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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老婆是禽兽!是豺狼! ...

  •   靖王府戎马起家,王府落定时便是横平竖直的气魄,开间敞亮,挑高阔远。若不是崔贞这些年认真经营打理,补了好些卷轴字画,不免让人有误入白虎堂的错觉

      宫正楠突然打了个冷颤,空旷的厅堂仿佛巨兽的身躯,而她不过是误入巨兽腔子里的尘埃一粒

      缸里的锦鲤猛地跃起,撞出响亮的水声,她悚然一惊,还未回过神来,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冲入一室寒风

      她下意识跪倒,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地砖,连珠炮般拜道,

      “草民宫正楠见过靖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室寂静

      额头莫名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宫正楠死死攥着自己的袖角,偏厅太过明亮,照得她只能看清自己的影子

      惶恐让她微微颤抖起来,却又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慌……若是你慌了……你……”

      “殿下驾到”

      低沉的男声从面前飘来,宫正楠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开门的应该是个侍者,她再次俯身下拜,张嘴欲言

      “你叫什么?”

      宫正楠被接二连三的突变打得措手不及,愣了一瞬方才回道,

      “草民宫正楠”

      “哪里人啊?”

      屋门被轻轻带上,暖意重新覆盖了厅堂。但宫正楠却无端觉得自己如入炭火,寸寸熬煎

      “京城人士”

      “唔”靖王只沉吟一声,没有接话。傅镇山听闻此句,便转头向屋外摆了摆手

      一直低头的人显然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她。心跳声已经重的如雷鸣一般,宫正楠深吸气,再吸气,却始终压不住心头洪水般的冲动。

      衣袖中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开始发白发青,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咬紧牙关,终于决定孤注一掷开口!

      “草民……”

      “你吃过饭了吗?”

      宫正楠绝望的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这个无法形容的靖王殿下,她嗫嚅着张开嘴,看着老神在在喂鱼的靖王和她身上那声蟒袍,忽的一下失了声

      陈璇慢条斯理的碾碎鱼食,缸里的金银松叶甩动着尾巴,把水花拍的漫天飞,溅的某人不自觉的抖起来

      傅镇山低喝一声,“低头”

      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宫正楠被这一声暴喝吓得立马低下了头,攒起来的那点胆气泄的一干二净

      “诶,别吓着人”

      靖王微微示意,气定神闲的合掌拍落手上的碎屑,“阁下在孤府前长跪不去,直言有安国之策。野有遗贤,是孤等为政者之失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宫正楠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没有什么“安国之策”,相反,她今天怀里揣的东西堪称祸水,这个东西稍有不慎,够靖王当场砍了她的脑袋

      陈璇已缓步走到端起了茶盏。瓷盖轻刮杯沿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被放大,听得宫正楠心头跟着一颤

      “既是京城人士,”陈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读的什么书啊?师从何人?”

      “回、回殿下……草民……略识得几个字,未曾正式拜师,只、只随家母……胡乱读过些杂书。”

      宫正楠答得磕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现在倒是老实了,怎么,孤这还有治人说谎的本事?”陈璇嗤笑一声,

      “令尊是?”

      “家母……宫朴岩。”这个名字吐出来,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陈璇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她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口,才道:“宫尚书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二低声道,“殿下,人已带到”

      房门再次开启,走进来的妇人看起来一丝不乱,衣衫洁净。宫正楠猛地扑过去抱住她,

      “娘亲!”

      谁料妇人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随后便不管不顾的俯身拜道,

      “民妇乃前刑部尚书宫朴岩之妻宫赵氏,因妻主冤死于野,遂拦驾喊冤,求靖王殿下为我妻主沉冤昭雪,还她一个公道!”

      宫正楠在被娘亲拍脑袋时就呆呆的立在了一边,她茫然的看着娘亲条理清晰,字字斯文的请求靖王帮她查到那个死鬼母亲的冤情

      死鬼,母亲,冤情

      太可笑了

      可是她不能笑,宫正楠深吸了口气,正如她做了几千次的那样,膝行了几步,挪到宫赵氏身边

      她颤抖着手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哄孩子般的小心,

      “阿娘,你听我说……我们,我们今日先回家好不好?这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母亲的事,我们回去慢慢商量……”

      宫赵氏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袖子,力道之大,让宫正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宫赵氏霍然转头,原本看似平静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扭曲的激动占据。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女儿,那目光不再空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烧得宫正楠心头发慌

      “你母亲她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你身为她的女儿,不想着替她查明真相,为她报仇雪恨,反而在这里拉扯着我,叫我‘回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厅堂的寂静,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哪一条教你做一个眼睁睁看着母亲枉死,却只会缩头畏尾的不孝之女!你对得起你母亲的生养之恩吗!对得起宫家的门楣吗!”

      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鞭子,抽在宫正楠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她愣愣地跪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到母亲眼中那混合着疯狂,恨铁不成钢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执拗光芒。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难熬。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央,承受着至亲之人最正义凛然的凌迟。

      “阿娘……别说了……求求你……”她只能发出破碎的,近乎哀求的气音,再次伸手想去拉母亲,却被宫赵氏更激烈地甩开

      “别碰我!我没有疯!疯的是你!是这个不认母亲冤仇,只知苟且偷生的不肖女!”

      宫赵氏的声音越发凄厉,她转向陈璇,重重叩头,额角瞬间泛起红痕,

      “殿下!殿下明鉴!民妇没有疯!民妇清醒得很!是这个不孝女,是她!是她被奸人吓破了胆,不敢为她母亲伸冤!民妇今日拼着一死,也要告这个御状!求殿下为我那惨死的妻主做主啊!”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突然响起,吓得陈璇都睁大了眼睛,赵二一个箭步上前将宫正楠拉开,留下捂着脸难以置信的宫赵氏

      “你……你打我?”宫赵氏六神无主,委顿于地,只红着眼看向自己的女儿,须臾之后仿佛终于缓过神来,颤抖着道,“你居然打我”

      “我就是跟禽兽读的书,自然不懂什么叫孝顺”宫正楠语气冷的可怕,只有在不断颤抖的身体暗示着她正在崩解的理智

      “母亲打你跟打狗一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她逼着奶奶去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她嫌我是个中庸在外面嫖宿终日流连青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前两句她听了懦懦无言,直到宫正楠替自己发问时,宫赵氏仿佛终于找到了反驳的机会,大声回道,“她是你母亲!”

      “母亲?”宫正楠冷笑一声,

      “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她那种人一个字都不沾边,孩儿读书虽少,但也绝不会认禽兽为亲!”

      崩溃的宫赵氏猛地扑到了女儿身上,扯着她的前襟厮打起来。被瓜劈头盖脸砸地满脸茫然的陈璇终于回过神来,招呼傅镇山上前把这跟仇人似的娘俩儿拉开

      “当年她亲眼看着受伤的奶奶躺在宗祠门口,一直拖到奶奶不治而死,换了进族学读书的机会”

      “等到到了年纪,她又捧着那副狼心狗肺,到你面前哄的你昏了头,一条红帕子遮了头就嫁了过去”

      “她说乡下地方读不好书,你就跟着她进了城,白天给人洗衣裳,晚上点灯熬油做针线,一个铜子一个铜子供她读书!”

      “家里而今穷成这样,上元节还要典衣节食给她扎大灯车,说什么给她积冥福,你怎么不想着给活人积点活路!

      “她是禽兽,是豺狼是虎豹!她就是个畜生!活该被虎狼吃了!免得埋下去臭了那片地!”

      宫正楠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砸在死寂的厅堂里。她双手将参与怀中的那沓日记高高举起,眼睛却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神情呆滞的母亲

      “她这日记里写的,不是为官之道,不是经世学问,尽是些钻营苟且,谄媚逢迎的丑态!她攀附权贵,构陷同僚,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桩桩件件,哪一件对得起她读的圣贤书,对得起她身上那套官袍!”

      “她对你……,”宫正楠喉头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空洞的决绝,

      “也不过是见色起意,虚与委蛇,寻一个没脑子的养活她一时罢了!这样一个寡廉鲜耻、心术不正的烂人,她的死,算什么冤?!”

      “你……你住口!住口!” 宫赵氏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发出不成调的尖啸。她瞪着女儿,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她是……她是……你母亲啊!你怎么敢……怎么敢……”

      宫赵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艳红的血点溅在她素净的衣襟和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她手指徒劳地抓向虚空,眼睛死死瞪着宫正楠,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身体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一直处于震惊与尴尬境地的陈璇,此刻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傅镇山!快!”

      傅镇山迅速扶住昏厥的宫赵氏。陈璇俯身探了探鼻息,又翻看了一下瞳孔,眉头紧锁。

      “去!” 她猛地转向门外,语速快而沉,“即刻请王妃过来!带上她的药箱,快!”

      话音刚落,门外的侍卫立刻抱拳领命,撒开了腿向主院奔去

      陈璇这才直起身,目光复杂地扫过瘫坐于地,失魂落魄地看向母亲的宫正楠

      厅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锦鲤在缸中不安地游窜,搅起阵阵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你老婆是禽兽!是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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