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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事事可谈,独靖王例外 崔贞:你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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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高门大户,门前历来车水马龙,锦衣一路纵马喝道,场面堪称惊天动地,人仰马翻。门房心下忿恨,准备起身痛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打算在太岁头上动土——
结果一出门就远远瞧见宫里的车马和随行的太医,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连“通禀”二字都没能喊完整,踉踉跄跄地便往里头冲
梁伯如静静坐在梁立钧身侧,神情平静的仿佛自己正端坐佛龛
先前在宫里那一点疯和怒,被马车摇摇晃晃了一路,晃成了一团死气
黏腻温暖的血液一路上冷下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透了的旧绸,最后干涸开裂,抖落一地细碎的红尘
太医坐在车外一角,几次想劝他松手,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崔贞没怎么骑过马,但今日事发突然,她宁肯骑马也不要挤在那马车里。好不容易捱到梁府,她深吸一口气方才小心翼翼的翻落马背,一回头只见众人围着马车,嗫嗫不敢趋前
她叹了口气,心想道,
“冤孽”
“先抬进去”,她轻叩车壁,低声说道
梁伯如像是才听见了什么,黑白分明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一寸寸的抬起头来,盯着崔贞
“她能活,是不是?”
崔贞不说话,只定定的望回去
这一眼不长,也没有多少温度。可梁伯如像是被那一眼钉住,竟不再问了
“先抬进去”崔贞又说了一遍,随后低声道
“这样立钧会不舒服”
梁伯如终于自己一点点松开了手。他松得很慢,像是每松一根手指,便有一块骨头跟着从他身上被拔出来
梁府里的人这才敢上前,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和家生仆妇齐齐扑过来,手伸到一半,却都不敢真碰,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把人碰碎了
那少年人的脸已经白得没有活气了,只有额角包着的白布还在一点点洇红。先是小小一团,随后慢慢晕开,像雪地里落下去的一粒梅花,越看越叫人心口发凉
梁府后院很快收拾出了一间净室,窗户关严,火盆烧起,帐子一层层放下来,血水同热水一色,布巾与银针翻飞,参片补药流水般端进端出,梁家自己的府医和宫里带来的太医各占一边,彼此都不多话,只交换眼神和手势
听天由命
崔贞刚一进屋,那股乱气便像叫谁按了一按,连太医们的呼吸都跟着稳了些
她难得把自己的袖口挽了起来,展出层叠锦绣下一双肌理分明的手。银针随着她的指尖落下,在少年的肌肤上闪闪发光,仿佛落了一地的星
施针终了,连她自己都是一额头的汗,崔贞接过手帕,边擦手边嘱咐道
“静养,晚上两个时辰饮一次药,身旁半个时辰就要换一回人来盯着,万不能懈怠”
她说话时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崔神医在天下也算排得上号的圣手,屋里没有一个人敢走神
一个老院使犹豫片刻,道:“王妃,这……性命如何?”
崔贞低头拧布,滴出来的水里带着丝丝粉意,她索性把帕子丢进盆里
“眼下无虞”
她没有说“能活”,也没说“不能活”,可那几个字听在不同人耳朵里,已各自有了各自的打量
门外廊下站着的梁伯如,听见这一句,反而像重新活过来了一点。他将将抬腿往前走了半步,便被一只手轻轻拦住
“老太君来了”
不知是谁在后头低低说了一声
话音刚落,仿佛风过苇荡,屋里院内霎时间跪了一片,只留下整齐的脊背
崔贞随着人群垂首的方向望去,望见一身家常的深灰对襟褙子,身上清爽分明
与穆氏同出一脉的眼睛在日下一照,竟有一点近乎锋利的清亮
这个女人在穆氏的族谱上足以称得上大长公主,辈分高的令人瞠目
梁老太君对净室里的可怜孙女和自己那槁木般的儿子毫无兴趣,抬眼把崔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末了忽然单刀直入
“人先保住了?”
崔贞矮身向她行礼,“人事已尽”
老太君听完轻笑一声,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答。随后,她抬起眼,往净室里那一层层垂下来的纱帐后看了一眼
“阿如”
梁伯如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母亲也来了。他猛地回过头,眼里的血丝和泪痕都还在,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今日在值房里失尽了态,路上又一路守着女儿不放,此刻站在老太君面前,一时心头有千般愁苦,突然又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阿母……”梁伯如嗓子发哑,“钧儿她——”
“她若能叫你在这里站着哭回魂来,我也学着你到你母亲坟头哭魂去了”,老太君道
“去”
梁伯如忽地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老太君眼皮一掀,语气依旧四平八稳,“怎么,还要我叫人把你架走?”
梁伯如闭了闭眼,终于还是低头退了一步。他一动,身上那大片暗红便在日头下全露出来,沉得像要滴下去
待他走远了,老太君这才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满院的人井然有序的起身,仿佛海潮般退去,只留下崔贞和梁老太君两人在院中
“王妃辛苦”
“不敢”
“当日你同你阿爹来梁府参加上元团会,我那竖子无方,招待不周”,老太君道,
“望你与你阿爹不要往心里去”
崔贞听闻此言,一时之间竟不知何言以对
梁氏一门对她崔家何其周到,桩桩件件如寒冰炼狱里的朔风般剐的她崔贞昼夜不宁
她忽的笑弯了眼眉,温和道,“无妨,他日若有机会,我自会待梁府满门百般周到“
这位老太君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心口那层皮都看穿,一字一句锐如竹丝,专往软处扎。崔贞舍身佛门许久,今日却还是咬着牙坏了自己的修行
老太君闻言也不起波澜,只笑了笑,仿佛崔贞这句威胁不过微风过耳
“靖王府戎马起家,连带王妃也快人快语,那老身也不浪费王妃时间了”
“在你那里,什么都能摆上桌,唯独靖王不行,对吗?”
廊下的风一时之间都仿佛凝住,唬的鸟雀都不敢作声。金鱼啪嗒一声炸开一点水花,旋即又沉到了缸底
崔贞没有立刻作答
她垂着眼看着老太君手里的乌木拐,片刻后,方才抬起头来,轻声道
“老太君这话,我听得不很明白”
“你听得明白。”老太君道
她说这话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谆谆教诲一个触一隅便知全貌的神童天聪
“人是靖王打的”她道,
“可谁都知道,不能拿靖王来赔命。阿如想要的是一个公道,我也想要。可公道太贵,贵到真说出口,便是梁家同靖王府一起往绝路上走”
她看着崔贞,慢慢道,“我老了,心疼孙女,却也不想白白赔进剩下的人”
崔贞勾唇笑笑,那笑意很浅,浅得像在刀尖上薄薄抹了一层蜜,她没有接话,只顺势把话推了回去
“老太君既同我说这些,想来心里已有章程”她道,
“晚辈愚钝,不敢妄测,不如请老太君示下”
老太君听了,也笑,“你倒会给自己省事”
“不敢当,”崔贞道,
“梁府百年门第,做什么,不做什么,崔贞是小辈,自然不敢班门弄斧”
太极之道,在于一阴一阳,老太君也不再遮掩,
“淞江的桑田,王妃可曾留心?”
崔贞眼睫微微一动
她曾一度想不通,梁伯如并不算贪,至少从不见她明着伸手,梁家却为何能攒下这样大的家业
眼下听见“淞江”两个字,她心里某根线忽然一紧
吴淞江,桑田,本应衰落的泉州港,海路,外贸
十大洋行
丝绸一船船出去,银子一船船回来。若不走皇封敕令的正路,便只能走另一条更黑、更快、更见不得光的路——
走私
原来如此
原来梁家真正的根,不在朝堂,也不全在江南那地契上,而在港,在船,在海路,在一匹匹丝绸绕过正道,从夜里悄悄出海换回来的雪花银上
老太君看着她眼神微变,便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七八分,她也不遮掩,只继续道
“这些年外贸红火,丝却越来越不够了。地里长出来的,赶不上蚕吃进去的。小门小户顶不住,抱团的大户却又都盘得太紧,谁都想多占一口。各人都仿佛饿死鬼投胎,舍不得撒开口里的吃食”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
“梁家手里有港,有路,有敢吃洋鬼子银子的胃,你手里有银子,有工场,有敢往地里伸手的胆。你我若各自做各自的,只会在江南那一圈泥里一起打转”
“倒不如,你替我去砸开那铁栏?”
这话说到这里,价码便已经摆上来了
崔贞半晌没说话
她母亲当年,便是死在这条路上
征地修铁路,根源不在铁路,在地
地是一切的来处与归处
这些年她的手早已伸进江南,起初是为西北修运粮铁路,官府征地自然会有人坐地起价,她出面去收方才瞒压得住那些虎狼
那喝风吃炭的怪物肚肠宽大,要如山的稻米麦粒才能填的满它那空空荡荡的车厢。米价随着公文的催促反倒日日见高,终于逼的崔贞忍无可忍
有钱买不到粮,那就买地
她母亲当年下场借铁路之名下场“与民争田”,争的不只是田地,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义
官绅占天下之半而不纳税赋,民生负天下之税却只得立锥之地
这到底是谁的土?谁的地?
于是看不见的硝烟就此而起,堪称天下士林领袖的崔易终于意识到了“为民”二字的艰难时,已是满身泥泞,无力回天
御史风闻奏事,三法司证据确凿,满门覆灭
她若起身站在江南的众目睽睽之下,无异于重新踩回母亲跌地粉身碎骨的那个坑里
可若不下去,她便永远也摸不到当年那张网的筋骨
当年到底是谁在江南暗地勾结,如何罗织证据,如何把母亲一步步逼到油尽灯枯,如何让太上皇断尾求生避居深宫
这些事,不真正把手伸进江南最黑的地方,是永远查不出来的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好大的气魄,如何便这般看重我?”
梁老太君倒也不急着得个回复,由着崔贞周旋
“江南眼下忘乎所以得寸进尺,盐税一遭反而跳的愈发高了,自然要再给些教训”
崔贞隐约觉得抓到了些什么,谁料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又听见一声长叹
“还有啊,人心窄,心尖上立得住一个人”
这句话来得轻飘飘的,崔贞没有接,仍旧安安静静看着她
“若我那亡妻闹出今日这样的祸事来,赔钱,赔礼,赔得倾家荡产都可以,可若有人开口朝着她来,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应的”
“可我梁府也不能做这唾面自干之事啊”
她抬手摸了摸拐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若是王妃不肯替老身着想,周全了我满门的体面……”
“那老身也只能豁出去,亲自去敲那登闻鼓,看看还能咬下几分血肉了”
“倒是你——”
她看着崔贞,眼里那点锐意又浮出来
“我知道你心中无一日敢忘血海深仇,与虎谋皮这四个字便是今时今日之我”
“可放眼天下,竟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有能耐去撬开江南的人了”
“大才若此,安能不惜?”
阳光下的一切都明媚耀眼
崔贞低下头,袖中手指慢慢拢紧。指甲掐进掌心里,起初只有一点痛,随后那痛一点点尖锐起来,叫她把眼前的局看得更明白
这是诱,也是请
是利用,也是成全
更是又一场压上满门的豪赌
赌她敢不敢踩回母亲死去的地方,再从那里,亲手把崔家的冤和血一点一点翻出来
更何况只有一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以命抵命固然落不到小璇头上,可若是梁伯如就此盯着小璇步步紧逼,只怕她与小璇数年乃至十年不要求一夕安寝了
梁老太君看着崔贞,语气温和得几乎慈爱
“梁家能从里头吃下多少地、多少产,就看梁家的本事。你不必保底做生意,原本就是各凭本事”
崔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谁说血盟只能靠联姻,那个孩子的血就这样淅淅沥沥的落进她们这些大人的勾心斗角里,成为全新的黏合剂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
“此事太大。”她低声道,“晚辈不敢轻许。”
老太君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她不会一口答应
“无妨”她道,“你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缓缓去了
崔贞抬起头,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袖中掐得发疼的手一点点松开
掌心里,已是淋漓如泪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