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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饭在桌上,先生在床上 愿得连暝不 ...

  •   穆青有一点好处,自幼功课从不要人盯,临帖作文历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加量。陈璇一度觉得自己遇到了卷王,暗自庆幸这孩子还好是跟她一对一。不然卷的这么超凡脱俗,很难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可惜今天勤苦的连她都不要了

      “先生你慢慢吃,我还有些折子要批,椋秀留给你,若是有什么事,你寻她便是……“

      少年人的话说的勤勤谨谨甚至有些啰嗦,听的陈璇正在剔鱼刺的手微微一怔,轻轻“唔”了一声后方才点了点头,

      “去吧”

      百十来号人,动静再小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声息,仪仗熙熙攘攘的开出去后,整个养心殿就静的突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璇慢条斯理的拨完了剩下的半边鱼刺,盛了些鱼汤到碗中,给自己做了碗鱼汤泡饭

      鲥鱼娇嫩,往常宫廷供奉,具是用猪油密封,冰块相贮,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到京城,金台铁瓮路三千,却限时辰二十二

      西北铁路通车之后,曾经痛斥这是奇技淫巧的老不死和小不死们终于见识了到了死物的力量,捏着鼻子认下了运河线的修建,这才能让这条玉鳞犹亮的鲥鱼生在长江死于燕蓟

      桌上这堆鱼骨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背后是这许多乱七八糟的口舌是非乃至如山人命,陈璇有条不紊的吃完饭,又不紧不慢的把那鱼骨头拼了回去。待到更漏几转之后,终于开了金口

      “养心殿就在这,她去哪批折子?”

      椋秀边指挥人进来伺候靖王漱口边回道,

      “陛下白日在养心殿批折子,晚上了就去内阁执房那边寻过往存档的折子来看,平日里都要亥时才回宫歇息呢”

      她是玲珑心肠不假,但看陈璇闲得跟条鱼过不去,费了这么些功夫用金箸拆了又拼上的,便是傻子也该知道靖王殿下而今实在是闷得慌,为免她那年轻主子后院起火,便尽职尽责道,

      “国事繁忙,陛下宵衣旰食,克勤克俭,是一刻都不肯空闲的……”

      陈璇闻言轻声一笑,将擦手的帕子丢回银盆里,忍了会儿到底没忍住,“椋秀姑姑以往常做这事?“

      太聪明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椋秀微微叹了口气,也不遮掩,“太上皇为定宗分脉,绵延子嗣计,宫中广置妃嫔…..”

      那叫一个热闹

      椋秀至今都不敢回忆当年的后宫是什么腥风血雨,太上皇历来不挑食,男女坤泽不说,男女中庸也一概来者不拒,至于乾元……听说西苑至今还有采春车四时按制入内,比花鸟局送花还勤快

      那些男男女女就这样被困在方寸之地里互相倾轧撕咬,讨好着争夺着寻找着那颗藏在龙袍之下的心

      地狱恐怕不外如是

      见椋秀顾左右而言他,陈璇也不再追问。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民间尚且有俗话如此,更遑论宫中,嘴巴更是要紧

      但她忽然想起穆青来,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道,

      “那……她呢?”

      这话听的椋秀都微微一愣,陈璇见她愣住,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还是没别过来这个生父生母的称呼问题,直接开口道,

      “她是谁生的?”

      陈璇话一出口就看到椋秀凝重的表情,以为自己触到了什么宫闱秘辛,正想着是以势压人再逼问一下还是事后让人去查,便听得椋秀欲言又止道,

      “太上皇眼下有子三十四,女三十一,殿下这么一问,奴婢还真说不出来”

      这下轮到陈璇大惊失色

      她一直记得穆氏人丁寥落,自高祖太祖以来几代人都是膝下小猫两三只,更不要说可怜的宗室了,绝嗣的不计其数,忽然冒出来一匹货真价实的种马,简直像是一道绿光劈开天地

      “那当时和亲的时候怎么没人了!”

      当年西北连开边衅,索取帝胤以图和亲。先靖王陈霰力排众议带着沉疴旧疾北上领兵,几退虎狼,阵斩无算!可惜最终还是受限于粮草后援,未能远驱乌鲁特于山北瀚海之间

      劳师远征彻底催垮了陈霰的身体,以至于她班师不久后便病逝于京城,留下陈璇和傅安澜相依为命

      她当时其实心中颇有些怨气,有些事明知不可为,陈霰却雷打不动的立纛西北,寸步不让,以至于燃尽了自己最后那点精力,带着无限的遗憾溘然长逝

      “当年的事,是先靖王殿下在太和殿那跪出来的……”

      殿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陈璇抬手摁住太阳穴,眉头难得的皱成一团。椋秀见此也不敢再说下去,只得侍立在旁,假装自己是个会出气的摆设

      良久陈璇方才呼出一口气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按她的性子,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自然不会同意朝廷遣使和亲的”

      自然而然的,在她吐出最后一口气后没几日,穆青的哥哥就被匆匆塞入马车送往西北。而穆青也就这样被送到了陈璇面前,成为继续钩着陈家卖命的饵料

      后勤不稳,粮草不定,兴兵十万,将星陨落。若从陈璇的角度看,这样的战争毫无意义,不如忍一时之辱,安内而后攘外,修整粮道整顿内朝,而后一鼓作气

      可对陈霰而言,这样的屈辱恐怕比她的病情更为紧要吧

      于是命运的齿轮就这样慢慢的旋转,在不远的将来再一次把她和傅安澜乃至沈昭都卷了进去

      好在这一次她们终于合力做了回硬骨头,崩掉了这齿轮上的一个齿。傅安澜立纛于焉支山顶,饮马瀚海,沈昭抛身西北,重固军屯

      那条绵延向西北而去的铁路成为了最粗壮的血管,为陈家几代人,为数万将士的性命赋予了永不消磨的意义

      没法说谁对谁错,只有可为不可为罢了

      陈璇长长叹气,“那我怎么没听过朝中提起别的皇嗣?”

      椋秀有些尴尬的勾了勾嘴角,“太上皇于潜邸时洁身自好,不尝近美色,登基后方才心性大变”

      “初时尚且亲近的是些汉家血脉,后头……后头就!唉——“

      靖王殿下忽然不知所措了起来,她看着椋秀满脸痛惜,颇有国将不国的悲愤之感,

      “奴婢也曾进言,奈何粘杆处那帮混账逢君之恶曲意媚上,为了富贵权势已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先是自高丽东瀛迫使贡人,而后不知从何处收买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异邦流人进献……”

      其实椋秀后面在说什么陈璇已经没有太听清了,今天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海天盛宴里的那些无耻之徒,但真的见到酒池肉林的皇帝时,才知道什么叫无拘无束,什么叫蚍蜉见青天

      等到穆青回来时,陈璇仍然有些沉默

      “怎么了,可是在宫中闷的紧?”

      穆青一回宫便见到有人盘在锦绣堆里对烛读书,灯下昏暗,越发衬的美人如玉

      陈璇摇摇头,眉眼处都有些恹恹的,“有点困了”

      闻言穆青几乎是马不停蹄,立马便拐进偏殿洗漱去了。浴桶里浪里白条囫囵个洗了会儿,便火急火燎爬起来收拾自己

      待到她把自己拾掇干净时,陈璇已经蜷在被子里睡的正香了。穆青屏退宫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

      她早些时候便发现先生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有时总有些孩子气,睡时总是喜欢抱着些什么蜷成一团。虽说不拘抱些什么吧……

      床上的人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的睁眼,含糊道,“还不睡吗?”

      “就睡了”,穆青轻声道

      她掀开被角,轻手轻脚地躺下去。床榻微微一陷,陈璇便无意识地往热源那边拱了拱,像只寻着暖窝的猫。穆青刚躺稳,就感觉一团温软贴上了自己的肩臂

      她下意识的绷紧肢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中,陈璇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呼吸绵长而均匀,鼻尖微微发凉。方才那句"还不睡吗"像是悄然一现的梦话,说了便又沉回去了

      穆青侧过脸,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环抱的被子团上,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把那只手抽出来,换成自己的手臂,塞进她怀里

      陈璇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还没等酸意爬上心头,铺天盖地的热意就把穆青冲的脑子一片空白。陈璇整个人靠了过来,将她拉进了怀里

      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十几年来,从来不知道"怀抱"这个词可以这样具体

      先生的呼吸拂在她颈窝,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沐浴后残留的香气。她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了怀里这人,又怕自己一动,这种隐秘的充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她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陈璇的发顶

      明月在她怀里睡着,呼吸平稳,毫无防备

      “先生”?她用气声喊了一下,细得像风吹过纱帘。陈璇许是睡的沉了,被这阵微风灌的耳道微痒,只抬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往怀中带了一带,把头越发往颈窝里扎了

      穆青待到她呼吸又均匀绵长了,想了想,更小声的叫道,“璇卿”

      这样的称呼自然不像“陈璇”这个大名一样能引起怀中人的反应,但穆青莫名的有些兴奋起来

      这两个字不似“陈璇”般疏远周正,也不似“小璇”那般亲昵宠溺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她就那样躺着,被窝里暖融融的,陈璇的手松松地搭在她小腹上,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里

      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饭在桌上,先生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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