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剧本暴露以后》择期行

51、第 51 章 他和尤归什

　　G省南部是典型的丘陵地带，夏季自然灾害频发。
　　车行在公路上，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人口密度相对高的区域山脉大多低矮，偶有几座海拔比较高的山风峰顶耸入云端，夜里也能看见它周身萦绕着的、经久不散的云雾，带着细密的水汽徘徊在天际。

　　李不诺毫无反应地捂着泛着酸水的胃部，他黑眼圈快掉到了面颊中部，眼下一片青黑，比之刻意的烟熏妆还严重几分。郎森沉默不语地开着车，借着车内后视镜看见了李不诺嘴唇发白的憔悴模样，忍不住说：“小诺，你还是眯一会儿吧，不然我怕你还没到就倒下去了。”
　　李不诺无力地摇了摇头，哑声道：“我睡不着。”
　　郎森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从影视城飞到G省，再到现在开车往事发地点最近的医院，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这五六个小时里郎森倒是中途小憩了一会儿，李不诺却是一刻也没闭眼。眼眶干燥得流不出泪了，他一闭眼，脑海里面就重现出冉杨不久和他说的那个故事，耳边一直重复着那一句“指不定哪天人就化成了灰没了”。他那时候听完了，也就过去了，从来没想到原来没过多久他真的要深陷这般恐惧的囹圄之中。

　　他害怕，害怕真的会因为这件事再也见不到尤归了。
　　所以他不敢睡过去，唯恐一睁眼又有一个坏消息不请自来。

　　《急速人生》剧组选址在了一个偏远的山区，从G省省会开车过去最少得两个小时。
　　李不诺坐在车后座一言不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梦境，并且无比渴望着这确实是一个梦境。

　　山野间弥散着一股土腥味，李不诺一路闻着这股味道勉强提起精神。他在后座枯坐了半个多小时，车子终于缓缓驶入了市区。
　　天还没亮，这个点居民大多都在睡眠之中。三线小城的城建不算太好，路边偶尔还有几盏老化的路灯闪动不定。万籁俱寂之中轮胎滚过地面碎石的声音更加突出。

　　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郎森捏着方向盘，犹疑地问：“要去吗？”
　　去哪儿？李不诺自然知道是医院，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去。”
　　郎森轻轻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打着方向盘右转，往原定路线相反的地方走了。

　　车子甫一在医院大门前停下，李不诺便匆匆忙忙地开了门下去，连郎森叫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说尤归下午转进了重症病房，于是落地的瞬间他想也不想就按照着路上的指示牌往住院部跑，中间好几次险些被地面上的减速带绊到。等他喘着气到了住院楼附近，看着那严实的门禁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虽然现在正当盛夏，但是凌晨的夜风仍然有一定的凉度。
　　李不诺愣愣地站在紧锁着的铁门面前，有个巡逻的保安发现他诡异的行踪，以为他是想强闯，跑过来恶狠狠地问他要做什么。李不诺听着他一边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有没有陪护证明，却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因为他悲哀地发现，他连办陪护证明的资格也没有。

　　他和尤归什么关系也没有。

　　好在郎森来得很及时，替他向保安解释，一连好几个道歉之后那保安才将信将疑地走了。
　　“看完了？回去吧。”见人走远了，郎森才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李不诺苦笑，“抱歉森哥，我刚才真是脑子糊涂了。”

　　“理解，”郎森说：“我也知道你不过来看一眼不放心。医院那边说了情况没那么危急，在重症病房观察一宿，说不定等一早你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转出来了，你到时候再来看他也不迟……”
　　郎森不算是一个多爱说话的人，他更习惯于用最精短的句子来传达信息。这是他头一次对李不诺说这么长的语句，因为……他看着李不诺头发凌乱的模样，总觉得他摇摇欲坠得下一秒就要就地倒下了。

　　李不诺抿了抿唇，感受着干涩的上下两片嘴唇互相摩擦着，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他又偏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边已经不算新的建筑，最后还是无力地点头：“好……”

　　“好，可以了。”玻璃窗后面的护士把证件和探视证一并推了出来。
　　李不诺沉默地接过，头也不回地再次踏进了几百米开外的老楼房。
　　彼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医院门口还有卖早饭的吆喝声。李不诺走在水泥路上，身边偶尔有坐着轮椅出来散步的病人。他越过他们，进入了楼内，走进电梯，摁上“6”这个数字。随着莹亮的数字节节攀升，他死寂的心脏也好像缓缓地加速了跳动。

　　李不诺目的地楼层相较于其他楼层尤其安静，接待台的护士听了他的话给他指了个方向，然后便继续低下头干自己的事情。他麻木地顺着她的指示往前走，自顾自地在一扇紧闭着的白色大门前坐下。冰凉的椅背让他恍惚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看了那扇门好久，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烦躁的时候想要抽烟。

　　尤归什么时候会醒呢？
　　仅仅是从威亚上掉下来已经叫人那样痛彻心扉了，尤归被碎石和碎玻璃砸中的时候该有多疼？
　　李不诺不敢想这些问题，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浑身发痛，比以往所有生病的瞬间都难受。

　　“您稍微等一下。”
　　半个小时后，李不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面两个穿着隔离衣的人正站在门前。
　　“你醒了？”郎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上还拎着一袋东西。见状他把它递给李不诺，说：“先吃点东西吧，你都快一天没吃了。”

　　ICU的大门被打开，两个人走了进去。门很快又无情地合上。
　　“他们……”李不诺目光还死死地黏在那片白色上。
　　“尤总，他刚刚赶过来了。”

　　哦，尤渊啊……
　　李不诺打起了精神，莫名有些开心。
　　至少待会儿等尤渊出来了，他也能大概了解一下尤归的情况。

　　他接过郎森递过来的袋子，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碗。
　　拆开，是一碗白粥。
　　李不诺感激郎森的体贴，闻到了新鲜的食物味道，他已经被强忍下去的胃痛又开始作祟，于是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往最嘴里面送热粥。

　　十分钟左右，面前的门再度被打开。
　　带领人过来的护士先走了，尤渊摘下口罩在李不诺身边坐下。
　　李不诺立刻放下了攥着的勺子，急匆匆地问：“怎么样？”

　　尤渊叹了口气，表情难以言喻：“没什么反应。”
　　他状态同样憔悴，看起来也是熬了个大夜赶过来的。
　　李不诺失落地垂眸，又听见他说：“不过护士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目前还是在好转的……如果他配合的话。”

　　“配合？”
　　“不知道要怎么配合。”尤渊无奈地椅背上靠了靠，说：“我进去和他说话，有一瞬间他确实有反应，但是没多久又恢复原状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什、什么样？”
　　“这么惨。”尤渊不再看李不诺，说：“我弟弟从小就健康，这二十年来他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最混不吝的时候喜欢各种极限运动，好几次我看着他都害怕他发生什么事故，但是他从来都活蹦乱跳地去，然后又全须全尾地回来。后来我就不怎么管他了，总觉得应该是我妈妈在保佑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他是为了找你才受伤的。”

　　李不诺耳边“嗡”的一声，他死死地攥着藏在口袋里面的佛珠——是尤归送给他的那串。自打他听说尤归要回来的那天，他便一刻不停地把它随身带着。
　　他颤着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感受着那颗莲花珠子上面细腻的线条，心想：是不是我害了他？现在该怎么办……

　　“你不要误会，”尤渊好像猜到了李不诺的心思，淡声道：“我不是在怪你。而且就算是要怪你我也没有理由，毕竟这是尤归自己的选择，归根到底责任还是在他。我只是想说，你……你在尤归的心里是不一样的，我敢肯定。他以前做什么事情都是无所谓的态度，要是有人以前和我说他某天会为了见一个人不惜从密集的拍摄工作里抽身而出，我只会觉得那个人在说笑话。但是，你现在也看到了。”
　　“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去看看他，至于他会不会有反应，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就不知道了。”

　　尤渊态度不明，语气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说完这话便离开了，没过多久，原先带着他进去的护士又回到了这间病房前，对着还坐在原地的李不诺说：“先生，先跟我去换个衣服吧？我带你进去。”
　　李不诺闭了闭眼，点头。
　　他起身的瞬间身形不稳，忍不住晃动了两下，一旁的护士赶忙扶住了他。

　　病房里面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滴”声，李不诺麻木地跟着护士走进去，第一眼甚至不敢落在病床上。
　　护士把他带到病床前便非常体贴地走了，给李不诺和尤归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李不诺面上盖着一个白色的大口罩，呼吸产生的热气贴着他脸部漫散。他无声地站在床边，千躲万躲，目光还是和病床上的人接触了——尤归正悄无声息地躺着，他的头部被密密麻麻的绷带缠绕着，自呼吸机以上只露出了一双紧闭着的双眼。

　　干燥的眼眶里蓄上了一层久违的泪水，两道湿热下滑，同口罩里呼出的热气相会，缠缠绵绵，不分彼此。
　　李不诺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