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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他账上   “锵~ ...

  •   “锵~锵锵~”
      天刚蒙蒙亮,清脆的锣鸣便响彻整个村落。

      “起来了,都快起来了,准备上工咯~”
      于是乎,忙碌碌的一天,从此刻拉开序幕。

      接着前一天的工作分配,弯腰的锄草队,跟一排排远去取水的浇水队伍,短暂地出现泾渭分明现象。

      外表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于禾被分归于除草队一员,正值十七岁年纪的半大姑娘偷偷取出藏起来的粗布条缠绕手掌,弯腰下蹲一气呵成,眼尖手利地薅掉划分在自己区域内的庄稼地杂草。

      这个活计,她十多年如一日地干着,别提多熟练了。
      跟她一比,旁边知青点的男女同志们,甭管或手法或利索程度,完全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也许她们个别几个还在恨不得变身于禾呢,羡慕她三两下轻轻松松搞定地里杂草。却不知道,拖着疲累身躯麻木重复着除草工作的于禾同志又何尝不在心底暗暗叫苦。

      只不过两三分钟功夫,水珠般的汗滴便争相一颗颗滚落,额头,胸腹,脊背,无一处可以幸免。

      田间尽头微拂过的细风,既吹不掉夏日清晨的燥热,也抚不平人身体腰椎、皮肉上的酸疼。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于禾神情黯淡地第不知道多少次询问自己。
      无人回答。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好累啊。但是她不能够歇息。如果哪天的工分挣不够,那她就别想吃饭。尽管家里一天两顿从没给她吃饱过。

      可大部分人家的日子普遍这样度过,就是想要计较个什么,也无处下口。
      世态如此。

      身躯在机械地清除乱草,思想上于禾也没闲着。这几日翻来覆去做着的关乎于“未来”的梦境,无时无刻不在触动折磨她的心神。

      好些东西已经印证过的。
      譬如她第二次(梦里一次,现实一次)发现的于秋秋背地里跟村里小伙伴儿聊悄悄话,言语间偶尔在提到她于禾时,有失偏驳的厌恶措辞。譬如知青点叶知青终于答应跟村里某人处对象。又譬如昨天晚上在于家堂屋门口“又”偷听到的村里李婶子跟家里长辈们讲的关于给她介绍对象一事。

      “他赵家树一家三口,父子俩都在肉联厂,有工作又有油水,生活别提多滋润了。”

      “关键那娃子就稀罕长得漂亮的又合他眼缘的,前几天第一回碰见于禾,立马上了心。他娘跟我算是远着辈儿的老亲戚关系,打听来打听去这不就找上了我来说媒,说是想来跟于禾正式见个面?可以的话,顺便确定关系。”

      你来我往,偶尔能从李婶子语言缝隙中品味出她因为代替赵家而来所携带的淡淡高高在上感。

      跑腿的尚且如此,更别提所谓赵家的主人家。他们想必也认为,我堂堂双职工赵家,能挑选你‘一身清白’泥腿子人家的于禾当对象,还主动找到媒人来说媒,可算是放下身段给足你于家排面。如无必要,你方有个什么理由斩断这次“攀高枝”的机会?

      那必然是没有的吧。

      当然。
      梦里,不管于家还是于禾都没有拒绝。

      假如不是梦境最后她面临的遭遇过于凄惨,于禾想,现在的她恐怕一样难以抗拒。

      一半原因,赵家树今天上门带着的“礼物”实在太让人无法回绝啦。

      好大一块肉。呢。

      别怪于禾眼皮子浅,因为馋一口肉,就愿意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实在确实是常年连吃饱穿暖都是个问题,更别提在不逢年不过节的日子里能见着这么有油水的东西了。作为家里并不受一丝偏爱的女性小辈儿,可以说,漏到于禾手里的物资绝对属于家庭最底层。

      逢年和过重大节日,旁人碗里好歹能有薄薄几块肉片子,但轮到她,一块半块已经算是不少的了,混个有油水的菜汤才是常有的事。

      所以一条子小两三斤的肉,凭空摆在她面前,怎能不令人眼热到失去冷静。

      于禾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啥家庭呀,来女方家见个面就大手笔地把肉啊罐头的拿出来遛了,那要是真嫁进去他家,莫不得——不说顿顿吃上肉、哪怕只三五天半月的有一顿两顿也绝对让人惊喜若狂啊。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十多年来,于禾对于嫁人的唯一理解,只有字面意思。旁的,她想,都是无关紧要。

      但是一朝轮回梦醒,她知道,自己想法大错特错。

      梦里断断续续的五年时光,起初,赵家树大概因为她“颜色”好,对于禾百依百顺了好一阵子,甚至不惜顶撞为他一辈子操心劳肺的赵家老母亲。

      大概是“旁观者清”吧,于禾醒来后总结到,祸根估计是从曾经的孝顺儿子为了儿媳妇这个旁的女人来反抗一个亲亲老母亲,而引发的冤孽。

      老婆婆累积的不顺眼,于禾的一年两年肚皮不显,日常的生活习惯不同堆砌的矛盾,终有一日爆发,铸造成梦里于禾的悲剧下场。

      为求子吃药吃偏方吃垮的身体,长期缩扣减额的口粮,营养不良,娘家人的卑怯不作为,再加上心气儿被一点点消磨,魂销玉陨。

      “太可怕了。这就是选错人生的代价吗?”于禾脑海里恍惚间回忆起作为第三视角下观看到的“自己”弥留之际瘦骨嶙峋、不修边幅的凄惨画面,连忙剧烈摇头晃脑,妄想把脑袋清空,仿佛只有这样“人生”便会到此为止,不再继续演绎下去。

      随着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半弯下的纤细腰肢并不能成为良好的支撑点。再加上下肢因长久劳作早已酸涩疲乏,不管单个依靠腰肢,又或是上下合作,都无法形成稳固良好的支撑。

      于是,慢一拍的危险悄然降临。

      田地里,少有的几个磨洋工胡乱扫视的人便觑见这样一幕:那谁家女同志跟翘起俩前蹄的迷你号小牛犊子似的,仅剩触地的两条后腿还乱晃悠着站不稳当,横冲直撞地一头栽向田地尽头高出一截的横道小路。

      来不及闭上眼睛,余光中甚至瞥到好几个挑着水桶的人正从前方经过,时间只留给于禾惊呼一声的机会。
      “唔——”

      下一秒。
      水桶翻倒,水花四溅,洇湿地面还有那人裤脚。一双修长指节却轻易扣住于禾双肩,制止她按照原来轨迹即将仰脸撞上水桶乃至于人才能停歇下来的冲势。

      “唉吆喂,程知青,你咋能把水桶给撂了?摔坏咋整?还有这水都洒了,那不是白从河里挑这么远上来?”
      有人说程知青不对,有人计较另一方的不是。

      “你说你个禾娃子,薅个草都站不稳咋滴?这也就是在花生地里,要是给你分去苞谷地,就你这样式儿,还不得扑倒一大片儿苞谷杆子?尽糟蹋粮食吧你。亏你也算个小庄稼把式,可不敢拐道儿朝那些小年轻知青同志们看齐,苗苗、草草分不清,可着劲儿嚯嚯庄稼哦一个准儿。”

      迟来的尴尬分量加倍,掩盖住了被陌生人碰触肩膀所触发的羞窘。

      面对同村人毫不客气的大实话,于禾皱巴着脸主动承认错误,并表示一定小心,之后绝对不会发生类似有害秧苗的举动。
      作罢,她才有时间面对帮助她免了一场摔跤的青年。

      “不好意思啊。”

      “谢谢。”

      已经稳住身形的年轻姑娘窘迫抬头认真看了对方一眼,视线从男同志过分清淡秀丽的脸颊匆忙转换到对她伸出援助的双手,五指纤细修长,骨节层次分明,一个“漂亮”是她极为贫乏词汇量题库中为数不多能给它冠上的形容词。

      太漂亮了。很让人有亵——玩一番的欲。望。而且,恐怕欲罢不能。

      最后,于禾控制住自己心神,狼狈躲开视线。

      除了干涩地向对方表达一句歉意,一声道谢,其余的,她只能郑重承诺,“我,等会儿我下工,我去河里挑一…不,两…三担水,记在你工分账上。你放心,不会让你这一趟的辛苦白忙活一场。”

      “记我工分账上?”程松樾似是对这个说辞极为……陌生?大概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他从简短的几句话中只抓住了这个重点,并流转于唇齿细品呢喃。

      于禾不好意思地暗中摩挲指腹,她认为他不回复便是默认,“那我就先干活了,等下我会争取提前下工,然后去挑水过来,你放心,我会跟计分员说好要算在你的工分里。”

      说完,不留拒绝机会,她索性跑向另一头,重启几行继续干活。

      程松樾认真看了远去身影一眼,随意扫视一圈,跟几双意味不明视线对上,不在意地匆匆掠过。清俊身影弯腰折起裤脚,拾好水桶扁担,抬手对同行人招呼一声,转身朝向来时的挑水路线走去。

      争分夺秒。
      太阳终将升起,留给谁的时间都不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他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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