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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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弄意从梦中醒来时恍惚了好久。不知是不是在沼狱前待了一会儿，又听了弄月告诉他的消息，他梦到了朱慈松。
夏日，西北，草原……阳光暖和温柔，非是如今京城的凛冬所能相较的。
这梦好得让他不想醒。其实就这样一梦不醒也没什么不好。倘若梦境一直如此，就此长眠也没有什么可怖的地方。
可世间诸事总是不如他意。他睁着眼，看着床边的纱幔出神，影影绰绰，帘外的小榻上空空。
空空。
空空。
时弄意伸手拨开纱幔。天还黑着，星子与月明亮，撒了一地清光，是个好天气。
朱慈松现在在做什么呢？是睡熟了，还是也盯着窗外的天色？说起来，这几日下大雪了，会飘到他那里吗？都说沼狱里是人间地狱，虽说自己让弄月打过招呼，可恐怕他这几日还是会觉着冷吧。
时弄意怔怔地出神，望着天，忍不住真的祈祷一下，倘若世间当真有小羊神，他不要平安亲自己一口了，要平安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平平安安吧。
也不知道平安如今……算了，要是让朱慈松知道自己今晚做的梦，不知他是会觉得可笑还是可怜。
时弄意想着想着，彻底清醒了。他有点睡不着，便披衣起身下床。
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恭敬地上前，时弄意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让我自己走走。”
他走出殿门，忽然听到了时弄月的声音：“……哥？”
时弄意闻声抬头，看到时弄月坐在树上，倚着树枝晃悠着腿，正冲他招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喊他陛下：“弄月，你怎么在这里？”
“在寝殿睡不着，”时弄月翻身跳下树，“今天天也挺好，星月都好看，不是吗？”他没穿龙袍，一身简单的黑衣显得他身形挺拔劲瘦，走到时弄意面前，“做噩梦了？”
时弄意摇了摇头：“是个很好的美梦。”
时弄月盯着他有着微妙的落寞的神情看了一会儿，问他：“梦到平安了？”
时弄意笑笑。
“你要是想，就去看看吧。”时弄月说，“他昨天还问起你了，不像是怨你的样子。”
“战事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被血海深仇裹挟，好像恨得很彻底。如今战事平息，冷静下来，不那么怨恨也很正常吧。”时弄意叹了口气，“但是血染山河的这场战事是我兴起的。”
“前朝昏聩。”时弄月说，“错不在你。”
时弄意依旧郁郁，沉默良久，他声音微哑：“你说，我能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呢？前朝的将军，当今的王爷，还是段明玉的主君？”
“以时弄意的身份去吧。”时弄月声音有点发涩，听得人心发苦，“既然这么想，那就去见见吧。”
时弄意回殿后踌躇良久，终究还是去了。
时弄月推说自己政务繁忙，没有陪着他，只叫人护送他去。
时弄意让人在外面候着，自己拿了钥匙提着灯走近牢房前，看着昏暗如地窖的环境，忽然觉得自己昨夜担心雪飘进来的想法着实可笑。
朱慈松穿着一身轻薄的囚衣，靠着墙，盘腿坐在草垫上，听到有人来了也不抬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指节冻得青白，但也没有盖旁边的被褥。
时弄意进门，站在他身前良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朱慈松低着头，像是不知道他这个人。
朱慈松是真不知道，只当是有人送饭菜来，直到抬手去拿水时才看到面前站了人。
他抬头，怔然。
时弄意和他对视良久，才问：“冷吗？”
朱慈松看着他身上的褡护，没答话，只自言自语：“原来已经是冬日了吗？”
时弄意没恼，说：“是，外面下好几天雪了。”
“这里见不着天，日子就过得很糊涂，”朱慈松喝了水，又把粗瓷碗放回去，神情恍惚，似在怀念着什么，“原来入冬了啊，我梦里还是夏天呢。”
时弄意听到他说起梦，心下一动，但没问，只说：“我之后让人送些衣服来吧。”
“前朝皇帝的优待吗？”朱慈松竟还有心思笑笑，“不劳烦……真要有，帮忙开个窗吧，随便打个洞让我能见着天就行。”
时弄意答应了：“好。”
朱慈松坐在草席上仰望着他：“时弄意，你瘦了好多。”
时弄意坐到凳子上：“你也瘦了。伙食很不好吗？”
“很好。”朱慈松说，“丰盛得让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以为是我的断头饭。”
时弄意默然片刻：“……我不会。”
“会也很正常啊。”朱慈松笑笑，“只是倘若要杀我，之后千万记得拿去治了你的病去。”他说着，忽而又转了话题说，“时弄意，我昨夜做梦，梦到你了。”
时弄意问他：“梦到什么了？”
朱慈松讲故事一样地说：“我梦到了一只很好心的神仙，叫做小羊神。”
时弄意心下重重一跳，问他：“然后呢？”
朱慈松继续说：“你向它许愿了。”
时弄意眉间一动，问：“许了什么？”
朱慈松望向他，笑了笑：“你许的是国泰民安。好愿望。”
时弄意不置可否，只问他：“那你许了什么呢？”
朱慈松想说，我许的是你好好吃饭，许的是你身体康健，“我也许的是国泰民安。”他笑了笑，“子民受苦，是我这个做君主的无能。如今新皇登基，是我技不如人，只希望他们在新朝的日子好过些。”
时弄意说：“不对。”他探身，离朱慈松更近，温和的声音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沉疴难愈，怪不得你和你父亲。”
朱慈松只笑笑，不像是听进去了的样子。
时弄意顿了片刻，又开口说：“还有。”
朱慈松听他又顿住了，顺着他的意问他：“什么？”
时弄意看着他，忽而一笑，说：“我许的愿，不是这个。”
朱慈松望着他，听他说：“我许的是，小羊神在上，求求了，让平安再亲我一口吧。”
朱慈松怔怔然，看着时弄意闭上了眼睛。
像是梦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