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金榜题名日，八仙过海时 上班还是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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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难料，以前太平无事住在王府的时候，进一次宫跟要了陈璇的命一样难。而今幽居九重，她反倒勤快了起来
沈明看着她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连趋带跑的过来，实在没忍住，
“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怎么把你给晒出来了”
陈璇头也不抬，手里卷子翻的飞快，一目十行，面上都活泛了起来，
“昔日在乡里，骑快马如龙，觉耳后生风，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
这话说的怨气横生，沈明秉承着你的不幸就是我的欢乐，憋住笑，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
“陈相今入紫禁做贵人，不比以往，安能以俗务缠身，疏忽面圣，使君心不宁，金垣动荡？”
“啪”的一声，陈璇耐着性子把卷纸拍在桌上，唬的沈明都认真起来，
“你可轻点祖宗！这是拣选好了的！你若是弄破了他们可就要被黜落！人家那大好前程就在你手里呢！”
“头一次见你那么小心”，陈璇被这话堵的没办法，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之后复又坐下，
“这不都选完了吗？怎么还要我来看一遍”
“这是正门进来的”，沈明起身和上门，从袖中取出另一匝卷纸
“这侧门后门还有的是呢”
陈璇只觉得眼前一黑，当下就觉得这是昔年把关系户都丢给助理的报应找上门来了。恨不得回到一炷香前告诉来通秉的宫人，说她昨天夜里被陛下操劳久了，做不得这许多政事
“科举舞弊……是要杀头的……”
桌上那人有气无力的抱怨并不能让沈总裁良心发现，他一把将卷纸拍在陈璇面前，
“陈副裁，您请吧”
自炀帝开科举以来，人情便是避不开的话题
陈璇何尝不想只认文章，不认门第。文章好便取，文章不好便黜，省得欠谁，也不必偏谁
可真正送到她面前来的，从来不只是倚势纨绔或者膏粱浪子。故人之后，烈士遗孤，有些跟着靖字旗号举家尽墨，只剩一个独子独女……
武举尚有弓马骑射摆在校场，能便是能，不能便是不能，胜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文举却不同
一篇文章，一支朱笔，便能定一个人的前程。她若循私，是负天下寒士；她若守法，那些殷殷切切走投无路的人，又偏偏都跪到她面前来
公器本不该容私，可最难的，从来不是规矩
“说吧，哪些是你也没办法的？”
看见陈璇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起来，沈明心中终于把这两天受的夹板气顺了过来，老神在在道，
“这个，天津的，这个是广东的，这个……那个……哦还有……”
陈璇绝望的堵住耳朵，“沈相您高抬贵手，我知道我不管阅卷的事儿让你一个人被踩塌了门槛是我的错，但您也不能今天直接来淹死我啊！”
“哼……你现在滑跪滑的倒快！”，沈明咬牙切齿，颇有些恨海泛波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他们连我当年的座师都抬出来了！他都八十七了！被抬进我家让我给想个法子！”
他摊开手把桌子敲的铛铛作响，“你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喘气都费劲的老头就这样坐在我家正堂里，我都不敢大点声跟他说话！”
陈璇揉了揉眉心，有些心虚道，“我以为你这种混不吝的滚刀肉是没什么人情要讲的……你们科研所里混的……”
沈明抬头白了她一眼，气得笑出了声音，
“我就说你上辈子怎么没谈过对象，感情是读书读得少了被卡出去了！”
“……我要不是家里催得紧，硕士之后还是可以读博的！”陈璇被这莫名其妙的话噎个正着，愤慨道，
“你懂个屁”，沈明没好气地摆摆手，
“你这种一看就不缺钱的主，做什么方向都有人会捧着你的！我当年想做神经介质项目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都拉不到经费，不得已才接了军方的横向去攒资历，蹉跎了好些岁月”
“便是穿越前在帝国读硕读博，也要认导师的。师门是谁开的宗立的派？最上头是哪位院士？是贵族还是白身？拿过几个奖，中过几个基金？师兄师姐如今在哪个研究所哪个学校？师弟师妹又在往谁的门下套磁……”
陈璇听得有些窒息
隔着不知道多少岁月，一场早该散去的台风，兜兜转转，从还是学生时的沈明身上，又刮到了她的脸上
“沈师傅你别念了……”
沈明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桌上的卷子，
“进士也是一样”
“中了榜，那可就是天子门生！”
“同年是一辈子的同年，座师是一辈子的座师。今天榜上三百人，二十年后就是三百个散在天下的官”
“他们以后提拔谁，举荐谁，照应谁，生成师，师有生，一代一代往下传，直到传成铁板一块……”
沈明往椅背上一靠，“我可以不给他们面子，但不能不给老师面子，除非我从此以后归隐山林，否则都还是要低头的”
“……我以为你这样的，总会好一点”
陈璇的话虽然来的没头没尾，但沈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轻声回道，
“大家都想听天才一举成名荡涤四野罢了”
“可古往今来也只有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啊……”
“祂还有个叫菩提老祖的老师呢”，沈明自嘲的摇摇头，
“说起这个，梁伯如那算是遭了殃了，祸事还没出来呢，个个便都拿着他的名字在外头喊呢”
梁府前厅里，茶已经换到了第三巡，几位老爷却依旧安安稳稳地坐着，谈笑饮茶，谁也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管事亲自奉了新茶进来奉礼道，“阁老近日，这身子实在是不好，怠慢了诸位，见谅见谅”
“哪里的话”，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摆了摆手，带着几分吴地方言特有的软糯尾音，笑得极和气，
“梁阁老前些日子在江南巡盐，为国为民，上下筹谋，着实辛苦，我等不过在此闲聊品茶，有什么等不得地？”
旁边一位中年人也笑了起来，那人捻着茶盖，慢悠悠拨着浮叶，
“正是正是”
“梁阁老这些年主持文柄，我等素来敬服。地方上的义学书院，但凡有缺项，我等虽是末流商贾，却也总想着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朝首重教化，我等虽是生意人，却也知道，铜臭不比书香，还是要耕读传家的呀！”
“说到底，”另一人接过话，“我们也是盼着朝廷多出几个人才”
“可不是嘛”，角落里一位年纪稍轻些的老爷操着几分闽地口音，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如今孩子们也都长成了，总想着叫他们替朝廷出几分力，总不能白读了这些年的书”
管事虽然也是人精里的人精，但近日这十面埋伏却着实令他招架不得，只得连忙点头，
“只可惜我家主人身子实在不好，不能亲自与诸位面谈，着实可惜啊”
“也没什么要紧的话，梁阁老还是养病要紧”，先前那位吴地老者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犬子资质寻常，不敢求什么甲第，我也不过求一个公道罢了”
“正是正是，”另一人立刻笑着摆手，“小儿胜在勤勉，这十几年寒窗，近日进场，希望没辜负家里延请的几位先生”
“是啊”旁边有人顺势道，
“若真连几个庄户人家，小田主家出来的孩子都比不过，那倒真是学艺不精了”
这句话一出口，厅里忽然静了一瞬
说话那人仿佛也觉得失言，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盏遮了遮脸
“瞧我这张嘴，朝廷取士，自有公道”
“正是这个理”一直没有开口的一位老者终于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满厅的声音
“科举是天下公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望向管事，神情依旧温和
“只是天下公器，也总是要天下人来养”
管事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
那老者却像是什么都没说似的，继续笑道，
“各位，梁阁老一生持正，我等还有什么信不过的？若真有几个好苗子，阁老这样的眼力，总不会舍得看他们名落孙山，蹉跎岁月”
几人闻言都笑着点头
“正是”
“梁阁老是识人的，我等信的是朝廷，更信梁阁老！”
管事只觉得背后慢慢沁出一层冷汗，连连躬身称是，直到退出前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袖擦去额角的汗珠，在廊下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绕过抄手游廊，轻手轻脚地往后院去了
屋里没有点灯，梁伯如坐在榻边，半边身子都隐在昏暗里，目光始终落在床榻的方向，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回头
管事站在门口，低声唤道，
“阁老”
梁伯如低低应了一声，“他们还没走？”
“……没有。”
一阵沉默，梁伯如重新睁开眼，颇有几分疲惫，“这回又说什么了？”
管事张了张嘴，前厅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复述
他踌躇了半晌，只低声道，
“几位老爷说……这些年地方义学、书院，大家都出过不少力，也是想着替朝廷兴教化”
“还说……孩子们如今都长成了，总想着，也该替朝廷出几分力”
屋里依旧静着，管事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道，
“后来有位老爷说，科举乃天下公器，他们自然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只是……”
“只是天下公器，也总是要天下人来养”
“砰——”
话音未落，一只药盏便猛地从屋里飞了出来，擦着管事的耳边砸在门框上，滚烫的药汁四溅开来，瓷片碎了一地
管事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你也别跟他们说什么我病了！”
梁伯如扶着案几，胸口微微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半晌都压不下去
“去！去跟他们说我死了！让他们举着我的牌位去太和殿闹去吧！闹的新帝一根绳把我们都串了，大家一起玩完！”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金榜题名日，八仙过海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