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明月还复来》元从鹤

3、chapter7-9 在一起啦

　　7

　　观音有天晚上做了场梦，梦中的她是个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出入庙宇只为了给生病的母亲抄写经书。她遇到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人，说想要自己抄写的经，原本以为只是浪荡子借此骚扰自己，后来得知那人是为了救自己得了心病的朋友，才向自己讨要经书。

　　再后来，她得知那人原来与她一样同为女子，相比起她久困于家院中，那个女子见多识广，性情豪爽洒脱，虽然四处奔波为显贵表演戏法，却有着她所向往而无法企及的自由。

　　她想跟那人一起离开这片土地，去遥远的长安看一百个月亮。

　　被迫出嫁的那个晚上，那人想用戏法掩人耳目，先替自己出嫁，再同自己会合，然后远走高飞，从此相守。但是啊......但是乱世岂能如人所愿，一场堪称荒唐的战乱，令她与心上人从此阴阳两隔。

　　她九死一生来到了长安，可是，也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看不到长安的月亮，更再也看不到心里的月亮了，从此，她只有漫长的等待，等啊等啊，那个人不会来了。

　　观音是哭着醒过来的，枕头巾被泪水浸湿了，也不知道是流了多久的眼泪，她感觉心脏好痛好痛，躺在床上肿着眼睛，显然暂时无法从梦中抽离出来。

　　她努力回想心上人的模样，却发现自己对梦中人的脸都记不起来，祖母的，父亲的，仆人的，所有人的脸像被盖了一层纱，所有人的五官是那样模糊又难以分辨。

　　观音用力晃了晃脑子，想把头脑变得更清醒一点，她听说过不要尝试去记梦，否则会容易人格分裂，但是她总觉得自己有不应该忘怀的事情。

　　观音打开手机信息，在安琉璃问候早安的消息下面回道：不安，我做噩梦了。然后配了一个小狐狸跳冰坑的表情包。

　　发完她又后悔，干嘛这么伤春悲秋，左右也不过是个梦，发给安琉璃是为什么呢？于是正打算撤回，下一秒安琉璃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观音，你还好吗？”安琉璃的语气带着担忧，“别想它，噩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观音闭着眼睛听着，呼吸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真神奇，安琉璃的声音极好，温润又有磁性，咬字也因经年念词而清晰细腻，如珠落玉盘风过青松，落在她耳朵里既能安抚人心，也充满蛊惑让人沉醉其中。

　　“我......总感觉不想它，会忘记什么重要的事。”观音带着点睡意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安琉璃听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心里咯噔一下。“想不起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紧的事总会想起来的。好啦好啦，今天可是周末，咱们一块儿出去爬山，换个心情，怎么样？”

　　观音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我去接你，我们上山看星星。”

　　8

　　说是上山，其实不只有上山，安琉璃开车到达观音家楼下时，已经在车后准备好了露营帐篷和望远镜。安琉璃想带观音度过一个难忘的星空之夜，饶是做足了准备，包括看天气、做攻略，一切安排妥当，安琉璃也有点没发挥好的小忐忑。

　　观音看出安琉璃满心的期待，知道安琉璃对这次约会的重视，心里也升起一点期冀和好奇。

　　听说A城山上的夜空是全国最美的观星区，这里远离城市污染，能够进入这片区域看星星的，必须层层上报经过当地相关部门的批准，再加上天气多变，哪个地方能看到哪颗星星，都是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做好安排的。安琉璃为了这次行程，一定提前很久做了许多准备。

　　“你别紧张，其实今天看不到星星也没事的，能上山呼吸新鲜空气，就已经是很让我惬意的事了。

　　安琉璃道：“但是，如果有星星的话，会让人更开心一点。”

　　观音：“没有星星我也不留遗憾，因为重点不是星星，是我们在一起呢。”

　　安琉璃少见地没有答话，观音侧头看过去时，发现安琉璃耳根红得厉害，就没忍住想逗人：“怎么啦，我们安姐姐也害羞呀。”安琉璃管不住嘴角，干脆让自己笑得明目张胆：“咳。”

　　下车的时候安琉璃把帐篷背在肩上，要去拿望远镜，观音眼疾手快地就拎起了装望远镜的包。“怎么说我力气也大，让我来拿吧。”于是两人有说有笑地就开始从山脚往山顶上进发。

　　到山顶时天已经快黑了，安琉璃把帐篷打开放在地上，她准备的帐篷是便携式的，只要充气就可以迅速成形，然后又调试好望远镜的设备，借着不远处服务站的灯光，两人就那么席地而坐，感受着山风拂过发梢，享受着山野间的静谧与恬适。

　　安琉璃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在垫子上躺得四仰八叉，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眼前一团人影落下来，她一睁眼就瞧见观音支着脑袋，也跟着侧躺在了她的身边。“观音啊... ...”安琉璃轻轻呢喃着她的名字，心底惊觉这其中竟带着无限缱绻和迷恋，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无法克制对观音的关注，只要是曹敬观音在的地方，都是她的目光所及之处。这种热情，不同于对其他人，安琉璃十分清楚那是不一样的，“晓看天色暮看云”，下一句是什么呢？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静默时，她总是在想念她，那种想念跨越虚幻与现实，穿越古今，趟过生死，如烈火扑不灭，如野草烧不尽，可是她很爱她，也怕惊扰她。满腔的想念总是需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消解，她想装作无事发生，但观音显然听见了她有意无意的呼唤，俯下身去用耳朵靠近她：“嗯？”

　　她忽然抬起手，抚上观音的脖颈，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碰上那块皮肤的一瞬间就如触电般移开。她久久凝望着观音，倘若目光有实质，想必她已经用眼睛无数次珍重地在观音长长的睫毛上落下虔诚的吻。她的爱意，好像无法言说，但观音知不知道？

　　“没事，没事。”她轻声答道。

　　观音盯着她看了一会，伸手拨开安琉璃脸上被风吹乱的额发，“你是有什么心事吗，能跟我说说么？”

　　“我怕我说了，观音姐姐要不理我的。”又在撒娇，安琉璃恢复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让观音更确定，安琉璃是有心事的。

　　观音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她捕捉到安琉璃碰上她的脖颈时，眼里划过的若有若无的一丝难以描述的哀伤，心中竟也像被针扎了一下，忖度很久的话如洪水决堤般没有了阻挡：“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察觉到安琉璃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就是有，观音不知为何心中一痛，但她还是没忍住接着问：“能告诉我，是谁么？”观音问得急，她也知道自己最好表现得像好朋友关心另一个人的情感生活一样，然后心无旁骛地说出“我帮你出主意”那种貌似体贴的话，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是感到难以启齿，因为她一时半会无法接受安琉璃喜欢一个人，或者说出让自己伤心的答案。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样想？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只是她在沉默中惶恐地发现，自己与安琉璃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越过了一道远超友情的界线，安琉璃会这样想吗？

　　安琉璃的脑子在一瞬间宕机了，为什么话题转变得这么快？为什么观音会表现得这样急切？答案对于观音而言很重要吗？

　　安琉璃的呼吸急促，说话的间隙她已经起身和观音面对面坐着，她咽了咽口水，豁出去了：“我是有喜欢的人了，她现在就在我面前。”说完，她仿佛怕会后悔说少了些话似的，又正色补充道：“如果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不会做逾越本分的事情。”

　　话音刚落，观音就紧紧抱住了她。“我接受。”观音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夜幕中却异常清晰，“我也喜欢你。”安琉璃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幸福来得太突然，仿佛一脚踹开自己心房的大门轰鸣着进来又呼啸着跑开，在房间里留下满地的彩带拼出一行五彩斑斓的大字：听到了吗？她说她也喜欢你！

　　不知过了多久，安琉璃说：“流星雨......你看，有流星雨。”

　　她们紧挨着彼此一起抬头看天，浩瀚银河璀璨生辉，此时正逢八月份的残月，月光对星星的影响很小，一场英仙座流星雨的来临将夏日的浪漫推向高峰。

　　“你要许愿吗？”安琉璃问，两人的手已经握在一起握了很久。观音眨眼一笑，眸中倒映着天上星河：“我的愿望，大概已经实现了。”

　　安琉璃眉目间柔情似水，“那我许愿。”她闭上眼开始许愿。她想和观音，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地在一起，走下去。

　　“我许完愿望了。”一颗明亮的流星拖着尾迹划过，安琉璃指着它说：“你看，它回应我了，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

　　下山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10点了。安琉璃自打观音答应和自己在一起后笑容就没停下过，无形的小狗尾巴旋转得像螺桨，一副要缠在观音手上不愿分开的样子。观音直到坐在安琉璃的车上还是有点恍惚，明明前一天还是以朋友相称，下了山后，她们就已经是情侣了。

　　不过说到以朋友相称，观音还是有些心虚，其实与安琉璃相识的这些时间她就发现，安琉璃对自己的关心和举动，根本不会在其他朋友那里发生，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的，是她不敢多想，只当是安琉璃尤其喜欢自己，没想过会是那种喜欢。
　　而她也不禁惊异，在安琉璃的事情上，她总能花费比对待其他人更多的耐心、精力和热情，安琉璃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像轻微的电流经过自己愈跳愈快的心脏，都可以在她的心里留下不小的涟漪，这种情况实属罕见，因为她自认是个对感情理性客观的人，可以说极少有人能真正影响自己本就平和淡然的情绪。她捂住自己的心口——她也早就喜欢安琉璃，不是么？

　　对于女子喜欢上女子这个命题，观音向来持开放的态度，喜欢谁，喜欢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遵循本心就是正道得体。比起自己喜欢女子，她知道更该关注的是她喜欢安琉璃这个人。

　　安琉璃无时无刻不在吸引自己，是因为她身上的蓬勃朝气，还是因为她的笑容狡黠迷人？她想都是，但又不单单是。

　　安琉璃身上有太多东西值得欣赏和喜欢，那些无法替代的，却是安琉璃陪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瞬间，是安琉璃不轻易许诺却在行动里告诉她会与自己并肩面对未来，是给一个人，给伴侣足够多的安全感和相互的托举，是对彼此永远的理解、尊重、信赖与支持。

　　她们之间的相处状态在别处是可遇不可求的，在诗书里，人们称它为知己，如果加进了别的情感，那观音愿意称它为挚爱。她曾想，其实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关系的，大不了断去三千青丝，余生与佛前青灯长伴。
　　但安琉璃的出现给了她古井无波的生活另一种充满无限未知的可能，这种未知是冒险，是薛定谔，是挑战，也是无限的惊喜和希望，能给观音期待幸福的感受。

　　这天下自是风情万种值得觊觎一眼的，观音觉得，若要寻一人陪着游遍山水，那也只能是，只会是安琉璃了。

　　观音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路历程为什么会这么直接，从意识到“我喜欢上了人家”一下子就直通“我决定和她相守一生”了，这不符合她的常规思路，不过她很喜欢这种意料之内的状况之外，这意味着她再一次验证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很喜欢安琉璃，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很强烈也很深刻。
　　观音往前二十五年的情感生活称得上寡淡无聊，往后却有了浓墨重彩的，另一番值得品尝的风味了。

　　观音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那就是那个想不起来的梦给了她不小的影响，导致她对梦醒以后的每一场等待都难以忍受，对安琉璃的每一个亲近的念头都会直抒胸臆，就比如她喜欢她，她就有一股必须立刻当面说的冲动，可她过去是内敛的人，那种不说就会后悔的心情来得太没理由，她捉摸不透原因，于是就把它归结为在梦里她未能得偿所愿，所以投射在现实里就是她会珍惜每一个如愿的契机。

　　这也是她前一个晚上将疑惑脱口而出的原因。如今的她很感谢昨晚勇敢发问的自己，虽显得莽撞，但她无比庆幸，正因为她想寻求一个答案，不管是令人满意还是失望，她赌对了，和安琉璃互通了心意，这就是不留遗憾的开始，是她们精彩故事的开端。一切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也发生得恰逢其时。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她回过神，发现安琉璃已经把车停到了自己家的楼下。“啊，我走神了。”观音解开安全带，被安琉璃按住手。安琉璃此刻的眼神算不上清白，盈满笑意的眼睛如春日化雪，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
　　观音心跳得飞快，她总感觉自己时刻会溺在这样温柔装满欣喜的眼睛里。“姐姐你忘记呼吸了。”

　　啊啊啊！！！观音满脸通红地下了车，站在车窗前结结巴巴道：“那个，我先上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你，你去忙吧。”安琉璃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可惜，都没亲到呢。”

　　啊啊啊！！！观音：“下次！下次补给你！”说完也不等安琉璃答复，一溜烟跑没影了。安琉璃想起了那个小狐狸扎冰坑的表情包，简直乐不可支，形容观音逃跑的背影真是太贴切了。

　　真好，她握着方向盘，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舒适。她再次和曹敬观音相遇，也再次和曹敬观音相爱，这就是最好的最幸运的事情了，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她永远会坚定地站在观音身边，拼尽全力去守护她的世界，她的全部，她要还给那个梦一个美好的结局。

　　9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新的一年了。今年的元旦安琉璃是和观音一起过的，两人跟家里人约好了，三天假期，头天过二人世界，剩下两天去对方家里拜访亲戚。安琉璃忙着给两人的出租屋置办家具，一边盘算着二人世界有什么浪漫的事情可以一起做。

　　观音忙着写稿，和安琉璃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可以说是灵感爆棚，字里行间都透着甜蜜的味道，编辑几次发信息八卦她是不是谈恋爱了，文章字数显著增加，好几篇都写缪斯的故事，缪斯到底是谁啊？！观音贯彻昔日简洁明了的回复，幽默回了几个字：老婆大人。
　　编辑：......受不了你们小情侣。但还是在文章末尾加上了不低的评价：这篇文章真的很好，你终于尝试多写写自己的内心世界了。

　　安琉璃端来一杯果汁放在观音手边：“交完稿了？”观音张开双臂，安琉璃就十分自觉地把她揽进怀里：“我们今晚早点吃完，去江边散散步看日落怎么样？”

　　观音：“好呀。”她贪恋安琉璃身上的气息，怎么闻也闻不腻。

　　两人吃完出了门，手拉着手走在江边的小路上呼吸着清新的晚风，迎着已经不刺眼的晚霞慢慢地走着。安琉璃忽然一拍大腿：“哎，我把大衣给忘了，你站在这等会，我去车里拿件外套给你，别错过落日。”
　　观音本想说她不冷，但也不想安琉璃担心受怕她着凉，只好听她的，乖乖站在原地等她拿衣服。

　　她站在高处望着江水如练山山而川，天地无垠包罗万象。夕阳下云卷云舒，几行大雁轻盈掠过，美不胜收的千里江山图徐徐展开，与被她忘却在角落里的梦境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她被一些记忆中的片段猛地击中心脏，忽然间就落了眼泪。怎么会忘记呢，她终于想起来被自己暂时遗忘的要紧的事了。她梦见过的——她曾经和安琉璃坐在凉州的那棵大树上，见证过许多许多场这样盛大的落日了，陪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寥日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安琉璃啊。

　　原来她的心动不是偶然，原来她们的缘分不止现在，原来，安琉璃真的一直陪着她。

　　她回想起安琉璃初见自己时的怔愣唐突，原来不是入戏太深，是因为安琉璃早就认出了自己，而且比她更早地出发向自己追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守候，自然而然的亲昵，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她回想着安琉璃每一个注视自己的眼神，原来她错过那么多个领会安琉璃诉说爱意的瞬间。

　　“观音！”

　　她转身，看见安琉璃迎着风朝她飞奔而来。

　　这一刻她好像在梦里等很久了，久到窗前的大树一轮轮叶生又叶落，久到燕子一次次在她的屋檐上落户又南飞，久到像走从凉州到长安的万里征途，可她顾不得回想那个梦了，只想要敞开怀抱紧紧接住她心上的月亮。彼时彼刻，也是此时此刻。

　　——旧痛随风去，明月还复来。所求长相守，朝暮共徘徊。

　　她想，幸得神明垂怜，让琉璃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正文 11335字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