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饲契》镜别天

6、第 6 章 时间仿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小喻苏年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片被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粉蓝色丝绸下摆。

　　又看看阴影里那双痛苦的金色巨眼，还有那缠绕着不祥黑藤的、流着血的伤口。

　　鬼使神差地，他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哭泣，甚至忘记了自己被撕破的新衣服。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向那片巨大的阴影。

　　“你……你也受伤了吗？”他小声问，带着浓浓的鼻音。

　　阴影里的巨兽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低沉的嘶鸣，带着警告。

　　小喻苏年却不管不顾，走到那片巨大的伤口旁边。

　　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味让他皱了皱小鼻子。

　　他踮起脚尖，努力举起手里那片对他来说很大、但对那伤口来说却小得可怜的粉蓝色丝绸碎片，试图去……盖住那道狰狞的伤口？

　　“痛痛……吹吹……”他一边笨拙地比划着，一边鼓起腮帮子，对着那恐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吹气，“妈妈说……吹吹就不痛了……”

　　他的动作毫无用处，那片丝绸甚至无法覆盖伤口的一个角落。

　　但他异常认真，粉蓝色的丝绸碎片在他手里抖动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阴影里的巨兽彻底安静了。

　　那双熔金的巨大竖瞳，不再充满痛苦和警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渺小的、不怕死的精灵幼崽。

　　小喻苏年努力了半天，发现实在盖不住，有点沮丧。

　　他想了想，干脆蹲下来，用小手抓住那截缠绕在伤口上，散发着黑气的藤蔓一端，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用力拉扯。

　　“坏东西！走开！不许缠着它！”

　　他的力气小得可怜，那藤蔓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拉扯，让巨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小喻苏年吓了一跳，立刻松手。

　　他看看藤蔓，又看看自己手里那片粉蓝色的丝绸碎片，小脑袋瓜灵光一闪。

　　他学着看过的精灵姐姐包扎伤口的样子，笨拙地将那片长长的丝绸碎片，缠绕在那道巨大伤口下方、相对细一些的尾鳍根部。

　　“这样……绑住……坏东西就……就不会往上爬了！”

　　他一边努力缠绕，一边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他打了个歪歪扭扭、极其难看的死结，还用力拽了拽，确定“绑紧了”。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他拍拍小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那片粉蓝色的丝绸，像一道格格不入的、脆弱却异常鲜明的装饰品，缠绕在巨大狰狞的黑色尾鳍上。

　　“好啦！”他仰起小脸，对着阴影里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不痛了哦！小年帮你打跑了坏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精灵侍卫焦急的呼唤声：“小殿下！小年殿下！您在哪里？”

　　小喻苏年猛地想起自己跑出来很久了，立刻慌了。

　　他顾不上再看那阴影里的巨兽，也忘了自己撕破的衣服，转身就朝着呼唤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发光的花丛深处。

　　阴影里，那双熔金的巨大竖瞳，长久地、沉默地注视着那片粉蓝色消失的方向。

　　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低下，冰冷的鼻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尾鳍根部那片柔软的、还带着幼崽体温和微弱花香的丝绸。

　　然后，发出一声悠长低沉，含义不明的叹息。

　　它没有尝试去解开那个丑陋的死结，只是将庞大的身躯更深地蜷缩进蘑菇丛后的阴影里……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

　　喻苏年如同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谢前枭尾部那道褪色的粉蓝，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头庞大、沉默、低垂着头颅的黑龙。

　　洞穴深处那点微弱的灯火光芒，跳跃在谢前枭幽暗的鳞片上，也映亮了他尾部那截缠绕着的、褪色的粉蓝。

　　那笨拙的死结，那破败却固执存在的布条……

　　与记忆中七岁那年，他亲手缠绕上去的、崭新的粉蓝丝绸碎片，在这一刻，隔着漫长的岁月，诡异地重合了。

　　原来……是他？！

　　那个在蘑菇丛后受伤的巨大黑影……就是谢前枭？！

　　那片他随手撕下，用来“包扎”的丝绸……这条龙……竟然留了这么多年？还一直……绑在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呆呆地望着谢前枭，望着他尾部那抹褪色的粉蓝，望着他低垂头颅、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别扭姿态。

　　洞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豆大的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漫长如几个世纪。

　　喻苏年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歪头看着谢前枭沉默低头的模样，眼睛眨巴眨巴着。

　　他抬起脚，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片巨大的阴影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前枭巨大的身躯似乎在他靠近时，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低垂头颅的姿态，熔金的竖瞳固执地锁定着地面。

　　喻苏年一直走到谢前枭庞大身躯的近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坚硬鳞片散发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微温。

　　他需要极力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低垂的头颅。

　　他停住了脚步。

　　然后，在谢前枭微不可查的僵硬中，喻苏年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了手。

　　那只细白、不染纤尘的手，没有指向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只是带着一种小心的温柔，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谢前枭尾部，那截缠绕着的，褪色的粉蓝布条。

　　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粝质感，还有其上沾染的、属于黑龙鳞片的冰凉。

　　喻苏年的手指，沿着那破败的边缘，极其轻柔地、缓慢地抚过。

　　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尘封太久、几乎遗忘的时光，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不可思议的真实。

　　他的动作很轻。

　　寂静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地打破了这片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沉默：

　　“这个结……”

　　喻苏年顿了顿，指尖停留在那个歪歪扭扭，丑陋却异常牢固的死结上，声音闷闷的，像蒙了一层水汽，“……打得真丑。”

　　谢前枭慢慢俯下身子，恶龙在千年的时光里首次低头臣服。

　　过了那么久，

　　他终于再次拥有了他的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甜甜小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