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告白》豌杂面

1、第 1 章

　　那天，镜海灰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雾气拢在水面上，远处的钢构剧院像只未睁眼的兽，灯光从脚边漫上来，把人影打得细瘦而模糊。

　　温黛穿了一件颜色不合时宜的深蓝毛呢外套，站在人群最后一排。她的高跟鞋跟卡在木质台阶缝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二十分钟。

　　台上主持人在讲跨学院协作项目，声音清亮却与她无关。她没来得及看节目册，也没人提前告诉她今天谁会出场。

　　直到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接下来发言的是海陵大学物理学院代表，迟伽同学。”

　　温黛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像听见某种不可言说的声响，在她脑子里，轻轻“啪”了一下。

　　迟伽从幕后一侧走出来。白衬衫、黑长裤，没有妆容，马尾系得干净利落。她走得不快，步子稳极了。讲话时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手势，嗓音低而缓，句式极简，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物理公式，每个停顿都极度精确。

　　“海陵大学物理学科在2025年度国际交叉实验计划中，将主导两个主要方向的模型测试……”她顿了一下，侧身将一份资料投影切换。

　　温黛没有听下去。

　　她只是盯着她的侧脸。

　　那种极度收敛的表达方式，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冷静——不是训练出来的礼貌，而是彻底的不需要回应。

　　她站在那里像一块光的切面，镜海灰色的天幕倒映在她眼里，一动不动。

　　温黛忽然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她以前看过很多这样的人——财团继承人、财务代表、智能领域的年轻研究员、甚至她自己的姐姐——她见得太多了。一个个都稳重、克制、礼貌有力。

　　但没有人像她一样。

　　回程路上，温黛没跟车，独自一人走回海陵大学东门。

　　那晚起了雾，路灯在湿气里变得模糊。她坐在旧院图书馆外的阶梯上，鞋跟上沾着泥，整个人像刚从镜子里走出来，还没回魂。

　　她把手机调到静音，翻出当天的发布流程照片，像是确认一场真实存在的事。

　　迟伽。

　　她读这个名字的时候，指尖压在屏幕上。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小时候见过的一幅画，落日打在山谷上，一个人影立在远处，背后什么都没有，但她记了十年。

　　她想，这种记忆方式太不合理了。

　　像是她的脑子里，从来就预留出一个空白格，专门等着某个不该属于她的人落进去。风一吹，她手有些冷，像刚握过什么冰的东西。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往宿舍方向走，边走边低头摩挲项链上的小吊坠——原本是姐姐出国前送给她的。

　　她那晚回到寝室，坐了整整一个通宵没睡，重新排了整张课表，查了物理学院选修交叉课程表，定位了迟伽出现过的公共项目小组名单、实习单位、导师组群。

　　旧院图书馆门前的石阶，落了今年第一片黄叶。

　　温黛坐在第三阶，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存在与时间》。她没在看书，只是翻着。阳光穿过银杏树，照在她左侧肩膀上，她穿的是浅灰的长袖，领子没扣，风吹动的时候衬得人很安静。

　　图书馆下坡那条通往新院的小路上，一个熟悉的背影走过。白色短袖、牛仔裤，肩上斜挎一个理工学院标配的帆布包，步子稳，速度不快，但一看就不是在“闲走”。

　　温黛站起来，抱着书往坡下看了几秒。

　　她没追过去。她只是站着，顺着那条路望了几秒，然后低头翻书，把那一页停在了空白页前的一段话上：

　　“我们总是晚于感觉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知觉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知觉现象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