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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先生真是桃李满天下 你的微博里 ...

  •   二人出皇城时,正是日头高照,市井喧嚷的时候。穆青把车帷推开一条缝,一束微光漏进来,照的那双眼睛熠熠生辉,灿如金珀。

      陈璇坐在她对面,被那双眼睛晃了一下神

      十六七岁的人,一天一个样子,穆青小时候留不住肉,现下窜个子了反而圆润许多。骨相与皮相,常人得一便十分不易,她本就骨相流畅,而今长了肉,更觉得昭昭如日,春风和煦

      “先生,”穆青盯着那条缝,忽然笑了,“你看。”

      嘈杂声随着这声“先生”灌入她的耳朵,陈璇微微一颤,颇有几分被道破的不自在。好在并没被某人发现,她心底长出一口气,起身顺着穆青的目光看过去。

      街边蹲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就着路边茶摊的热气啃一块干饼。啃一口,低头看一眼膝上摊开的书,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穆青把车帷掀得更开些,往外探了探头。茶馆、食肆、书铺,到处是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有的锦衣华服,身边跟着小厮提书箱;有的布衣青衫,自个儿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路口问路。

      “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天下尽白头。”穆青缩回脑袋,眼睛亮亮的,“先生,你猜今年多少人?”

      “三千往上。”陈璇说。

      “不止。”穆青往她那边挪了挪,“礼部报上来的数字是九千三。”

      “那个死鬼十年没有举行会试,熬死了多少人,今年多的是拼了命也要来考试的”

      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

      前头是一处极大的门脸,三间开阔,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绸子底下绣着繁复的花纹。门楣上的匾额上题着四个鎏金大字——粤珠会馆

      门口站着几个穿短打的伙计,正往里头抬东西。巨大的烤全猪,整坛的米酒,还有用红绸裹着的神轿,只隐约露出一点金色的雕花。

      穆青“哟”了一声。

      陈璇俯身向前,“怎么了”

      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到眼下,她便是个榆木脑袋也该知道身后便是……穆青难得有些不自在,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不要碰到身后人

      “那是妈祖像,”她说,“他们从家乡请来的,供在会馆里,保佑今年科考顺遂。”

      陈璇盯着那尊被小心翼翼请出来的神像,鞭炮声轰然而起,翻飞的炮衣遮蔽了视线,穆青抬手便合上了车窗

      陈璇没赶上看神像开脸如何,又不好赖着地方再把窗子打开,只得悻悻回座,终于让穆青得了方寸空间降降脸上的温度

      “老话说穷文富武”,陈璇叹口气,“殊不知读书种子也是要沃土才能扎根的”

      鞭炮炸的什么都听不见,穆青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在一起,方才在耳边道,

      “君入清供我入泥淖”

      待到鞭炮过了,马车从粤珠会馆门口一寸寸挪过去。穆青的目光越过门槛,看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隐约传来的乡谈。

      “你看那雕花,”穆青指了指门廊上的木雕,“听闻潮州木工甲天下,一扇门够寻常人家吃三年。还有里头那些举子,住的是单间,吃的是食盒,出门有书童跟着,要什么书,会馆自己就有书局。”

      她收回目光,往陈璇身上靠了靠,声音低下去,“还真是投胎的时候就快人一步。”

      陈璇低头看她,见她目光坦荡,只得坐直了身子让她靠着舒服些

      穆青靠在她肩上,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她的袖口,指腹轻轻蹭着那一片衣料。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乾元与坤泽有一种不足与外人道的契合,这种因信息素而来的吸引会使得双方的任何亲密接触有具备一种成瘾性。陈璇第一次领会到唯物主义的厉害,意识到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到意志并非万能的

      譬如眼下

      原来这就是心猿意马

      马车又走了一段,忽地有丝竹声飘过来。曲调婉转,隐隐约约,水声潺潺,显得管弦都清透了起来。

      穆青撑起身,往那边看去。肩头的暖意骤然消失,陈璇正襟危坐

      不如粤珠财大气粗,此处门脸不大,却胜在清爽,里头隐隐有人影走动,丝竹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江浙的。”陈璇说。

      穆青盯着那磨砖对缝的青砖墙看了会儿,忽然说,“春闱当前,他们还有闲心听曲儿?”

      “不是闲心,”陈璇说,“是养神。江浙一带历来是不喜欢死读书的,读书读累了,听一曲缓缓脑子又无妨。”

      穆青啧了一声,“怎么我读书的时候先生不给我找些个丝竹换换脑子?”

      她缩回陈璇身边,又靠上去。这回靠得更近,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手也换了地方,从袖口挪到手腕,指腹按在陈璇腕侧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陈璇笑笑,对某人这种无理取闹不置可否,“西北不比江南,臣宦囊羞涩,莫说丝竹了,口哨都不太会吹,你将就些吧”

      话说成这样,穆青被噎了个正着,她朝堂拒谏时也算是口才了得,每每杀的各路丢盔弃甲,唯独在她这个闷罐子般的先生这吃亏,只得正色道,

      “难怪小地方的举子出不了头,人家大地方的举子一步快步步快,自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陈璇垂下眼,看着她那只不安分的手。

      穆青坦坦荡荡,仿佛她的手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玩具,每个指节每个角落都十分有趣,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见你是长了许多个子“,陈璇见此无奈,只得收回炯炯目光,“怎么还长了好厚脸皮“

      有人笑的见牙不见眼,陈璇也不好抬手打这笑脸人

      “生于家乡,长于家乡,天高海阔,在外多半也是投住自己家乡的会馆。”陈璇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桑梓埋骨,生死归乡,自然抹不开家里的情面。党争派系也就由此而来。”。

      待到驼铃声声时,车便停了下来。陈璇刚想起身,却被某人一把摁住了肩。穆青仿佛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钻了出去,陈璇笑笑,只得跟在她身后。

      “好了,你扶着我慢慢下”

      好嘛,难怪今日出来偏要换身道袍,原来是在这等着她。陈璇无奈地摇摇头,只得顺着她的心思,轻声道,“多谢这位小娘子了”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

      瀚海会馆的门脸不大,褪了色的木匾上刻着四个字,瀚海同乡。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风沙磨出脸上沟壑,也磨出一双亮的出奇的眼睛

      “璇先生!”她大步迎上来,一把攥住陈璇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璇抽手抱拳,“好久不见,刘会长。”

      刘会长笑得眼睛眯起来,拉着陈璇往里走,“驼队今天刚到,带了今年新酿的奶酒,巧的不行,看来头一口归你了——这位是?”

      她看向穆青。

      穆青站在陈璇身后半步,微微笑着,不说话。

      “我学生。”陈璇说。

      刘会长“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穆青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西北人特有的直愣愣的打量。穆青任她看,长身玉立,愈发坦荡

      “年轻有为,”刘会长点点头,“里头请里头请——”

      穆青却不动,她笑意盈盈的看着陈璇,“先生去尝酒吧,我自个儿转转。”

      “别乱跑。”陈璇最后说。

      “知道了”,穆青摇摇头,无奈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内室里炉火烧得旺,奶酒的香气混着炭火味,熏得人身上发暖。

      刘会长给陈璇倒满碗,自己也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璇先生,你那年从西北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陈璇端着碗,没说话。

      “那时候乌鲁特闹得凶,”刘会长把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炉火里,“各部都人心惶惶,他们穿着黑袍蒙着脸过来,月亮旗一飘,大家就拼了命的跑”

      靖王殿下“嗯”了一声,浅浅的啜饮了一口碗中的酒

      “后来傅帅带兵来了。”刘会长说,“你来了,昭大人也来了”

      刘会长笑了笑,皱纹在炉火里显得更深了,“路驿,水渠,法曹,还有这些娃娃们”

      她看着她,忽然道,“璇先生,你那时候是不是什么都想好了?”

      陈璇没回答。

      刘会长也不追问,只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就着噼啪响的炉火,一口一口的慢慢喝。

      门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策论的举子们书生意气挥斥方遒,陈璇耳朵微动,试图从里面解析出一个特定的声音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楼下忽然爆发了巨大的欢呼,有人欣喜若狂的大喊着“受教了”,有人起哄说“我要比试一下!”

      但这些现在都入不得陈璇的耳朵了,她起身正坐

      刘会长顿了顿,看着靖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这些年她凭着惊人的韧性学会了官话,又在一笔一画间消去了握住马缰的茧子,在账本和信纸里磨出新的茧子,让自己成为钉在舆图上的,内地与西北之间最重要的节点

      可是连白居易的诗对这个草原上放着马长大的女人来说都有些拗口,陈璇难以想象她读到此句时是如何心潮翻涌,才能在今日脱口而出

      她看着正坐的陈璇,眼睛在火光照耀下仿佛融化的铁水,

      “天山的石头要喝血,阿穆尔的河水会吃人。所以在草原上,狼崽子跟着狼群走,狼群跟着狼王走,这是长生天教给我们的事情。”

      刘会长一口喝完碗中的奶酒,起身双膝跪地,“您是我们的狼王,也该是天下的……“

      “不必再说了”,陈璇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放入一室暖阳

      院子里,穆青被一群举子围在正中。她不知什么时候挽起袖来,正拿着一卷策论和人争辩什么。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那张脸愈发神采飞扬。

      “这里,这里,”她指着纸上某处,眉飞色舞,“你前头说屯田之利,后头又说戍卒之苦,中间缺个转圜,若改成‘屯田所以养戍卒,戍卒所以卫屯田’,是不是一下子文脉通畅,转进流利了?”

      那举子一拍大腿:“妙啊!”

      旁边有人递上另一卷:“小先生看看我这个——”

      穆青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点头,时不时说上一两句。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笑,让人不由自主就想靠近。

      陈璇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那些举子看穆青的眼神,有钦佩,有亲近,有年轻人之间才有的那种意气相投。穆青在人群里如鱼得水,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陈璇看过去,见穆青不知说了什么,把一圈人都逗笑了。有个年轻的举子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一边笑一边帮忙给她拍背顺气。

      穆青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口。然后她把手里的策论还给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便往这边走来。

      举子们还有些不舍,有人喊“小先生再讲一会儿”,有人问“明日还来不来”。穆青回头冲他们摆摆手,笑得春风和煦:“明日要陪人,你们自个儿好好读书。”

      “小先生慢走——”

      “诸位殿上见!”

      穆青走进内室时,脸上还带着外头阳光晒出来的暖意。她径直走到陈璇身边挨着她站定,往窗外看了一眼。

      “先生站这儿看什么呢?”

      陈璇没回答。

      穆青偏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先生是在看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还是在看那些举子?”

      “看她们。”

      “哦——”穆青拉长了调子,“看他们。那先生看出什么了?”

      这个问题来势汹汹,陈璇苦笑道,“有几个不错的。”

      穆青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先生还真是桃李满天下,有好些个策论行文都有你的味道”

      “难怪你不出面呢,不然一院子都该叫你先生了。”

      气氛波谲云诡,陈璇闭上嘴不敢接话,怕一张嘴就被呛死。穆青不追穷寇。握住陈璇的手,转身道,

      “多谢刘会长招待,天色渐晚,我同先生便不叨扰了,告辞”

      刘会长站在一旁,目光从穆青握住陈璇的那只手上一掠而过,又落回两人脸上。

      她在西北跑了几十年商,见过草原上的狼怎么护食,见过商队里的伙计怎么眉来眼去,见过太多不能明说却人人心里明镜似的事。有些东西,不用点破,看一眼就知道。

      陈璇的手被穆青握着,没有抽回来。

      不是不想抽,是抽不回来

      差别细微,意思可不细微,刘会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爽利,也有点过来人的了然。

      “行,天色是不早了。”她往旁边让开一步,没有多留,也没有多问,“璇先生难得来一趟,本该留你们吃饭,但你们有你们的事,我就不强留了。”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马蹄声和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过了一会儿,穆青忽然抬起她的手,凑到嘴边,在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陈璇微微一颤。

      穆青咬完,没有松口,就那么含着那一小块皮肤,抬起眼看她。

      “松口。”她说。

      狼崽子会松口就不是狼崽子了

      陈璇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微微用力。穆青的嘴被迫松开,但她没躲,就那么任她捏着

      她松开手,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穆青忽然整个人靠过来钻进她怀中,脸埋在她颈窝里,沉沉吸气

      “怎么了?”

      穆青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穆青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回家吃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先生真是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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