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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话是好话,人是歪人 四月初的京 ...

  •   四月初的京城,风已经软了

      将军府外那一排老柳先一步抽了条,青得很浅,远远看去像雾。院里的桃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紧紧攒着,风一过,枝头便颤,落不下花来,只落得下一层薄薄的影子

      陈璇来她这将军府来的少,兜兜转转的从偏门绕进来,便被这一院春景恍了心神

      “怎么不进去?”

      傅安澜今日休沐在家,少有的懒散模样。一件轧花豆青的袍子被宫绦一勒,凭空给人以雨后新竹之感

      “你怎么头发都不擦干就过来?”

      可惜美人不赏美,只忙着操她那闲不下来的一颗劳碌心,傅安澜长叹一口气,老老实实跟人进房坐下,低着头由着她用布巾给自己拭发

      “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这样,以后有的是头疼的时候!”

      有人毛手毛脚,把好好一个剑眉星目的美人擦成了落水狗,傅安澜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婉转道

      “要不我还是自己擦吧?”

      陈璇悻悻地笑笑,到底还是从善如流的松开了帕子

      “听说沈明那边漏了消息过来,这次春闱西北收获颇丰”

      傅帅寻了个杌子摆在窗下,自顾自的偏着头擦着剩下的一点水汽

      “嗯,他给的消息是至少有十个,只是现在还不能把名字抄录给我们。我估摸着应该不会有十个,毕竟他又不是先生,糊了名誊了卷还能猜出谁是谁”

      话说的是正话,可听的人却是歪人,陈璇原本听着傅安澜娓娓道来,可看着看着,心却飘远了

      傅安澜向来肩背挺拔,像一张张的恰到好处的弓,寸寸皆紧。寻常人坐下时总会有些懒散,或圆肩或驼背,可她行走坐立都是腰背舒展,从不因一时半刻而仪态有改

      日光下彻,越发照的她盈盈如玉,那点锋利都被镀上一层光影,反倒显出些书卷气来

      话出了嘴,落到地上连个动静都没有,傅安澜有些疑惑的抬头,

      “小璇?”

      被点了名的陈璇这才反应过来,“你接着说”

      傅安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起身把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倒了,又换了一盏新的,推到她跟前

      “先喝点茶吧,我听你嗓子都是哑的”

      陈璇虚怀若谷,抬手便接了过来,手指刚碰上杯壁,傅安澜便又看了她一眼

      “还凉?”

      “没有”陈璇低头喝了一口,“你屋里热”

      傅安澜闻此,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道,“我房中热?”

      陈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落回桌上,

      “瀚海会馆的消息也到了。”

      她把那页薄笺从怀中抽出来,推到傅安澜面前

      “二十来个人,差不多能有十个中。”

      傅帅拿她没办法,只得把“热”字埋在心头不表。垂眼扫过一遍,指尖在“拾”那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比你我预想里多”

      “多?”傅安澜靠回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

      “是多得多!”

      “从前只敢想两三个,如今能有一半,已经很像样了”

      她说的时候实在高兴,难得的把曲起指头把桌子敲的当当响

      这种高兴于她而言并不常见

      西北那些年,把她们两个人的眉眼都磨得太硬,如今不过薄薄一张纸,几个名字,几个数,便能叫傅安澜露出这么一点几乎算得上温柔的笑,倒比十个举子中举本身更难得些

      “你再看下去,这纸都要叫你看开花了”

      “开花也值”傅安澜看着她,“这可是西北的花”

      陈璇端着茶,闻言低低哼了一声

      “说得像你种出来的一样”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傅安澜懒洋洋地抬眼看她,眼底含着一点戏谑,

      “问我平生功业,甘州凉州新州”

      陈璇不接她这句,只把桌上的名册翻开,摸了把瓜子开始扒拉

      “十个也不够分呐”

      傅安澜也不再逗她,低头把舆图拉近

      “非翰林不入阁,非庶吉士不为翰林,进了二甲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保住她们庶吉士的位子,旁人有的,我必定不能让她们缺了”

      “那你要几个?”陈璇道

      傅帅思忖片刻,“能有两个吗?”

      陈璇气极反笑,无奈道,“傅帅狮子小开口啊”

      “让靖王殿下见笑了,实在是孩子们不争气,下次考个二十个,再亲自上门找您讨个大红包”

      见某人如此高兴,陈璇也不好计较,挑了两颗饱满的大瓜子放在京城上,

      “还有呢?”

      “西北得回几个”傅安澜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乌鲁特死绝了,”她道,

      “他们的地盘眼下是空的,移民实边的事还要功夫。可是罗刹那边是位英主,近来动得很勤,来回试探的探子一拨接一拨,迟早要有动作”

      她说话时,手沿着乌鲁特往下画了一道极浅的线

      “再说……”她缓缓道,“总靠崔贞拿钱,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渐渐对上陈璇的眼睛,

      “她这些年也很辛苦”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只落在两人之间,生怕屋外的春风听见。陈璇握着茶盏,过了片刻,方才叹气道

      “败家玩意突然说心疼钱了,我怎么有点不踏实?”

      “你少来,”傅安澜才不受这挤兑,当即便顶了回去,“这里头哪分钱没盖你靖王的大印”

      陈璇笑的见牙不见眼,“嗯呢嗯呢,那你这剩下八颗金瓜子往哪摆啊?”

      “江南”

      她道,“眼下江南很快就要严查严抓,若是新人去了,功劳大把”

      陈璇皱起眉头,“但坏也坏在这里,本来就是新人没什么经验,若是弄到最后投鼠忌器了可怎么得了?”

      “那些老狐狸没有问题也要攀扯出问题来,到时候还会顺藤摸瓜把屎盆子往西北扣”

      “盆子扣过来也无妨。”傅安澜抬手,替她把快凉下去的茶换了一盏新的,

      “真到那一步,也不是我一个人等着挨扣”

      她说着,抬眼看向陈璇,眉梢很轻地动了动

      “我既然站在梁伯如这一头,总不至于叫他干干净净退下去”

      陈璇垂眼看着那盏新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一根绳上的蚂蚱”

      傅安澜也笑,“千里得缘一线牵,都是缘分啊,施主说什么蚂蚱不蚂蚱的”

      她今日实在太开心了,陈璇心想,傅安澜半干的湿发里有一缕倔强的站起来,随着它的主人一起神采飞扬,光芒无限,溢彩流光

      一口温茶下去,傅安澜清清嗓子继续道,“你还有哪里要安排的吗?”

      “顺义前几日跟我说,穆青见了粤珠的人”

      这一句出来,傅安澜先看了看她,眼里那点笑意又浮了起来

      “你这可是窥测上意哦”

      陈璇没理她,低头把图又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泉州港自前朝末年兵变后一直没缓过来,十大商行抓住机会拿了皇封敕告,做海贸做了这么多年。”

      “如今泉州港只怕比不过广州港的十之一二,粤珠这些年攒下来多少家底,我们还真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点在广州市舶司上,“这里得放一个”

      思忖了片刻后,陈璇敲敲广州港三个大字下的一溜小字,

      “番禺县也得放,进士外放自县令起,从附郭县令开始干也不算坏”

      傅安澜看着她笔下那两个点,半晌,慢慢点头

      “一个在市舶司,一个在番禺县。”她道,“眼下够了”

      陈璇抬眼看她,“往后不一定”

      “天子站得高,真要动手,未必照着咱们这一路慢慢撬”

      这话一出,陈璇便低低哼了一声,傅安澜看着她这模样,眼里笑意更深了些,陈璇每每心里不爽就会这样,实在是可爱的紧

      “怎么,不服呀?”

      “皇纛前指,莫不垂首。你我在底下绕来绕去,挑的都是软柿子,她若真动一处,看的就不是一处了”

      陈璇眉毛一会儿就拧成一个川字,看的傅安澜乐不可支,抬手摁住她脑袋,“别皱眉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也是,”陈璇叹了口气道,

      “还好咱们这些年藏得住。若早叫太上皇把西北这点根底看明白了,只怕连眼下这几颗种子都留不住”

      庶吉士里争两个,西北回两个,广州市舶司一个,番禺县一个,江南那边一两个肯定不够用,剩下的恐怕再往别处斟酌

      十颗瓜子原本看着还不少,这样拨来拨去,转眼便没了

      傅安澜看着那偌大舆图上的几颗小瓜子,轻轻叹了口气

      “真不够分”

      “芽尖初萌”,她道,“你别急着拔苗助长”

      傅安澜抬眼看过去

      春光透过窗纸,薄薄一层落在陈璇脸上,把她眼下那点淡青都照得软了些。她忽然有些出神,陈璇察觉了,抬眼看过来

      “嗯?”

      傅安澜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大夫说让我多看看好看的,缓缓眼力”

      陈璇咬咬牙,告诉自己今天惠风和煦春和景明,万万不能作扫兴之人,于是梗着脖子道,

      “那别看我了,来看江南,江南好看!”

      傅帅见对面的人今日脸恁薄,一句话能让她红的像个虾子一样,也不敢再逗了,十分乖觉的坐正,

      “殿下请讲”

      “钱这个东西,去了就不回来。若真回来了,也一定是从不知道谁身上又剜了一块肉下来”

      陈璇说完抬眼看她,两人忽然相视一笑

      “盐税这笔钱若是一直在,自然就该在京里,它一直在江南,那就是不在了”

      “纸面上的东西,哪里做的了数?”

      傅安澜斜倚桌案,“要不说梁伯如本事大呢”

      “崔贞的母亲崔易就是前车之鉴,一旦动了江南的田地和赋税,管你什么天王老子都要被掀下来摔个粉碎,然后江南又会抬出一个新的泥塑木偶放在京城里”

      “他这回下去可是真金白银捞回来的,就是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肉了”

      靖王殿下忽然正襟危坐道,“若是旁的地方我还着急,正是因为是江南,我才不急了”

      京中流民一年比一年多,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江北逃田出来的自耕农。问起缘由,无非是水旱连转,青黄不接,田叫地主低价收了,租子又越逼越重,实在活不下去,只能逃田

      江南相比之下简直是天下膏腴,连男娘自抬身价都要说自己是钱塘人士,以示出身富贵之地,非寻常人可以染指

      可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太平年景不过是自耕农早就叫吃净了,剩下的不是佃户便是家奴,零星一点自由身,也早早弃了田,进城做手工业、做小买卖、卖脚力,依附着城里头的大户们活

      这样的地方,无论梁伯如怎么想办法,钱都得从地主豪强手里扣出来,毕竟投献诡寄之后,地税就被功名抹掉了,苛捐杂税又不是梁伯如能说了算的

      一来二去,竟然真的从江南的地主豪强手里刮出钱来了

      “不过有一无二,这一刀刮完只能算是大家互相给三分薄面,再来一次,江南只怕就要和梁伯如翻脸了,他祖籍淞江,别祖坟都保不住”

      陈璇说到这里,停了停,指尖微微收紧

      “不急在一时三刻”她慢慢道,“但求连根拔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话是好话,人是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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