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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许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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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都用可怜又可悲的眼光看着这位痛失爱子的母亲时,她做出了一个令他们难以置信的举动。
就见慕荧略过严阵以待的木灯,大步流星地走到放着酒杯的长桌前,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时,蓦地伸手砸碎了最顶部的玻璃杯。
清脆的一声响,碎片飞溅,有的甚至割破了慕荧的脸,流出殷红的血来,蜿蜒而下,极其可怖。
人群里须臾响起尖叫声,小姐们吓得花容失色,也顾不得形象了,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慕荧却压根不管他们有什么反应,俯下身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带着满面泪痕向时熄走去。
木灯看着她绝望的脸,心里倏地升起不好的预感,立刻又把时熄往自己身后推了推,神情警惕“您要做什么?”
慕荧对他的阻拦视而不见,兀自绕过他,紧接着骤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向时熄。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离得最近的时熄和木灯耳中“杀了你,我就解脱了。杀了你,我们就都解脱了......钧风,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为什么不拦着你.....”
时熄眸子犹如一潭死水,搅不起任何波澜,就那么默默看着,看着慕荧接近他,看着那闪烁冷光的碎片刺向他的脖子。
电光火石间,木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常挂笑意的清俊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倏地伸出手,抓住慕荧的手腕一掰。
咔嚓一声骨头错位声,慕荧吃痛,下意识松了手。木灯同时一把环住时熄的腰,几乎是拖着他往后退。
此时人群才后知后觉的一片哗然,胆子小的尖叫着往后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胆子大的兴奋地举着手机录视频,卧槽卧槽的惊呼。
他们宛若炸开了的油锅沸腾起来。什么样的言论都有,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兵器捅向时熄,把他淹没在冰冷的潮水中。
一击不中,慕荧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瘫软在地上,被后一步赶来的保安带了出去。
时停脸色难看,却没有多看时熄一眼,大步流星紧跟着那几个保镖出去了。
时熄没有光彩的眼珠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最后停在了旋转门口,一动不动。
他忽然不想挣扎,不想反抗,也没有力气活着了。
真的好累,身体好沉,活在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糟心事要解决,要原谅,还不如死了来的自由自在。
如果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当年不懂事的自己赎罪的话,时熄觉得自己已经还完了。
他活成时钧风的样子,学着他的早慧,学着他的孝顺,学着他的温和。
他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却不是一个合格的自己。
他们爱他饰演的角色,胜过爱他本身。
时熄仿佛在深海里浮浮沉沉,咸腥的海水不断灌入口腔鼻腔,流到肺里,又从肺里呛出铁锈味的鲜血,从不知哪个五官里冒出来,连成鲜红的绸缎延伸开来,紧接着和幽蓝色的水融为一体。
时熄想,就算他死了,估计也没有人会难过吧。
毕竟世界上从来不缺演员和观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时熄正想放任自己沉沦,腰上却蓦地爆发一股大力,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海中一把托了起来。
接触到新鲜空气的刹那间,时熄本能地开始大口喘气,紧接着疯狂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器官都一股脑吐出来似的。
什么东西?
时熄迷茫地想,而后又升起没来由的委屈。
现在这年头连找死都这么困难了吗?
别的事我改变不了,但我自己的命,难道不是自己说了算?说不活就不活,怎么能由别人拿捏?
想到这儿,时熄更加用力地挣扎,想要摆脱莫名其妙的力量,但对方也很执着,死活不肯放开。
“时熄,时熄!”失真的男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尾音发颤,搂着他的胳膊像铁链似的,撼动不了分毫。
有点熟悉,有点温暖的音色。
但是谁呢?
处在模糊状态下的时熄真的想不起来。
不过听到这声音后,他竟不明缘由的放弃了找死。
不清醒的时熄本人也很诧异,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
那应该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他觉得人间还有点值得留恋的东西,重要到他能为了那个人,活的久一点。
时熄虽然脑海里想了那么多,甚至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时刻。但在外人眼里,却是一直安静地待在木灯怀里,如同一个木偶。
木灯知道他讨厌旁人的注视,却又担心他的状态,不敢带着他离开。
于是叫来侍者,找了一个没人的房间带着时熄进去了。
关上门,木灯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抱着时熄的手臂仍然没有半点放松。
他直视时熄的瞳孔“为什么不躲?”
木灯的声音发颤,抱着时熄的力道也比平时重得多,几乎是将他嵌在怀里。
时熄没动,语气平直无波“因为她说的没错,是我害死了时钧风。”他顿了顿“所以就算她今天真的杀了我,也是我罪有......”
他还没说完,嘴便被木灯一把捂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些怒意“不许说。”
时熄便听话的沉默了。
木灯的头旋即埋在他肩膀,须臾,温热的濡湿传递到时熄卡顿的大脑里。
仿佛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半晌,时熄才转过身,抱住了木灯。
不知过了多久,木灯才抬起头,避开时熄的目光后,沙哑地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时熄一怔。
“时熄,你死了,我怎么办?”木灯加重语气,又问了一句。
过了良久,时熄掰过他的脸,犹豫着贴上他的额头,很温柔地说“刚才我还没缓过来,瞎说的,你.....别当真。”
木灯看着他,试图找到时熄撒谎或者实话实说的痕迹。
可时熄的眼睛什么时候都一个样,读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娃娃无机的塑料眼珠。
不过木灯是不相信时熄的话的,因为他在商场尔虞我诈多年,亡命之徒见得也不算少,刚才时熄的眼神,样子,分明就是想死。
想到这儿,木灯心里更是发堵。却不是愤怒,而是心疼和担心。
只要活着就有好事发生,可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亡越来越近,没人比此时此刻的木灯更懂得,这句话的意义。
他不想时熄死,他想让他活。
可木灯不想时熄行尸走肉的活,那样跟死了也没有差别。
木灯想让时熄自由自在的,开开心心的活。
但这个想法太奢侈了,他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时熄做到呢?
“你能不能不要死?”木灯忽然闷闷地问。
时熄对他察觉到自己想法一点都不感觉到意外“好,我不死。”
他瞒不住木灯,也不打算瞒,但木灯也看不了他一辈子。
他们两个都要死,早晚的区别而已。
木灯知道时熄在敷衍自己,有点生气,但又拿他没办法。
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木灯虽然知道是无用功,但还是补充了一句“谁要你死你都不能死。”
时熄知道木灯刚才一定吓着了,于是耐心地哄着他“好,谁要我死我都不会死。”
木灯可了解他了“你就只会哄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吧?”
时熄对上他带着几分控诉的视线,没来由的升起心虚,但还是说“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