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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嘴角挂着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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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五点钟,李不诺就从车里醒过来,再次来到了雄乐——也就是那位博主家门口。
楼道里面依然寂静,约莫半个小时后,门里面传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李不诺心下一动,知道是房子的主人醒了。
然而在此之后,屋内再没了动静。他靠着围栏站着,手扒在木制的扶手上,从上到下俯视着层级而上的楼梯,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渐渐的,小区附近的早点摊支了起来,一阵阵吆喝声顺着空气传播过来。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金光透过居民楼每层楼的公共窗户漫散进来,有一部分甚至洒到了李不诺撑着围栏的手上。正当李不诺无聊地盯着手指到虎口处的阳光并以目光丈量那段距离的时候,他一侧的门终于“嘎吱”一声开了。
“这位先生,您是……?”一个提着垃圾袋、面色苍白的女人走了出来,礼貌地向李不诺这个不速之客发问。
她穿着一身亮色衣服,沐浴在阳光下时全身上下都显得闪亮亮的,和她满面的病容格格不入。
李不诺侧过身,微微一笑道:“雄小姐,不请自来实在是有些冒昧。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想找您确认一下。”
雄小姐——应该称呼为雄安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却并没有让出位置,只是得体地重复道:“先生,您是?”
“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可以了。”
“有急事吗?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出门,不能招待您进家门了。”雄安琳拒绝他登堂入室的请求,淡淡道:“我们可以直接在这里处理。”
李不诺最终目的并不是进到她家里,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摸出了手机,打开了那条博文,反手展示给雄安琳看。
雄安琳咳了两声,她好像视力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楚屏幕上面是什么。越往后滑,她的眼睛睁得越大,阅读完整篇文章包括那些图片的一瞬间,她握着来垃圾袋的手不自觉地失去了力气,黑色垃圾袋也因此向着地面坠落。
扰人的塑料摩擦声响起来。
垃圾袋的袋口张开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方方正正的盒子,上边印着的黑体字表明着这无疑是某种药的盒子。
雄安琳嘴唇有些发颤,也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略显凌乱地说:“您先进来吧,我们细说。”
……
中午从雄安琳家出来的时候,李不诺又碰到了住在她家对门的妇女。
这阿姨天性热情,知道了李不诺的“身份”之后再见便主动打起了招呼。她恰好也要下楼,李不诺和她一前一后地往下走,就这一段路她絮絮叨叨地倒出了不少信息,这些信息大差不差都在说雄安琳一家多么多么不容易。
把她的话结合着刚才在雄安琳那获知的情节,李不诺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已经走到了现在,他好像也不可能就此终止这项调查……
回A市的路上非常顺,这一趟无论是来还是去都不像李不诺和尤归设想之中的危险。
他到家的时候尤归还没回来,左右没事,他就打开了电脑看胡小文给他转过来的那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不出胡小文所言,一段剪辑过后还长达三分钟的视频里全都是一个陌生男人在口出狂言。男人说的话□□而难听,离奇的是,他的声音显然没有经过后期处理,却和李不诺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论是声线还是语气,就连李芳菲来了都不一定能听出差别。
视频后半部分男人手脚就不老实了,总是似有若无地往胡小文身上贴。
胡小文推了好多次,然而她毕竟是一个小姑娘,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成年男人。所以到最后她几乎被那男人按在了沙发上,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摸到了附近的一个酒品,抄起来冲他的后脑勺砸过去。
那酒瓶并不是玻璃瓶,砸得再用力瓶身也毫发无伤。
胡小文趁着这个机会跑了,徒留男人还坐在了原地。
镜头慢慢拉近,男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头。
一张和李不诺几乎差不多、嘴角挂着诡异笑容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咔哒”——
李不诺惊讶地回头,尤归正右手越过他按在了他的鼠标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这段视频拨到一半的时候。”尤归松了松紧扣着的领带,然后带着一身浅淡的酒精味抱住了李不诺,他故意用下巴上一层稍微冒出了一点头的胡茬摩挲着李不诺的脖子,低声道:“想你了。”
李不诺忍不住笑着扒开他的脸,“别蹭,好痒。”
尤归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在床上坐下,双腿交叠,用胳膊支着膝盖,撑着腮问道:“问到什么了?”
李不诺简单叙述了一下他从雄安琳那得到的信息,说完之后尤归问:“所以她愿意帮我们了?”
“嗯。不过前提是不能伤害到她妹妹。”李不诺答:“而且她只愿意配合我们一件事,所以我们得考虑一下要让她怎么帮我们。”
“唔……那你想好了么?”
“暂时还没有,等找到她妹妹再说吧,现在提出来为时过早。”李不诺顿了顿,偏头把笔记本调了个位置面对着尤归——页面还停留在了视频里男人转过头来的一幕,他饶有趣味地问尤归:“这事儿你怎么看?”
尤归状似认真地端详了半天,目光一来一回分别落在了屏幕上和李不诺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正襟危坐,语气严肃地开口:“我觉得吧……”
李不诺洗耳恭听。
“还是你长得最帅最好看。”
李不诺无语地笑了声:“这人是真的和我长得一样还是AI的?你能看出来么?”
“我?技术层面上我看不出来,但是我能分出来那里面绝对不是你。”尤归语气肯定,“你是怀疑这是AI合成的?”
见李不诺点头,他说:“小问题,我让我哥公司里的大手帮忙识别一下。”
“说到这个……你喝酒了?
“才发现?”尤归挑眉:“我哥拉着我去,拒绝不了就喝了点,没喝多——”
李不诺划着椅子向前靠近他,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眼球上有不少红血丝,心疼地说:“今晚早点睡吧。”
尤归一把捞过他,把人扣进自己的怀里,闷声道:“嗯……这两天都不喝了。”
随着舆论风暴愈卷愈大,更多的粉丝选择脱粉,其中一部分还发表了言辞非常难听的脱粉回踩小作文。整整两天,李不诺的词条广场就没有干净过。少部分还愿意相信李不诺的粉丝最后也放弃洗广场了,逐渐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
以上的事情李不诺毫不关心,他对这些言论早已脱敏,那些人说的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差不多的话术,根本影响不到他实际的生活。
对他来说,现在能够让他起反抗心理的仅限于有人事实上威胁到了他的亲人和朋友。
“开后宫”事件爆出来的第三天晚上,尤归又收到了新的文件——自打掌握了雄乐所在地点之后,他就找了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那块地儿。
彼时李不诺正坐在尤归旁边捧一杯咖啡慢慢啜饮。
根据文件内容,事发前一天下午雄乐进入A市之后就一头钻进了A市的十字街道贫民区。
A市是一个国际性大都市,这一名号并不代表着城市里面没有穷人。相反,在越发达的地区,城市内部的贫富分化就越明显。
穷人住的地方治安很差,虽然不至于隔三岔五地出现违法犯罪的案例,但是混乱的行为在这里依然屡见不鲜。所以在这一块查一个人的行踪就变得格外的艰难。
整整两天,雄乐进入贫民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今天下午六点左右才有人发现了她出现在十字街道红灯口处的身影。
尤归接收到文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距离雄乐离开贫民区刚好过了两个小时。
A市的交通发达,再加上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两个小时的时间足以乘坐公共交通跑遍半个城区,而坐车只会更快。
“她真的是坐出租车出去的?”
“按照拍下来的车号比对来看,确实是登记过的出租车。比较奇怪的是她坐的那辆出租车最后在市中心停下了。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的车,后来的确没看见人。”
“嗯?”李不诺微微蹙眉——在市中心停下了?而雄乐却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走向?
“不过没关系,她目前是不太可能出A市的。”尤归在笔记本上敲了几行字,按下了回车键。李不诺凑近,看清楚了他发的信息是【可以查一下湖光别院、岳玺城和观澜园这几个住宅区的监控。】
这三个小区,都是A市当之无愧的富人区。
有别墅区、也有大平层,共同的特点是都不对外出租,反正没几个子儿是买不起的。
李不诺飞快地筛了一遍认识的人的信息,最后锁定在一个名字上,他问:“你是说,她可能出现在夏安然那儿?”
尤归挑了挑眉,说:“是。但是我不确定。”
他说“不确定”,语气却带了百分之八十的笃定。
李不诺犹疑了。
他先前就怀疑过夏安然,后来打消了强烈的念头不是因为他盲目地相信世界上只有真善美,而没有邪恶的一面,只是因为他想来想去始终觉得夏安然没有那么蠢。
还有……他那不太可靠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尤归见李不诺一言不发,就顺嘴问了一下李不诺在想什么。
听完之后他也若有所思——李不诺说的那番话不无道理。以他对夏安然的了解,夏安然本质上就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利己主义者。
夏安然之所以这些年一直缠着他,完全是出于他对“我原来也有得不到的东西”这一事实的不甘。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不属于他的东西,就算有,他也会想办法让它属于自己。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获得这些东西并不会损害他的人身利益的情况下,他做出来的任何事情都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次纰漏百出、指向性极为明显的陷害……不像是他的作风,他应该更加谨慎,把自己伪装得毫不相干才对。
尤归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无根无据的。
他曾经向李不诺介绍夏安然时简述过他们的过去,但没有明说细节,更没有提及为什么他会如此反感夏安然——
五六年前,在夏远青出国前夕,他一直以强硬的态度要求夏安然和他一起走。
因为夏家在A市没有什么近亲,夏安然也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所以夏远青并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国内。然而那段时间恰好是夏安然最黏着尤归的时候,他本来就一直在为缓和他和尤归的关系不堪其扰,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放弃?
夏安然想了很多办法,也求过尤归替他向夏远青提建议,让他寄居在尤家。
因为夏远青和尤敬和关系密切,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好友他肯定是放心的。这个想法被夏安然某天以非常不经意的口气说出来,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尤归否了。
对于当时的尤归来说,和夏安然不熟的时候,夏安然的身份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后来他俩认识久了,他也只是把人当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无足轻重的邻家弟弟。
既然如此,他有必要再往家里添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么?还要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怎么想都很尴尬。
他刚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时候尤归家里养了一条叫“去去”的狗,是祝青送给他的。
它是尤归最亲近的玩伴,尤归小的时候它作为朋友陪着他度过了童年;祝青去世后,它又作为亲人聆听了许多尤归在失去母亲后、被哥哥父亲忽略时难过的碎碎念,给尤归带来了黑暗时光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那年去去七岁,对于平均寿命只有十几年的狗来说,它已经算是行至中年了。
狗年纪大了和人一样嗜睡,尤归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逗它逗得那么频繁,只是偶尔得闲了会陪陪它。
有天下午,尤归正在书房里打磨他不久前才找到的珠子,忽然听到了夏安然的哭喊声:“哥哥!去去晕倒了!”
尤归闻言慌张地下了楼,入眼便是夏安然红彤彤的眼睛和他怀里面蔫蔫的去去。他接过狗,赶忙叫了兽医到家里面来诊治。
去去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便病得很严重。
尤归设想了很多极其糟糕的场景,然而兽医看过之后却只说去去是饿晕了。
他一边自责自己这段时间没顾上照顾去去,一边又有些发懵——去去虽然已经是一只中年狗了,但是它胃口一向很好,给它喂什么它就吃什么,怎么会是被饿晕的呢?
而且,他家先前是有阿姨的。阿姨算是尤家的老人,从小看着去去和尤归长大,对去去也是百般宠爱,所以不可能忘记喂它。
想着,他看了眼第一个发现去去晕倒的夏安然,目光待着探究。
夏安然抹着眼泪说:“李阿姨昨天下午有急事回家了,我在院子里面看到了去去,就把它抱回家逗它玩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把它送回来了。今天上午我还来找它,可谁知道它一直、一直昏睡不醒,我以为它只是嗜睡,所以才拖到下午才来找你……”
尤归半信半疑地应了。
他当时觉得夏安然没有理由害去去。
去去只是一只狗,况且它也算是夏安然看着长大的,夏安然应该不至于对它痛下毒手。
事后等去去醒来之后,尤归惊讶地发现它只愿意让夏安然喂了。其他人无论使了什么样的法子,都没办法让它张开嘴,仿佛它的主人从一夜之间从姓尤改成姓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尤归尝试了很久都没改变这样的情况,最后出于对去去的关心,他还是在夏安然的怂恿之下向夏远青提出了那个被他否掉的请求。
夏远青虽然有些不愿意,但是看夏安然瞬间神采奕奕的模样,几番商讨之后还是答应了。
事成之后,自然是皆大欢喜。去去又能正常饮食了,而夏安然也达成了目的赖在了尤家。
去去在此之后活了一年半,临终前它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尤归实在看不下去它受苦,最后忍痛接受了医生的建议,选择让它安乐死。
它活了快九年,狗生已算长寿,尤归自然也没有怀疑它在过往受到过残忍的对待。
直到兽医告诉尤归,他在去去身体里面发现了大量残存的不明药物。
尤归震惊又心寒地看完了诊断书,尘蒙许久的疑惑又出现了——为什么那次之后,去去只愿意让夏安然喂它;为什么在它“恢复”正常之后,身体状态忽然间一落千丈……
他同时想起之前夏安然偶尔会给去去喂顶上盖一层白色膏状体的狗粮。那层膏状体通常是被抹匀了涂在颗粒状的狗粮上面,他第一次看到之后觉得很奇怪,也曾问过夏安然那是什么,而夏安然说那只是沙拉酱。起初他还很怀疑这个说法,后来看到去去安然无恙,那一丝对夏安然的警惕也就消失了。
尤归把记忆之中的星星点点说了出来,兽医听了之后大惊失色。
他告诉尤归,近年来A市流通着一伙虐狗分子,他们惯用的手段便是先给狗下一种特殊的药,然后用解药吊着它们,让狗对他们言听计从。对于狗来说,吸入这种药无异于吸入了毒品。
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被巨大信息量冲昏了头的尤归不敢置信。他第一时间想去质问夏安然,想对着他破口大骂。回去之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他甚至横冲直撞地踹开了夏安然的房门,在夏安然疑惑不解的注视下险些把人狠狠地揍一顿。
之所以说他是“险些”揍了夏安然一顿,是因为他的行为被恰好回来的尤敬和给止住了。尤敬和非常生气地指着他的鼻子半晌说其他话来,只是一味地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尤归说不出话,他发现他没有证据证明是夏安然把去去害死了。
认证、物证全都没有,夏安然掩盖得太好了。
最后他也只能颓败地把夏安然推开,走了。
狗生已尽,再追究前尘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就算是盘问夏安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他能做的只有远离、再远离心机深沉且伪善的夏安然。
然后就有了夏安然向他告白无果消失三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