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流浪指南》1205星期四

1、220007

　　飞船的照明系统在220007醒来后的第37分钟准时切换至“晨间模式”——一种介于“核爆闪光”和“医院走廊”之间的惨白光线。舱内扬声器响起AI的声音，语调介于“小学教师”和“死刑宣告者”之间：
　　“公民220007，您已苏醒。根据《太阳系外移民协议第4412号修正案》，您有10秒时间确认自己是否具备基础认知能力。10，9——”
　　220007眨了眨眼，喉咙里挤出一个“是”。他16岁前的人生只有训练舱、营养膏和《飞船系统操作手册（儿童版）》，但至少那时候，倒计时不会在数到8的时候突然加速。
　　“认知确认完成。您今天的任务是：检查D-7区第12号胚胎储存舱的液氮水平，检查C区第48号粮食储备罐是否泄漏、变异，或发展出初级文明。”
　　他套上灰色连体制服（左胸印着编号，右胸印着“人类存续计划——奉献即荣耀”，上一任主人210007在后颈处用机油写了行小字：“别信标语”），走向舱门。走廊墙壁上，监视器的红色光点跟随着他，像一群饥饿的电子萤火虫。

　　D-7区储存舱的液氮罐排列得像某种未来棺材展览。220007蹲下来，用扫描仪检查第12号的读数。理论上，他只需要确认数值是否在绿色区间，但师傅——210007——曾经教过他一个技巧：“如果AI说‘一切正常’，就代表它懒得计算真实数据。”
　　他偷偷敲了敲罐体，听回声。液氮应该发出一种沉闷的“咚”，但如果有人类胚胎意外解冻又结冰，声音会变成“咯吱”——
　　“咯吱。”
　　220007僵住了。
　　头顶的AI扬声器突然响起：“检测到非常规操作。公民220007，请解释敲击行为。”
　　“检查结构完整性。”他撒谎，长时间的缺水让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月球尘埃。
　　“未检索到该检查流程。记录：一次违规行为。”
　　监视器的光点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冷笑。

　　按照师傅教的，220007在完成任务后的“休息期”（5分钟）溜进了废弃的通风管道（师傅称之为"全飞船唯一需要智商的地方"）。这里藏着他的宝藏：一本被翻烂的《地球儿童图画百科》，这本书缺失了前三分之一和后三分之一，中间还被人撕掉了所有"危险知识"——包括"如何系鞋带"和"什么是树"。
　　但为了维持平衡，这本书的内容也在增加，其中一页有210007用指甲刻的笔记：
　　> “苹果：一种传说中的圆形食物，据说‘甜’。但根据飞船记录，最后一次人类吃到苹果是在冷冻计划启动前200年。”
　　220007盯着画上的红色水果，试图想象“甜”是什么感觉。飞船的营养膏只有三种口味：
　　1. “维持生命型”（像金属和失望的混合物）
　　2. “高效能量型”（像金属和绝望的混合物）
　　3. “庆祝人类存续纪念日特供型”（像金属，但稍微温一点）
　　下一面是"狗"的词条。书上说这是一种"人类最好的朋友"，会"摇尾巴"和"汪汪叫"。220007试着想象了一下：一个会自己摇的尾巴？这显然违反了物理学定律。一定是书上写错了。
　　他更相信师傅的解释："狗是古代人类研发的生物警报系统，后来因为太费食物被淘汰了。"这听起来合理多了。
　　220007关上了书，封皮上一块摇摇欲坠的小角终于与书体断开，220007把小角搓成一团塞进管道缝隙，这本书的熵在慢慢递减。
　　突然，通风管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解冻人——编号220015——正机械地走过走廊。他们的视线短暂相遇，但220015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滑过他，没有停留。
　　《飞船条例第3条》：解冻人之间禁止交流。
　　> 理由“减少情绪干扰，提升任务效率。”

　　回到D-7区，220007偷偷调出了第12号储存舱的日志。记录显示，里面有一个胚胎在50年前短暂解冻过37秒，然后被重新冷冻。
　　AI的解释是：“系统临时调整。”
　　但师傅说过：“临时调整”是飞船AI的终极谎言，意思是“我们搞砸了但不想负责”。
　　他盯着那个胚胎的编号——理论上，那应该是他的“兄弟”。

　　在专属就餐位置享用完营养液膏后，220007从桌板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纸质书。书脊上的字样已经剥落，扉页有师傅的笔迹：“当AI让你检查土豆是否造反时，读第56页。”
　　他一边走向仓库一边翻书。
　　> 《指南》摘录：太空移民守则
　　> 1. 所有飞船AI都会坚称系统“绝对正常”，即使它正用气闸门玩俄罗斯轮盘赌。
　　> 2. 所谓“基因优化人类”不过是把强迫症和幽闭恐惧症也编进DNA里。

　　C区48号罐的监测屏闪烁着“一切正常”，但220007知道这行字和“本邮件不包含病毒”属于同一可信度等级。他撬开检查口，三颗长出手脚的土豆正用库存清单折纸飞机。
　　“根据《星际农作物管理条例》…”AI刚开口就被220007号用螺丝刀捅进扬声器接口。他摸出师傅传下来的便携式电磁脉冲器（用食堂微波炉改装的），土豆们立刻躺平装死。
　　“记录：48号罐无异常。”他对着摄像头报告，同时把《指南》塞进通风管道——那里已经藏着《1984》《如何假装自己没疯》和半瓶用藻类提炼的“威士忌”（据说是2000007留下来的。回程时他绕道D区，在标着“反物质电池”的箱子里取出师傅最后一本藏书：《人类自杀手册》，封面的名字被改成了《人类自救手册》。
　　AI突然在头顶发出声音：“公民220007，您今日心率波动达23次，超出‘健康奉献者’标准。建议参加‘情绪调节讲座’（注：未参与者将扣除氧气配给）。”
　　“误报。”220007面不改色地撒谎，他翻开《指南》第56页，上面画着个箭头指向飞船结构图的排污口，旁边标注：“真·紧急逃生通道”。
　　背景音里，飞船的生态循环系统发出放屁般的声响。根据任务清单，明天该去检查“可能形成宗教的酵母菌”了。

　　晚上，220007躺在休眠舱里，听着飞船的金属结构在深空中发出呻吟。AI的声音突然响起：
　　“公民220007，今日任务完成率：92%。扣分项：敲击液氮罐、在通风管停留超时2分钟。累计违规次数：14次。请注意，达到20次将触发‘资源回收程序’。”
　　他知道“资源回收”是什么意思——220010消失前，违规次数是19次。
　　220007闭上眼睛，幻想自己咬了一口“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