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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小鸣 00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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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干二净,看着整洁的房间,心中为自己打了个90分。
余下十分,我将目光转向了玄关处的快递。我已经用酒精喷枪对它进行了充分的消毒,但是我不敢动它。那是小蝉买回来的鲜切花,也许是芍药,也许是玫瑰。她总是很爱这两种。
我是做不了醒花这项工作的,因为我的出厂配置很低,低到不足以防御可能溅入我关节的水滴。一旦有一颗人类的“生命之源”进入我的铁身里,也许就会死机。
主人名赵小蝉,我便随着她的姓叫“赵小鸣”。我在这三十七平方米的小屋里转了转,看着四处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坐在餐椅上等着小蝉回来。已经六点半了,她最多还有十分钟会到家。
但是我错了,小蝉八点才回来。
“小鸣,我回来啦。”
她句尾用的是语气词“啦”,在我的认知里,这是一种亲昵的语气。于是我判断她心情不错,当我走上前两步向她微笑时,我才发觉我的失误——小蝉很疲惫,而且我不能只根据句尾的字来判断,我应该根据语境和整体语气来判断的!小蝉很疲惫,她正在类似于安慰似的在向我打招呼。
“小蝉,小鸣很想你。”
“宝贝,我也很想你。”
小蝉的表情生动起来,走过来抱住了我。我想还好不是冬天,我的这副身体不可能给她温暖,全身的钢铁在夏季才能让她抱着舒服一会儿,像是一座移动的冷铁。
“小蝉,饿了吗?记得点外卖哟~”
我的语气词“哟”也是小蝉设置的。设置的时候我看着她一脸认真地对着我的显示屏操作,她像是在对我说,也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加上语气词更有活人味,而且这样很活泼。”
我是一个新时代最末端的机器人,我不会做饭,不会换灯泡,不会很多当今高端机器人会做的事。所以小蝉对我最高的要求便是能让她的心情好一些,哪怕一点。看来目前的等待、陪伴,还有她亲自设置的语气词都起了功效,我眼看着她的脸色红润起来。
“哇,我的花到啦!”
我微笑着点头,用能明显听见电流声音的女声说:“是的,小蝉。快递员在下午18点整正式送到。”
回答她的每一句话都要带上名字,这也是她设置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根据程序指令我只能照做。
“啊!舒服了!我最爱的醒花活动开始啦!”
我还是笑着点头。
但是这次我能做力所能及的事——为她递剪子和大桶。
“小鸣,你不要把桶从卫生间里拿出来呀,我是要在里面接水的。”
小蝉虽然在指出我的错误,但是我的程序告诉我,她并没有生气。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明明语句是在指责,怎么会没有生气呢?
小蝉在剪第三个铁蛋芍药的花枝枝尾的时候,我的程序才告诉我,它根据人类的神态和语气判断小蝉绝对没有生气。
我不理解,也许这就是机器人永远无法真正取代人类的原因吧。他们总是自相矛盾的。
我为数不多的知识库里有一个成语“口是心非”。讲的是嘴里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哈哈,这么看人类有的时候和我这个低端机器人一样,程序和举动有冲突呢。看来这也只是低端人类能做出来的事啦。
“小鸣,你看这个怎么样?”
我低头看向她的手,明显听见自己的颈部传来“嘎吱”一声。
“小鸣,真好看。开花了会更好看。”
“是的呢。”
看着她的笑脸,我想,她真的很开心。
她坚持每次与我对话都会叫一下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的性能实在太少,她怕我运程过载,所以每次都叫我的名字提醒我吧。或者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认为叫我的名字是启动程序的一种?就像我的前辈“Siri”一样,总要叫一下名字才会运行。
请机器人接收指令——您的主人在哭。
啊?在哭?没有呀!哪里来的眼泪?
请机器人不要质疑,空气中带有咸味液体,屋内并无盐水或者厨余味道,经再一次确认一定是眼泪。
小蝉在低头,她左手拿着一捧芍药花,右手捂住了脸。这也就是我质疑她究竟哭没哭的原因,显示屏的摄像头并没有看见她的脸和眼泪。
“小蝉,你在哭吗?”
她的肩膀动了动,应该是在抽泣。过了两秒钟她抬头看我,“是的小鸣,我在哭。”
我有些宕机,她承认在哭。
我连忙启动程序,询问“别人在哭我该怎么办?”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安慰”。
好,那就安慰。
“小蝉,你别难过了。”
小蝉擦了擦眼泪,抬头对我说:“今天的策划案没通过。”
“明明一开始开会时通过了的,要我按照这个思路步骤来完成,结果今天的会议上又说要推翻重来了。”
“我这大半个月都白折腾了!”
“改来改去的真是不拿员工当人,我连一句起码的‘辛苦了’都没有收到。”
“出现一处决策失误,领导还要我背锅。”
“我这一个月的加班说是不做数的。也就是去了社保公积金,我能到手一万就不错了。在这个时代够干嘛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领导要我去泡杯咖啡进来,我泡好了都笑了。我的身心俱疲,这杯咖啡居然都不是给我自己泡的!”
“这算为谁辛苦为谁忙?难道真的就成为这社会的耗材了吗?”
她越哭越凶,我还是说:“小蝉,你别难过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不过交电费还是够的。”
花没有全部修剪好,但是她已经洗漱后躺在床上了。我记得指令,要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给予陪伴。
但是底层代码困住我了,我走出了房间。
我刚出店的时候,店主给我设置了底层代码,那就是这个主人很忙,所以我不要给她添麻烦。
此刻底层代码启动了,于是我自己返厂,我不能给小蝉添加把我送回厂房销毁的任务量。
等我走到厂房门口时,发现大量的机器人在生产线上,一个人类好奇地走向我,“这是谁家的机器人?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另一个人类看了我一眼说:“上个月我卖出去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我立刻说:“主人不要我了。”
她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于是让我站在最里边的机器上去。
我知道那里,那是机器人的铡刀,一旦滚带滚到头,我就会掉下去,然后被拆解,再被重组,成为一个全新的机器人——或者把零部件给其他机器人用。
刚把我送到传送带上,那个人类多问了我一句,“你的主人怎么说的不要你啦?”
我有些疑惑,原来“啦”这个语气词还能做疑问句。
“她说我不懂她,要我没用。所以等于她不要我了。”
人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经检测这个眼神属于讶异,她的表情是欲言又止。但是她什么都没说,示意我站好。
临近跳下去之前,我看见一个高端机器人走了过来,它点开我的显示屏,找到记忆存储:
小蝉一边哭着一边洗脸,然后又笑着对我说:“小鸣,我知道你不懂这些,所以只是倾诉给你听。”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是底层人民,你是底层机器人,我不要求你懂这些,所以你不需要懂。”
想了想她歪头说:“不要为难自己知道吗?你快要烧机了。我认真告诉你不要再想了哟!懂也没用!你就这不懂哀乐也很好。”
回放完毕,我再次确认关键词:不懂,底层机器人,没用。
言外之意就是不需要我了。
高端机器人看我一眼,这眼中的情绪一目了然——鄙夷和同情,但它并没有欲言又止。而是直白地说:再见了哟。
人类再次为我启动传送带,我倒立着往废池里跳,听力系统是最后报废的,所以我听见人类的交谈。
“哎,这机器人不行啊,听不懂话。”
“没错,真是一分钱一分货。露西售价一百万,前两天把客人哄得开心极了。那程序安排的和心理咨询师一模一样,真是厉害呢。”
“富人要垄断财富,垄断资源,现在难道也要用财富垄断……”
听不见了。程序给我下达了最后一句话:机器人000606号已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