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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润物细无声 ...

  •   自打夫子起身出去那刻起,孩子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先是靠近竹屏的两个孩子听见了,写字的手一顿,小脑袋悄悄转过来。接着,旁边的人也跟着转头,看向屋角。学堂久不见生人,更何况是两个神仙似的先生。

      那个总爱笑的十岁男孩胆子最大,眼睛也最尖,一眼就瞥见了李白腰间那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深色的丝绳,上面还缀着块圆圆的玉,拖着长长的穗子。

      “剑……”男孩喃喃出声,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坐在他旁边的瘦小男孩也跟着探头,目光从剑移到人,看看李白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又看看孟浩然月白的深衣、青玉的发簪。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好奇。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从长案后溜下来,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竹屏边,扒着屏风边缘,只露出半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

      有人带头,后头的便跟着蠢蠢欲动。那个最大的少年子谦本还想维持秩序,低咳一声。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往那边瞥。心里嘀咕:那个白衣人,难道就是诗牌上常说的,写《蜀道难》的“谪仙人”?

      陆陆续续的,孩子们全涌了过来。

      朱夫子正与孟浩然说着话,忽觉屋里安静得异样。他转过头,看见这景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中的茶碗“咚”一声搁在几上。

      “做什么?”老者显然有些不悦,“字都练完了?围在这儿成何体统!”

      孩子们被这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往回挪脚,可眼睛还黏在李白和孟浩然身上,满满都是不舍。

      孟浩然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夫子莫恼。是我等打扰了课堂清静。”

      他站起身,走到竹屏边,对着那些孩子温言道:“都回去坐好,好生习字。待下课了,再说话不迟。”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步。那个扒在窗台上的女娃仰着小脸,忽然脆生生地问:“你……你是孟山人么?”

      她问得直白,童声稚嫩,却十分笃定。她从刚刚的交谈声中隐隐听到了些许信息,又见眼前此人像极了阿耶描述的那种住在山里的仙人,头上白纱轻飘飘的,好像还带着仙气。

      鹿门山的仙人,除了孟山人还有谁?

      孟浩然一怔,随即笑了,点点头:“是,我是孟浩然。”

      “哇——”孩子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虽然早有猜测,可听本人亲口承认,那感觉还是不一样。一道道目光瞬间灼热起来,像是要在孟浩然身上烧出洞来。

      那个胆大的十岁男孩趁机追问:“那、那这位先生,就是李谪仙?写‘床前明月光’的李太白?”

      李白也笑着站起来,走到孟浩然身侧,对孩子们拱拱手:“不错,在下李白。”

      这下,孩子们彻底炸开了锅。也顾不得夫子还在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是李谪仙!我阿兄的诗牌上有你的拓影!”

      “孟山人!我会背你的《过故人庄》!”

      “谪仙人你的剑真好看!”

      “孟山人你住在鹿门山哪里?我去采药时能不能去找你玩?”

      叽叽喳喳,像一林子清晨的雀鸟。朱夫子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连咳几声,想压住这阵喧哗,可孩子们正处在兴奋头上,哪里听得见?

      眼看夫子就要动怒,孟浩然忽然转过身,对着朱夫子深深一揖。

      “夫子,今日春光大好,山色明媚。学生们在屋里关了一早晨,也该让他们松快松快。习字不在一时,这春光若是错过了,实在可惜。”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恳切的光。

      朱夫子瞪着他,胡子一翘一翘:“就你歪理多!”

      说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指着孟浩然,对满屋的孩子道:“你们可知,你们这位孟山人,小时候在我课上念《豳风》,念着念着,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好奇地看向孟浩然。

      孟浩然耳根又红了,连连摆手:“陈年旧事,夫子何必再提……”

      “我自然要提!”朱夫子哼了一声,眼中却藏着笑意,“我敲他案头,将他唤醒,问他为何在课上酣睡。你们猜他如何答?”

      孩子们齐齐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诗》云: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夫子,古人亦说春日易困,学生不过是……效法先贤罢了!’”朱夫子学着孩童的腔调,拖长了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孟浩然那点狡辩时的理不直气也壮都学出来了。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孟浩然则以袖掩面,简直无地自容。李白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孟浩然的肩膀:“好个‘效法先贤’!浩然兄,原来你少时这般机辩!”

      笑了好一阵,朱夫子才摆摆手,示意孩子们安静。他看了看满屋雀跃的小脸,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春色,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

      “罢了,罢了。”他背着手,踱到书案前,拿起戒尺在案上轻轻一敲,“今日字课,到此为止。”

      “噢——!”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茅草屋顶。孩子们呼啦啦全涌了过来,方才那点拘谨胆怯全抛到了九霄云外,瞬间将孟浩然与李白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山人!我会背你的《春晓》!”

      “先听我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李谪仙!我会背你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还会《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童声清脆,此起彼伏。有背得流利的,有背到一半卡壳急得抓耳挠腮的,有背串了诗句闹出笑话的,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笑着笑着,众人已然转到学堂后院。

      这里比前院更开阔些,依着山坡辟出小片平地,用碎石铺了,边缘种着些耐阴的蕨类与苔藓。

      后院西侧的竹篱上,扯着三五道麻绳。绳上用竹夹子夹着一幅幅字,正在春风里微微晃动。纸是寻常的毛边纸,大小不一,墨色也深浅各异。远远看去,像一院翩翩欲飞的白蝶。

      “这是……”孟浩然脚步一顿。

      朱夫子走到他身侧,语气平淡,眼中却满是骄傲:“你忘啦?写得好的,进步大的字,就挂在这里,让大家瞧瞧,自己也欢喜。”

      李白饶有兴致地凑近细看。这些字确实稚嫩,有的横不平竖不直,有的结构松散,有的笔画歪扭如蚯蚓。可每一幅都写得极认真,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这个‘永’字不错。”李白停在一幅字前,点点头,“八法虽未尽善,但架构稳了。”

      那是方才在屋里背《关雎》时发笑的男孩写的。他听见李白夸赞,立刻挺起小胸膛,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却又故作矜持地抿着嘴,只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孟浩然却沉默着,一幅幅看过去。

      他没忘。他怎么会忘呢?

      也是这样的后院,也是这样的麻绳,也是这样的春日。只是那时挂着的字,比这些还要稚嫩。其中有一幅,写的是“学而时习之”。

      那“学”字,写得头重脚轻,“时”字左宽右窄,“习”字的羽部歪得像要倒掉。

      可那幅字,却被夫子挂在了正中央。

      因为那幅字的主人,为了写好这五个字,练完了整整一刀纸。纸不够了,他就拿毛笔蘸了水,在石磨盘上,在院墙上练。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

      那个主人,就是当年才九岁的孟浩然。

      “我的字,也曾挂在这里。”孟浩然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追忆的怅然。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麻绳。麻绳粗糙,在春风里晒得微暖。

      “不是写得最好的。”他继续说,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同窗里,有天赋高的,练三个月,字就比我练三年还好看。可我……就是不甘心。”

      李白侧头看他。孟浩然的侧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里,显得有些朦胧,眼眶里也浮起了水汽。

      “夫子说,字如人。有的人天生骨骼清奇,下笔便有风姿,那是老天赏饭吃。可老天不赏饭吃的,难道就不配写字了么?”

      朱夫子就在一旁听着,沉吟不语,眼睛里盛着欣慰。

      “夫子还说,努力,是凡人能向老天讨的,唯一一碗饭。天赋或许能让你起步快些,可真正能走多远的,是那份日复一日,一笔一画的笨功夫。”

      说话间,孟浩然的目光停在了一幅字上。

      并非因为那字格外好看,相反,那字大小不一,东倒西歪。也非因为那字写的是《春晓》,而是因为……

      李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起初并未看出什么特别。可多看两眼,他忽然“咦”了一声,上前半步,眯起眼睛细看。

      “春眠不觉晓”的“眠”字,右边“民”的下方,分明多了一点。

      那一点,不像是不小心,更像是书写者本就认为这里有一点似的。

      “这……”李白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看,那一点确确实实就在那里。他指着那个字,转头对朱夫子道:“夫子,这字……”

      朱夫子早已看在眼里,却不着急回答,只朝孩子们那边扬了扬下巴:“字的主人在这儿呢。让他自己说。”

      孩子们都清楚夫子说的是谁,齐刷刷退后一步,让出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生得瘦小,站在人群里几乎要被淹没。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此刻正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显得有些慌乱。小脸涨得通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阿榆。”朱夫子唤他,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过来,说说你这‘眠’字。”

      阿榆低着头,一步步挪过来。他在那幅字前站定,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孟浩然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道:“别怕。这字是你写的?”

      阿榆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

      “写得很好。每一笔都很用力,看得出你很用心。”孟浩然认真道,继而指了指那个“眠”字,“只是这‘眠’字底下,为何多了一点?”

      阿榆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是口水。”

      “什么?”李白没听清。

      “是、是口水。”阿榆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却还是怯生生的,“阿娘说,我睡觉时……会流口水。眠就是睡觉,睡觉就会流口水……所以,所以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小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短暂的沉默后,周遭爆发出哄堂大笑。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开怀,笑得友善。

      李白笑得最大声,他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妙!妙啊!睡觉流口水,所以‘眠’字要多一点!这道理……这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孟浩然也忍俊不禁。他看着阿榆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中却蓦地一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说得很好。”

      阿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孟浩然微笑着,眼神温暖,“字是死的,道理是活的。你能从字里想到生活里的趣事,说明你真的懂了《春晓》的气韵,这比写一幅漂亮字还要重要。不过……”

      他拖长了声调,笑意更深:“现在可还这样写?”

      阿榆连连摇头:“不……不了,孟山人。夫子已教会我如何写‘眠’字了……”

      孟浩然颔首:“习字也罢,作诗也好,发乎本心,并无不可。然没了规矩,人就成了无根之萍,随风漂流。有规矩在,这份本心不至于成了脱缰野马。有本心在,这规矩也不至于沦为囹圄桎梏。”

      他站起身,望向朱夫子,眼中含着笑意:“夫子,您说是不是?”

      朱夫子哼了一声,可眼角细密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歪理。”他说道,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和你小时候一个样,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还硬要说出个道理来。”

      他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那个“眠”字:

      “字还不算好,还有错处。可这份肯下笨功夫、一遍遍重来的心,值得挂在这里,让大家都瞧瞧。”

      阿榆呆呆地站着,眼圈忽然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浩然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

      三十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后院,也是在这排麻绳前。年轻的朱夫子指着他那幅“学而时习之”,对所有同窗说:

      “孟浩然的字,不是最好看的。可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就一遍遍地练。这份肯下笨功夫的心,比天赋更珍贵。”

      那时他九岁,因为这句话,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不是委屈,是欢喜——原来努力,是真的会被看见的。

      三十多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孩子,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挂在了同样的麻绳上。

      李白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他望着满院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字,望着那些稚嫩却认真的笔迹,忽然叹道:

      “浩然兄,今日算不虚此行啊。”

      孟浩然转头看他。

      “你瞧这些学生——”李白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笑的,闹的,腼腆的,大胆的。最后,停在那幅多了个点的《春晓》上。

      “不好说他们将来会是何等模样,在何处为官,或在哪里经商。但有一点可以好说,从这走出来的学生,个个肯下功夫,个个堂堂正正。”

      孟浩然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满院的春光,望着麻绳上那些轻轻晃动的,稚嫩的字,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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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倒计时ing. 段评已开,欢迎友善评论~ 带带隔壁:《诗牌初唐 神都拾遗录》,赛博诗坛前传~ 带带预收:《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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