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游戏》木林有栖

54、重返白塔与往昔低语

　　深层避难所的金属墙壁仿佛也无法完全隔绝那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决定既下，压抑的宁静便被紧张的备战所取代。
　　墨羽的指尖在光屏上舞出残影，城市地下管网的结构图、白塔图书馆周边的监控盲区、治安官巡逻队的轮换规律、以及那条他引以为傲的、几乎被遗忘的废弃维护通道信息，被迅速整合、叠加、优化。
　　“路线规划完成。最优路径成功率预估67.4%，前提是‘管理员’没有临时增加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巡逻密度，并且那条老通道没完全塌方。”墨羽将最终方案投射到主屏幕上，一条蜿蜒曲折的红色虚线，如同血管般在地下蔓延，最终指向白塔图书馆地下深处的一个点。
　　“妈的，六成多几率，跟抛硬币差不多。”厉烽骂骂咧咧地检查着他的重型□□，将特制的□□和能量干扰弹依次压入弹仓，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足够高了。”祁夏的声音平静，他正小心地将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依靠高强度屏蔽场暂时稳定情况的陆凛固定在一个便携式折叠担架上。担架加装了简单的悬浮减震系统，便于在复杂地形快速移动，但无疑也增加了行动的负担和风险。“我们没有更多时间。”
　　陆凛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呓语，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在屏蔽场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活着的烙印，提醒着众人行动的紧迫性。
　　准备就绪。厉烽打头阵，背负着大部分装备和弹药，如同一辆人形坦克。墨羽居中，负责技术支援、路线导航和电子对抗，他的终端始终连接着城市网络的浅层，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祁夏则负责断后，同时用“影子”的精密的力场发生器精细控制着悬浮担架，确保陆凛的稳定。
　　一行人再次没入城市地下那错综复杂、阴暗潮湿的管网迷宫中。与之前前往“深渊回廊”的路径不同，这次的方向是向上，向着那座已然成为风暴眼的废弃图书馆迂回靠近。
　　墨羽规划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需要匍匐穿过狭窄的维修管道，时而需要利用旧时代遗留的、早已停运的货运隧道，甚至有一次需要短暂潜行通过一段充满恶臭废水的地下河支流。厉烽凭借蛮力和经验强行开辟道路，墨羽则如同幽灵般化解掉几个不起眼却可能暴露行踪的古老 motion sensor（运动传感器）。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轻微震动或模糊的电子音，都让众人的心跳漏跳一拍。
　　“前面左转，上行五十米，就是那条废弃维护通道的入口。”墨羽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个被厚重铁锈和蛛网覆盖的通风口状的栅格，“希望它还没被彻底堵死。”
　　厉烽上前，用液压钳无声地剪断早已脆化的锁扣，用力将锈死的栅格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后面是一个漆黑、向下倾斜的、布满灰尘和碎石的狭窄通道，一股陈年尘埃和纸张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通往图书馆地下旧报刊仓库的通风管道，后来被封了。”墨羽确认道，率先钻了进去。
　　通道比想象的更加难行，狭窄处甚至需要卸下装备匍匐前进。悬浮担架成了最大的麻烦，需要祁夏极其精细地操控力场，才能勉强通过。厉烽不得不在前面用工具扩大某些特别狭窄的段落。
　　时间在黑暗和压抑的爬行中缓慢流逝。陆凛的呼吸偶尔变得急促，似乎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有所反应，祁夏不得不一次次分神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墨羽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出口就在上面，通往仓库的排风井，盖子应该从里面锁死了，但结构很老。”他示意厉烽。
　　厉烽上前，用切割器小心翼翼地在金属井盖上切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微弱的光线和更加浓郁的、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从上方透了下来。
　　墨羽放出几个微小的侦察机器人，如同金属甲虫般悄无声息地爬出洞口。
　　“仓库内部确认安全，无生命体征，无主动能量扫描。外部走廊有常规巡逻，间隔三分四十秒。”很快，反馈信息传回。
　　众人依次悄无声息地爬出排风井，落入一个极其宽敞、但同样破败不堪的空间。这里就是白塔图书馆的地下旧报刊仓库。高大的金属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脆化的报纸和杂志合订本，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凝滞，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
　　根据墨羽的资料和陈裴过去的记录，如果这里隐藏着什么，最有可能在仓库最深处那个早已废弃的、旧时代的小型数据储存室。
　　他们不敢打开强光，只能依靠“影子”和墨羽设备的微光视野，在巨大的书架迷宫中快速穿行。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厉烽猛地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他侧耳倾听，粗犷的脸上露出极度警惕的神色。
　　“……有人。”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祁夏将担架轻轻放下，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厉烽身边。
　　寂静中，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或者说，是某种压抑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呜咽声，隐隐约约地从仓库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这声音在绝对寂静和空旷的环境里显得异常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鬼东西？”厉烽握紧了枪。
　　墨羽快速扫描：“没有检测到生命信号！能量读数……很奇怪，非常微弱，且不断飘移，像是……残响？”
　　“过去看看。”祁夏低声道。这异常现象很可能与他们寻找的东西有关。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着声音来源方向移动。越往深处走，那呜咽声似乎越发清晰，还夹杂着某种……仿佛老旧磁带卡顿般的、重复的低语。
　　“……不该打开……不能看……”
　　“……眼睛……好多眼睛……”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声音扭曲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最终，他们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停下了脚步。声音的源头，似乎就是前方那个不起眼的、铁门紧闭的数据储存室。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在储存室门前的空地上，灰尘的分布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扭曲图案，仿佛曾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徘徊踱步，但脚印却模糊不清，更像是能量扰动留下的痕迹。
　　而那股微弱奇异的能量读数，正是从这图案中心和储存室门内散发出来的。
　　“像是……强烈的精神冲击留下的印记，”墨羽分析着数据，脸色发白，“残留着极度的恐惧和……认知混乱。时间很久了，但能量 signature 很特别，所以一直没完全消散。”
　　是谁在这里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是陈裴吗？
　　祁夏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轻轻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放着一些早已过时的数据处理终端和服务器机柜，大部分都已经损坏。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物质（像是血混合了其他东西），绘制着一个复杂的、令人不安的符号——那正是一个扭曲变形的栀子花图案！
　　而在图案中心，放着一本摊开的、极其古旧的皮革封面笔记本。
　　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低语，似乎正是从这本笔记本周围的空间散发出来的！
　　祁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地拾起了那本笔记本。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笔记本皮革封面的瞬间——
　　嗡！！！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破碎的画面：陈裴苍白扭曲的脸，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无法置信的惊骇。
　　刺耳的声音：仪器疯狂的报警声，玻璃碎裂声，还有……某种非人的、充满了贪婪和恶意的低语。
　　扭曲的景象：储存室的墙壁仿佛融化了，变成了不断蠕动、布满眼睛的肉膜！数据终端屏幕上流淌下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粘稠液体！
　　绝望的呐喊：（陈裴的声音，声嘶力竭）“不！那不是知识！是陷阱！是‘祂’的诱饵！我们都被骗了！钥匙……钥匙会引来……”
　　最后的画面：陈裴猛地合上笔记本（正是手中这本），用沾满暗红色液体的手指在封面画下那个栀子花符号，然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拖入了融化的墙壁之中，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记忆洪流骤然消退。
　　祁夏踉跄一步，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变故。那本笔记本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重，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你看到了什么？”厉烽急忙扶住他。
　　“……陈裴……他在这里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祁夏声音沙哑，心有余悸，“他发现了‘祂’的真相……所谓的‘知识’和‘钥匙’，都是陷阱……”
　　他翻开了笔记本。里面的字迹潦草狂乱，充满了涂改和污渍，很多段落语无伦次，仿佛书写者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关键信息：
　　“……‘源初’并非起点，而是‘终点’……是万物归寂之地……”
　　“……‘钥匙’不是用来开启，而是用来‘定位’和‘献祭’……吸引‘祂’的到来……”
　　“……栀子花……是悖论的信标……不属于现在，亦不属于过去……是撕裂的伤痕……”
　　“……必须找到‘悖论点’……才能……阻止……”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彻底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与之前在“深渊回廊”得到的数据相互印证，却又更加绝望！陈裴最终的发现，似乎指向了一个比毁灭更加恐怖的结局——万物归寂，成为“祂”的食粮！
　　而“栀子花”，竟然是“悖论的信标”？
　　就在这时，一直由祁夏用精密力场维持稳定的悬浮担架上，陆凛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不再是之前的墨黑或涣散，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有暗红色熔岩在其中流淌的色泽！皮肤下的纹路疯狂蠕动，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高维污染波动！
　　屏蔽场发出了过载的尖锐警报！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痛苦的低吼，猛地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力量之大，几乎瞬间挣脱了力场的束缚！
　　“陆凛！”祁夏惊呼。
　　但陆凛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看也没看祁夏，那双熔岩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祁夏手中的那本皮革笔记本，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笔记本封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栀子花符号！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渴望、又极度恐惧的扭曲表情，猛地伸出手，抓向那本笔记本！
　　“不能给他！”墨羽尖叫，“那东西的能量和他体内的污染产生共鸣了！会彻底引爆他！”
　　祁夏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陆凛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抓住了笔记本的一角！
　　就在两人争夺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仓库外部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图书馆的死寂！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所有单位立即前往B区地下仓库！”冰冷的电子音在走廊回荡。
　　“暴露了！”厉烽大吼，瞬间举起□□对准入口方向，“他们发现我们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据储存室那本就老旧的灯光猛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陆凛眼中那诡异的熔岩光芒和笔记本上微微发光的栀子花符号，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醒目！
　　混乱！危机彻底爆发！
　　内有陆凛被污染控制、争夺诡异笔记本的险情！
　　外有“管理员”部队即将合围的绝境！
　　祁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