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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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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翻阅书页的学生来说,这只是历史长河中两个并排的名字,一段浓缩的文字,一个遥远的故事。她们或许无法无法体会战场上的血腥,无法理解议会厅里的唇枪舌剑,更无法知晓在那间诊所阁楼里,曾有过怎样隐秘而深沉、穿越了种族仇恨与时代洪流的爱恋。
但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块沉默却坚韧的基石,永远并排镶嵌在那个国家走向更公正未来的道路上。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她们的故事,她们的名字,就是历史最崇高的致敬。
Egret Campbell [埃格丽特·坎贝尔]
Willa Forst [薇拉·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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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
晨光,吝啬得很,只在埃里安王都城那铅灰色的天空边缘,涂抹开几道惨淡的鱼肚白。寒气钻进骨髓缝里,带着昨夜未能散尽的硝烟味。战争结束了,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和疮痍。
Egret Campbell医生的诊所,在旧城区的鸢尾花巷深处。巷名依旧带着几分旧日贵族的浮华余韵,可眼前景象早已面目全非。石板路碎裂凹陷,积着污浊的泥水,两侧房屋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败的砖石。几个衣衫褴褛的工人蜷缩在诊所对街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诊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漆色早已斑驳,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Egret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羊毛裤。一头微卷的灰发在脑后挽起。金色的眼瞳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锐利。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藤编医药箱,边缘磨损得露出了浅色的藤芯。
巷子里那几个瑟缩的贫民立刻聚拢过来,带着卑微的期盼。
一个脸色蜡黄、不住咳嗽的年轻女人也挤上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婴儿。“医生,发发慈悲,看看我的小玛莎吧…烧了三天了…喂什么都吐…”
Egret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清晰地盖过了巷子里的嘈杂和远处市场的喧嚣:“进来。”她看向那咳嗽的女人,“抱着孩子靠窗边的长凳坐,通风好些。你,”目光转向瘸腿矿工,“处理台旁边那张矮凳。”
诊所内部狭窄却异常整洁。墙壁刷着陈旧的白色灰浆,一排排玻璃药瓶在靠墙的木架上排列整齐。一张沉重的橡木处理台占据了房间中央的位置,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亚麻布,摆放着几件擦拭得锃亮的镊子、剪子和探针,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
Egret放下药箱,她先走到抱着婴儿的女人身边。她俯身将手指轻轻贴在婴儿细弱的脖颈上探脉。她的指节修长,皮肤因为频繁的清洗显得有些干燥。接着,她拨开婴儿的眼睑查看瞳孔,又用一块干净的小木片压住婴儿的舌头,观察喉咙深处。
“是喉炎,” Egret直起身,“去后院药房,找玛莎嬷嬷,”她指向通往里间的门,“告诉她,按急性喉炎伴高热取一份蓝瓶药粉,冲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下去,每隔一个钟点一次。”
年轻女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院。
她接着又救治了几个人。
诊所暂时安静下来。空气中消毒水味、血腥味和脓臭味混杂在一起。Egret走到角落一个斑驳的白瓷水盆前,脱掉手套,拧开水龙头,她搓洗得异常用力。抬眼望向窗外狭窄的一线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重的疲惫。战争带来的这种无休止的、缓慢的腐烂,比战场上瞬间的死亡更令人窒息。她厌恶这一切,厌恶这制度像癌细胞一样吞噬着生命。
洗完手,她走到处理台旁一个老旧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小书桌前坐下。桌面摆放着几份当日的廉价报纸,头版头条无一例外充斥着对卡利登新勒索条款的愤怒声讨、对雪族在边境地区“暴行”的警告、以及几位议员在议会里关于是否最终解决雪族问题的冗长辩论摘要。字里行间,弥漫着失败者的怨毒和无处宣泄的暴力。Egret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推到一边,仿佛推开一堆秽物。她拿起墨水笔,在一份印有暗纹的正式文件上签下名字。那是一份附件,指定将名下仅存的一小块位于乡间、收益微薄的林地变卖后所得,全部用于诊所的维持和购买贫民所需的廉价药物。签完名,她滴上火漆,用一枚小小的、刻有“Campbell”家族徽记的铜戒在滚烫的漆面上压下印记。家族曾经的荣光,最后能燃烧的,大概也就只剩下这点余温了。
她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羊毛外套穿上。拿起那个藤编药箱,里面装着几样最常用的急救药品和器械,她需要去城东的贫民区巡诊。临出门前,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处理台,一个碟子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块小小的栗子蛋糕,这是早上玛莎嬷嬷悄悄放下的,Egret的指尖在瓷碟边缘停顿了半秒,最终没有碰它。
走出诊所,街道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墙壁上还残留着几个月前巷战时火铳和□□留下的焦黑弹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焦的面包、劣质啤酒、马粪、潮湿的石头、还有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刻着战争留下的麻木。偶尔有穿着旧式华丽外套、竭力维持体面却难掩窘迫的没落贵族走过。
远处,靠近旧王宫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压抑的嗡嗡声,那是奴隶市场。Egret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本该径直穿过旁边的鸽子巷去往城东。但鬼使神差地,那声浪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的脚步,让她拐向了通往广场的岔路。
越靠近广场,那股混杂着恐惧、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广场四周高大的、带有华丽浮雕的石砌建筑依旧矗立,那是埃里安强盛时期的证明,如今却像沉默的墓碑,俯视着下方正在发生的肮脏交易。广场中央,搭起了一排排简陋的木台,上面站着、蹲着、或蜷缩着等待被买卖的人。他们大多衣衫破烂,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项圈,用铁链拴在木桩上。空气里充斥着监工粗鲁的呵斥、买家挑剔的议论、以及偶尔爆发出的、被鞭打者压抑不住的惨哼。
Egret站在广场边缘一根刻着模糊战争女神浮雕的石柱阴影下,金色的眼瞳冷静地扫视着这片人间地狱。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木台边缘。
那里蜷缩着一个身影。一头凌乱、纠结、脏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发,却在那肮脏之下,顽强地透出几缕刺目的、毫无生气的白。她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几乎不能蔽体的粗麻布片,裸露出的皮肤布满了青紫的瘀痕和结痂的血口子,新伤叠着旧伤。脚踝被生锈的粗铁链锁着,磨破了皮。她把自己蜷缩到最小,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满脸横肉的监工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衣着体面、眼神挑剔的买家推销着另一个强壮的奴隶。他似乎完全遗忘了角落那个小小的存在。直到他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嘘完,目光扫过,才像想起什么碍事的垃圾,嫌恶地皱起鼻子。他大步走过去,手中的短皮鞭随意地、带着驱赶苍蝇般的不耐烦,朝着那团蜷缩的白发身影抽去。
“啪!”
一声脆响。鞭梢在那单薄的背脊上又添了一道新鲜的红痕。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又死死咬住。
一张极其瘦削、污秽不堪的脸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空洞,不是麻木,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火焰。而火焰的底色,是两汪深不见底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这双红瞳,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烫进了Egret金色的眼瞳深处。
她见过无数苦难的眼睛,麻木的、绝望的、哀求的、怨毒的…但这双红瞳里的东西,不一样。被恐惧和剧痛熬煮着,却在那片血色之下,透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监工似乎对那鞭子的效果很满意,或者仅仅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权威。他伸出粗糙油腻的手,粗暴地抓住那女孩下巴上仅存的一点皮肉,迫使她整个脸都仰了起来,完全暴露在浑浊的光线下和周围冷漠或好奇的视线里。
“瞧瞧这个!”监工的声音洪亮而粗鄙,“雪族的崽子,货真价实!看看这头发,天生的贱种白,看看这眼睛,跟地狱的鬼火一个色!打仗抓来的,她那个倒霉部落,早让咱们英勇的士兵踏平啦!嘿,别看她现在蔫了吧唧像只瘟鸭,说不定还有点用!当个粗使丫头,或者…嘿嘿…”他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令人作呕的低笑,“便宜,便宜得很!十个银埃居!谁要?”
那双暗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石板看穿。她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鲜红的血珠从干裂的唇缝里慢慢渗出来。
石柱的阴影下,Egret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瞬。她见过太多雪族奴隶的下场。她知道这女孩被买走后的命运,无非是更快地凋零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买下她?改变什么?这庞大的罪恶机器,吞噬着无数这样的生命,她Egret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劳地从洪流中捞起一滴水,下一刻它依旧会蒸发,会消失。这念头冰冷而清晰。
然而,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疲惫和厌恶席卷了她,并非针对这女孩,而是针对这整个腐烂的世界,包括她自己所属的、沾满雪族鲜血的这个民族。
够了。
她厌倦了。厌倦了这无休止的腐烂,厌倦了这制度性的残忍,厌倦了袖手旁观的自己。她救不了所有人,这该死的世界每天都在制造新的悲剧。但这一个……这一个,此刻,就在她眼前。
Egret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那个喧嚣的木台。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气度,在她经过的地方,声音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几个围在台前、原本带着轻佻目光打量女孩的买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了半步。
监工正唾沫横飞,突然看到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径直走到台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谄笑:“尊贵的大人!您真是好眼光!想挑个合用的?我们这有强壮的…”
“她。”
监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不解的表情:“您是说…这个雪族的小崽子?您确定?病怏怏的,怕是活不长…”
“开价。”Egret打断他,金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温度地直视着他。
监工被那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贪婪立刻占了上风。他眼珠一转,堆起更夸张的笑:“哎呀,您真是慧眼识珠!别看这小东西现在不精神,雪族嘛,生命力顽强着呢。嘿嘿…十个银埃居,绝对公道!”
Egret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甚至懒得再看监工一眼,她打开藤编药箱,从隔层里取出一个深色皮袋,倒出几枚硬币在掌心。
监工看着那十枚货真价实的银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砍价,没想到如此干脆。粗糙的手指迫不及待地伸过来,一把抓走了那些银币,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嘴里还忙不迭地说着:“您真是爽快人!钥匙!快拿钥匙来!”他朝旁边一个喽啰吼道。
喽啰慌忙递过来一把粗糙的铁钥匙。监工接过来,油腻的脸上堆满笑:“钥匙给您!祝您用得顺心!”他掂量着银币,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Egret踏上木台。她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身。她没有立刻去碰那锈迹斑斑的铁链,而是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女孩瘦削的肩膀,想给她一点支撑。
“别碰我!”一声嘶哑的、充满恐惧的尖叫猛地从女孩喉咙里爆发出来。她触电般地向后猛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木桩上。那双暗红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极大,里面映出的只有Egret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那是埃里安人的脸!是刽子手的脸!冰冷的铁链勒得她脚踝剧痛,但那痛楚远不及此刻心脏被恐惧攫住的窒息感。同族临死前的惨叫、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监工们污秽的笑声…无数恐怖的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炸开。
Egret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她看着女孩眼中那纯粹的恐惧,缓缓收回了手。
她只是俯下身,将铁钥匙插进锁孔里,沉重的铁镣应声弹开,哐当一声掉落在木板上。束缚解除了。
女孩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不敢相信,充满惊疑和更深的恐惧看向Egret。
Egret站起身,看着蜷缩在木板上的女孩。
“站起来。”
女孩浑身一抖,被那冰冷的命令语气刺得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和对命令根深蒂固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肮脏的木板上爬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赤裸、布满新旧伤痕的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她低着头,凌乱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Egret不再看她,转身走下木台。深灰色的身影穿过那些混杂着好奇、麻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的目光,径直朝着广场边缘、通往相对安静些的“鸽子巷”方向走去。
女孩在原地僵立了不到一秒,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木台,她踉跄着地追向那个深灰色的背影,生怕慢了一步,那背影就会消失,将她再次遗弃在这片可怕的地狱里。
Egret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细碎、慌乱、带着剧烈喘息和偶尔因踩到尖锐石子而发出的、强行压抑的痛哼的脚步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下的步伐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一丝。
穿过混乱嘈杂的广场,拐进相对僻静的鸽子巷。巷子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墙面斑驳的石砌建筑,挡住了大部分天光,显得格外阴冷潮湿。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清晰得有些瘆人。
Egret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这是诊所的后门,比前门更隐蔽。她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和干燥草药混合的气味涌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让开通道,目光平静地投向身后。
女孩在几步外猛地刹住脚步。Egret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看着她。
终于,对门外黑暗的恐惧,压过了对门内未知的恐惧。女孩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接着,又是一小步。Egret在她几乎蹭到自己时,才转身,率先走了进去。
女孩站在门口,她犹豫着探头看了一眼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向诊所内部的走廊,墙壁刷着白灰,干净得有些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身后的橡木门被Egret轻轻关上,女孩本能地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一个阴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空木箱。她像一道白色的影子,直接躲进了两个叠放的箱子之间狭窄的缝隙里。她拼命地把身体往里面塞,膝盖顶到胸口,手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仿佛只要缩得够小,藏得够深,就能从这个冰冷陌生的地方消失。
Egret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诊所里很安静,前厅隐约传来玛莎嬷嬷的轻柔哼唱声。
Egret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那个装着栗子蛋糕的白瓷碟子依旧放在处理台旁边的矮柜上。她伸出手臂,将那个盛着栗子蛋糕的白瓷碟子,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我叫Egret,是一个医生。”
蛋糕上焦黄的糖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近乎梦幻的甜美光泽和温暖香气。
“吃吧。”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助手,不是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