所有的羞愤和伪装。
他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拉起被子的动作僵在半空。
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从羞愤变成了无措,最终化为一片认命的茫然。
他看着谢前枭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的宠溺柔光,还有那不容错辨的、更深沉的占有欲。
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
他就像那只被挠舒服了的小猫,即使变回了人形,也早已习惯了这掌控带来的暖意和……安全。
谢前枭看着他眼中情绪的剧烈变化,最终定格在那熟悉的、带着依赖的认命上。
他眼底深处的最后一丝担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安心和一种更深沉的爱恋。
他握着喻苏年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人密密实实地揽进自己怀里。
喻苏年的身体在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下,渐渐软化。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陷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额头抵着谢前枭的颈窝,像那只小猫寻求暖源一样,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
微凉的脸颊蹭在温热的皮肤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变猫后残留的依恋本能。
谢前枭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在喻苏年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珍重无比的吻,落在喻苏年光洁的额头上。
“回来就好。”
他低语。
喻苏年在他怀里,极轻地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贴近了这个为他隔绝一切风雨的胸膛。
窗外,静虚峰的夜风依旧凛冽。
暖阁内,相拥的两人,体温交融,心跳相闻。
谢前枭的手掌,依旧习惯性地、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喻苏年的后颈和脊背,如同给那只受惊的月白幼猫顺毛。
而喻苏年,在这熟悉而强势的安抚下,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