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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满头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像钝刀子,刮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仅存的几片枯叶,也刮过谢前枭的指骨。

      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石凳。

      就在刚才,他无名指上那枚旧得发乌的银戒指,毫无预兆地,从内里透出一丝暖意,温吞地熨帖着皮肤,像某种遥远而固执的慰藉。

      这枚戒指是喻苏年留下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喻苏年“预支”的。

      在谢前枭还未降临人世的许多年前,那个叫喻苏年的青年,在他生命最后一刻,将这枚指环托付给唯一守在病榻前的老管家。

      管家枯槁的手颤巍巍地将它递给谢前枭的母亲时,留下的话如同谶语:“少爷说…戴着它,冬天就不冷了。”

      那时,谢前枭的母亲尚且年幼。

      喻苏年的存在,对谢前枭而言,是泛黄纸页上模糊的墨迹,是褪色照片里清冷模糊的侧影。

      他只能从母亲珍藏在樟木箱底的一本薄薄日记里,笨拙地拼凑这个早已化尘入土的人。

      日记是喻苏年写的,字迹清瘦疏离,记录着他短暂生命里一些零星的、仿佛无关紧要的碎片。

      就是那本薄薄日记里的只言片语,让他宿命般的对这个人入了迷。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微微卷了边。

      照片上的青年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穿着旧式的月白长衫,手里摊开一卷书,微微垂着头。

      光线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精致的下颌线和过分平静的神情。

      谢前枭指尖无数次描摹过那影像,最终总会停在日记的某一页,那里抄录着一句诗,墨迹晕开在脆弱的纸面上,像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照片里的喻苏年,指尖就轻轻按在这一行字上。

      谢前枭闭上眼,仿佛能触碰到那页纸的冰凉,能嗅到那旧书卷和槐花混合的、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气息。

      他们之间横亘的,是喻苏年漫长冰冷的死亡,和他谢前枭姗姗来迟的、注定孤绝的生长。

      君埋泉下,他独寄人间。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早又急。

      细密的雪粒子打着旋儿落下,很快就在枯草和石径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

      谢前枭拎着一瓶烈酒,穿过庭院。

      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面容是岁月淬炼后的英挺冷峻,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无法消融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槐树下,拂去石凳上的积雪,坐了下来。

      冰凉的寒意立刻透过衣料侵入肌肤。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灼热的液体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胸口那片空旷的冷。

      他望着眼前簌簌落下的雪,这景象年复一年,毫无新意。

      他像是被钉在了这不断重复的孤寂里,徒劳地守着一个早已不在的人留下的、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雪下得大了些,视野里一片迷蒙的白。

      谢前枭又喝了一口酒,辛辣感在喉间弥漫。

      他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温凉的银戒。

      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微弱的呼唤,指向时光深处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身影。

      就在他指尖又一次抚过戒指微凸的旧纹路时,周遭的光线似乎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的凛冽雪气里,毫无预兆地掺进了一丝极淡的、清幽的草木气息,像是暮春时节雨□□院的味道。

      谢前枭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

      石凳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照片里那件式样古旧的月白长衫,安静地侧坐着,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线装书。

      细雪穿过他周遭的空气,却奇异地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也没有在他肩头留下任何痕迹。

      他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流动的水光,虚幻而不真实。

      庭院里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世界骤然失重。

      谢前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狂乱地奔涌冲撞着耳膜。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发出声音,却只感到一阵干涩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个侧影,不敢眨眼,生怕这幻影会如烟消散。

      那人似乎察觉到这灼灼的目光,合上书卷,缓缓转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谢前枭看到了那张脸——无数次在泛黄纸页和褪色照片上描摹过的脸,此刻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比照片更生动,也更遥远。眉目如画,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皮肤是久未见光的冷白,唇色很淡。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无人惊扰的深潭,里面映着细雪的光,却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近乎寂然。

      那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落在谢前枭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探寻。

      青年微微歪了下头,动作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

      他看着谢前枭,声音不大,清冽得像碎冰,穿过落雪的簌簌声,清晰地落入谢前枭耳中:

      “你认识未来的我吗?”

      谢前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剧烈地搏动着,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在迷蒙雪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指腹缓缓抚过戒指温凉的表面,感受着那上面承载的、跨越生死的重量与嘱托。

      再抬眼时,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数十年的孤绝寻觅,刻骨的思念,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磨蚀的平静。

      他看着青年清澈见底、不带一丝阴霾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时光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见过他。”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他没见过我。”

      穿月白长衫的青年——喻苏年,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他看着谢前枭,又像是透过他,望向某个无法触及的、时间的彼端。

      他轻轻地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困惑,如同水面的微澜:“为什么?”

      “时间错了。”

      谢前枭的声音更哑了,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他迎着喻苏年纯粹不解的目光,那目光像针,刺在他积年累月的空洞上,“你走的时候,我还没来。我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你只剩黄土一抔。”

      喻苏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只有那困惑的微澜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卷书,纤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的边缘。

      他的指尖停留的地方,正是那页抄着“君埋泉下泥销骨”的脆黄纸张。

      雪花穿过他虚幻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湿痕,仿佛他只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投影。

      “原来是这样。”喻苏年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如同叹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谢前枭,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薄冰,带着疏离的凉意。

      他并没有追问“你是谁”或者“你为何等我”,仿佛谢前枭的出现和他话语里沉重的宿命,只是书卷翻过时偶然瞥见的一行注脚。

      他的平静,带着一种洞悉结局后的漠然。

      “这样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了然还是遗憾,或者只是单纯的陈述。

      谢前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狂喜、惊疑、抗拒、悲伤……却唯独没有料到这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像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无法触摸的虚无。

      他看着喻苏年,看着这个他耗费半生追寻、在灵魂深处早已刻骨铭心的人,此刻近在咫尺,却又远隔生死。

      喻苏年周身那种虚幻的光晕,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

      谢前枭艰难地开口,试图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幻影,“你冷吗?”

      喻苏年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月白长衫,又抬眼看向谢前枭厚重的大衣和围巾。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冷的。”

      他说,声音依旧清冽,“倒是你,坐在这里,雪落在身上,会着凉。”

      他的关心如此自然,带着一种本能的善意,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是一种对“陌生人”的、点到即止的体恤。

      这温和的疏离,比任何拒绝都更让谢前枭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关系。”

      谢前枭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他拿起脚边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冷,“习惯了。”他放下酒瓶,目光没有离开喻苏年,“每年第一场雪,我都会来这里。”

      喻苏年的目光扫过那个粗糙的酒瓶,又落回谢前枭脸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仿佛在审视一个有趣但与自己无关的现象。

      他还是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平淡的反应,彻底浇熄了谢前枭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雪落槐枝的簌簌声,单调地重复着。

      这声音落在谢前枭耳中,如同时间流逝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房。

      他凝视着喻苏年虚幻的侧影,看着他长衫下摆如水般流动的光晕,看着他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的轻点。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席卷了他。他跨越了时间的荒漠,终于抵达了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只可远观,永不可及。

      他倾尽所有的深情,在喻苏年漫长寂灭的时光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值得吗?”喻苏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好奇,如同孩童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谜题。

      他没有看谢前枭,目光投向庭院深处被雪覆盖的荒芜角落。

      谢前枭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值得吗?

      耗费半生,守着一点虚幻的温暖,等待一个永远无法真正回应的人?

      他喉咙发紧,烈酒带来的灼烧感变成了苦涩。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直冲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热。

      他放下酒瓶,手背上青筋隐现。

      “没有值不值得。”

      谢前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带着血丝,“只有…想不想等。”

      喻苏年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谢前枭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被雪打湿的额发,泛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线。

      喻苏年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读一页书。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他第三次说出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陈述句。

      仿佛谢前枭那沉重如山的执念,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缕无足轻重的轻烟。

      这平静的否定,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

      谢前枭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翻了脚边的空酒瓶。酒瓶在冰冷的石砖上滚了几圈,发出几声空洞的闷响,最后静止不动。

      喻苏年似乎被这动静惊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滚动的酒瓶,又缓缓移到谢前枭身上。

      他脸上依旧没有波澜,只是安静地看着。

      “你……”谢前枭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想问“你会记得我吗”,想问他是否曾有过一丝预感,想问他……太多太多,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在喻苏年那纯净得近乎残忍的目光下,所有的问题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存在的意义,对喻苏年而言,只是此刻一个突兀的、带着奇怪执念的过客。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喻苏年一眼,仿佛要将这虚幻的影像用力刻进骨髓里。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石凳,头也不回地走向庭院深处,走向那片越来越密的飞雪之中。

      黑色的身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噬,只留下身后一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孤零零的脚印。

      槐树下,喻苏年独自坐在石凳上,虚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更加朦胧。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膝上的书卷。苍白的手指,准确地、习惯性地,轻轻按在了那一行墨迹上。

      细小的雪花穿过他虚幻的身体,簌簌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覆盖了那行字,也覆盖了他按在上面的指尖。

      那些雪花,没有融化,没有留下任何湿痕,仿佛它们落下的,只是一片虚无。

      他静静地坐着,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微微晃动,然后,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淡去。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最终消散无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唯有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虬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雪落下的声音很轻,没有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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