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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彻骨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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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一边的时候窦岚觉得自己好像很少如此从容,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好像担起了什么责任。
灵魂的一半飘在天上看着自己,像往常无数次那样,但这次没有讽笑,那个“旁观者”一样的自己好像微笑着点了点头。
窦岚也扯了扯唇角。
低下头,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小周学姐,学姐也在对她笑,笑着点了点头。
学姐……她的口型,好像是“很棒”。
再往远处看,舍友们也都在笑着。大家都很友善、肯定、认可这样莽撞的自己,似乎是这样。
可是她好像……依然沉重,依然痛苦,她把自己托管出去,那个孤勇的“她”驱策着她做了一件勇敢的事,这很好,但也不能完全消解痛。
站在这里,本应该万分期待的是学长宣布竞选结果吧?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面试失败、高考失利、“一事无成”仍然压在心上,好重。
似乎是意料之外,又似乎是情理之中,莽撞行动的结果似乎并不尽如人意,窦岚热血上头冲上来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只要做成一件事,情况就会变好,但很可惜,并没有。
在结束最后一句话之后那种支撑着她的神赐之力就好像已经离去了,她的莽撞根本坚持不了三分钟,现在血凉下来,她还是那个羞怯怯、胆小懦弱的人,没有什么变化,在可预见的未来,恐怕本性也不会因学长宣布的结果而转移。
真是……没用啊。
另一边,赵琮站起身走上讲台:“感谢窦岚同学发言哈,现在还有没有其他的同学想要上来竞选女班长这个职位?”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女生的脸上停留。
在这场景发生的时候,窦岚本能地低下头。
她果然还是那个没出息的自己,害怕和人打擂台,她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第二个人举手,她立马就让贤。
万幸……不,不是万幸,应该说不幸,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再举手。
赵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宣布道:“好,既然没有其他的竞选者,那么根据选举流程,在只有一位候选人的情况下,如果大家没有异议,我们就以鼓掌的方式通过。同意窦岚同学担任我们班女班长的同学,请鼓掌!”
于是教室里就响起了潮水一样的掌声。
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用一种温和的、祝贺的目光,就像自己无数次梦寐以求的,今天也在梦寐以求的那样。
窦岚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应该回报一个微笑,一双笑眼,于是她也就这么做了,在这一刻掌声为她雷动,窦岚想,至少自己绝对不应该扫兴。
哪怕万分惶恐。
嗯……一个微笑,一双笑眼,好吧,勇敢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惶恐之下,她甚至来不及沐浴这样温和的赞赏,就匆匆低下了头。
还是那句话,因为她的莽撞持续不了哪怕三分钟。
走马上任不到一分钟,窦岚的小脑瓜子里已经满是忧虑了。
做不好怎么办?尤其是小隋珠玉在前——好吧,虽然仅仅一个下午,小隋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但是……但是……
眼神与小隋的视线不期而遇,窦岚躲闪地避过。
但是,小隋看起来,是一个那么能干的人啊!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在巨大的、几乎要把人压倒的担忧的胡思乱想里,窦岚坐回座位——还是在赵琮的示意之下。
痞里痞气的学长冲着呆呆的窦岚挑了挑眉,又往台下的方向偏了偏头,窦岚才猛地反应过来,难道自己是一个木桩吗?怎么能一直杵在台上?
幸好没有一个人笑,啊啊!这样的情形,但凡有一个人笑,窦岚恐怕都会忍不住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从台子上下来,还是有好处的。
不用在人的目光组成的聚光灯下暴露,还是很令人放松了,忧虑仍未消,但是不用面对那么多、那么多探照灯,窦岚还是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也只松了一半。
因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了戳她。
一偏头,是杨晴!
杨晴对她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厉害呀岚岚!”
啊……紧张的藤蔓还没有完全褪下,又重新蜿蜒爬上窦岚的身体了。
差一点、差一点就把和舍友们的事忘了。
明明上台竞选之前还在想这件事的,当时自己可是说自己不行,自己不会去竞选的。
上台之前没有想到的、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在这一刻争先恐后涌了出来——也许她们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背叛”了她们的“统一战线”;也许她们会认为自己是个虚伪的家伙,是个说谎精;也许她们会从此疏远自己;也许这段自己本就不擅长经营的宿舍关系很快就要分崩离析了……
人吓人,吓死人,自己吓自己,效果更是拔群,胡思乱想之下,没几分钟的时间,窦岚已经小脸煞白了。
而安全教育的后续流程很快就结束了,已经九点多了,赵琮宣布解散,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窦岚第一时间扭过身子来面对着舍友们,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好几遍草稿,准备如何道歉,如何解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从赵琮学长宣布散场的那一刻,五个女生就叽叽喳喳地将她围在了中间,像是护卫着新上任的女王。
“岚岚,你今天也太勇敢了吧!”杨晴离得最近,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是啊是啊,而且你的发言好真诚。”
“我就说我们岚岚是最棒的。”
……
她们七嘴八舌,说的全是赞美和鼓励的话。没有人提那句“我不行”,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窦岚原本都打算坦白的,坦白自己是因为被爸爸骂了一事无成,所以急需做成一件事来证明。坦白自己是因为陷入了存在的虚无,所以需要一个身份标签来锚定,坦白自己是因为害怕被学长点名,所以才硬着头皮站出来。
但好像……好像不需要说了,她的眼睛缓缓睁大,睁圆,睁成最好看的小鹿眼的形状,她有点想哭了,可是脸上做出来的表情却是笑,笑得有点羞涩,但很真诚,真诚得就像她在台上的发言一样。
“你可算笑了。”杨晴似乎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终于高兴了。我们几个都为你担心了一下午了。”
让人担心不是窦岚的本意,她想道歉的,可是杨晴预判了她的反应:
“就别说对不起啦。”杨晴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她抢着把窦岚的书包搭在肩上:“走啦走啦走啦!都这么晚了,赶紧回去,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上床躺着了!”
说着一马当先冲出了教室。
窦岚“哎”了一声,但是根本没能喊住这一匹脱缰的小野马,张芮宁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走了:“哎呀呀,杨晴怎么还抢人包包?我陪着你去找她拿回来。”
瘦弱的窦岚被拖得趔趄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好姿势,匆匆倒腾脚步才跟上张芮宁的步伐,尽管如此,也晚了,杨晴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
好吧,是有些夸张,但从教学楼大门看去,杨晴的身影确实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了,在夜色里更加模糊,而这小黑点忽然又越变越大了,原来是杨晴又跑了回来。
一来一回,哪怕是杨晴这样的体育健将也有些气喘吁吁,她撑了下膝盖,抱怨道:“我跑了,你们根本不追,是怎么意思啊!”
在场的好几个女孩子都活泼,就这样叽叽喳喳闹起来。张芮宁也松开了挽着窦岚的手,真的去“追”杨晴了。
窦岚依然在笑着,不得不说,一群人在一起打打闹闹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从小就是这样,哪怕只是看着别人玩乐而无法融入进去,事实依然如此。
要知道快乐本身具有无与伦比的感染力。
杨晴笑得好大声哦!真的是银铃一样的笑声,好像有驱魔的功效。恐怕任何一个人类听到,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吧?
在这样的笑声里,窦岚好像一点一点变大了,舒展了,不再是一个皱巴巴的讨人厌的小人儿,忧虑也减轻了一些,讨厌的忧虑像被这笑声圈禁在了心底一片小小的地方。
一个角落,就好像那些晦暗的、灰色的事与心情原本就应该锁在角落。
真是神奇,窦岚想跟着一起微笑,也许这是人类的本能,我是说,从众。
今天从早上坏到晚上,先是在班会上丢人,然后是面试失败,然后是和爸爸妈妈吵架,心情一直很低落不是吗?就连非浅学姐……
……想到周非浅,窦岚的心好像忽然被羽毛划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把这异样当成一回事,继续胡思乱想——就连非浅学姐哄我,都没能把我逗笑。
她这样想着,但思路很快依然以仅仅想到周非浅的方式被打断——不过,那算哄么?
嗯……不对不对,还是继续捋今天发生的事情,非浅学姐都没能把我逗笑,然后就是鬼使神差地竞选了班长,选上了,然后开始忧虑。
短短的一天真是糟糕透了,心情像过山车一样,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喜欢这样的体验。
窦岚原以为这痛苦无法消解,至少绝对无法在今日之内消解,但是,真是神奇,她还是会被舍友的笑感染到情不自禁发笑。
尤其是前面杨晴又说了一句惹人发笑的话,她在编排学长,她说那天看到学长买了一份关东煮,结果被一条狗追了一路,大家都在哈哈哈,窦岚……嗯,也没绷住。
她也在笑,但是在自己的笑容、大家的笑声里,她却感到一种彻骨的……
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