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后男二何去何从》云开天明

82、人为刀俎亦蝼蚁

　　一个人若是突然知晓，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会如何？

　　若他还发现，自己所遭受的苦难并非天意造化，而是有人加诸于他，又会如何？

　　江沁月没来得及想明白，便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噩梦之中。

　　她梦到漆桐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后拂袖而去再也不管她了；又梦见穆衍要杀了她泄愤，从王府燃起的熊熊大火直冲天际，渐渐吞噬了整个世界，她自己也逃脱不得，在灼热的高温中渐渐窒息……

　　陡然惊醒时，江沁月一下子难以适应入目的光亮，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中。

　　待看清头顶层层叠叠的华丽纱幔后，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她家，也不是清秋苑的寝居，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处地方。

　　未知总是令人恐慌，江沁月想要起来弄清楚状况，然而她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四肢更是软得像面条。

　　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猛然惊觉，自己锦被之下的右手正与人十指紧扣相交叠着。

　　江沁月吃力地偏过头，床边垂坠的纱幔如梦似幻，让那道熟悉的人影显得有些朦胧，叫她看不真切。

　　穆衍侧坐在床边倚着床柱，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却是微阖着眼眸，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

　　她发出的一点细微动静惊醒了浅眠的他，穆衍撩开了床幔倾身靠近，沉沉黑眸与她四目相对。

　　“阿月，你醒了。”

　　预想之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到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淡。

　　江沁月不理他，只挣扎着要起身，穆衍察觉到了她的抵触，却将被子下面那只手与她扣得更紧了些。

　　江沁月自然是挣脱不得，两人的掌心紧紧相贴，粘腻濡湿的汗水互相交融。

　　“别再乱动了，阿月，”穆衍细心地将滑落的被子给她重新盖上，“你睡了三天，要不要吃点东西？”

　　三天？！

　　江沁月一听，挣扎得更剧烈了，她还给赵大人夫妻俩留了字条，说天亮就会回去，这一下子消失了三天，可不得把人给急坏了？

　　穆衍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阿月不必担心赵家人，我已派人送去赏赐，感谢他们照顾了你这段时日。”

　　……以赵大人胆小畏缩的秉性，怕是要以为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赵老板那里我也去说过了，”穆衍十分体贴周到地补充道，“别再挂念着外面那些人了，阿月。”

　　江沁月紧抿着唇，不欲同他搭话，只一昧地在被子里蠕动着，刚被他掖好的被子又一次滑落下去，她单薄的肩头重新暴露在外。

　　她本以为是睡了太久才浑身使不上劲，可现在都醒来好一会儿了，却还没缓过劲来。

　　“……你对我干了什么？”江沁月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她冷冷询问，声音带着几分久未开口的喑哑。

　　穆衍怔了一下，满眼歉疚道：“抱歉……阿月，那个药我不小心用多了……我太害怕了，我怕你又要从我身边逃走……”

　　那天的丝帕在他特意寻来的药中浸了足足一日，那药的药力极强，能让人用之即倒。

　　这般厉害的药却又无色无味，穆衍总怕失手让她再次逃跑，竟一不小心用过了量，让人昏睡了整整三天。

　　“不会有事的，阿月，”他温声细语地劝哄道：“这药不会伤了你的身子，只是……你得多过些时日才能恢复如初，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瞧瞧他干出来的好事！

　　看着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江沁月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几乎动弹不得，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和他干瞪眼。

　　她深吸一口气，怒骂道：“穆衍，我看你是疯了！装病骗我就算了，还敢给我下药？！”

　　纵然江沁月有十分的怒火，但因为提不起多少力气，骂起人来也没有多少威慑力，还带着几分软绵绵的尾音。

　　她连名带姓地喊他，本是大不敬，在穆衍听来却像是在与他调情。

　　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叫他，他喜欢这样独一无二的亲昵。

　　他心中又有些怨怼——她骂他骗她，可一开始不是她先骗了他，她先逃跑的吗？

　　“阿月，是你逼我的。”

　　“那也是我逼你去刺杀凌觉的吗？”江沁月讥讽道，“没杀得了他，又用自己的命来逼我，”

　　“你觉得是我做的？你以为是我派人去刺杀他的？”穆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江沁月不置可否。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这件事不是我做的，”穆衍冷哼一声，“他如今青云直上，想他死的人多了去了，犯不着我亲自动手。”

　　自江沁月逃走以后，凌觉三番五次登门拜访，还直接提了聘礼来，扰得他不胜其烦。

　　但穆灼是真心看重凌觉，穆衍便没想对他出手。不过他倒是挺遗憾那小子命大，逃过了这一劫。

　　见他言语间不似有假，江沁月却还是抱着疑心，想要将此事追问个明白。

　　“你再多问一句，我就去杀了他，遂了你的意，”穆衍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他恨道：“反正在阿月的心中，我就是这样一个滥杀的疯子，对吗？”

　　“我倒是也想问，穆衍，你怎么成了这样的人？”江沁月闭了闭眼，由内而外地感到疲倦，“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穆衍终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温和的面具被撕开，透出一丝愤懑不甘。

　　“那你觉得，我该是怎样的人？”他逼视着她，却又自己道出了答案，“该是那个永远温润如玉，哪怕家破人亡也云淡风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配角吗？”

　　刚醒来时见他一如既往的淡然，江沁月还抱有一丝期待，想着他或许没有得知全部的真相。

　　如今听完他这一番话，心也跟着沉了底。

　　是她造就了他的一切，是她带有目的地接近他，如今真相败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料想自己也该交代在这了。

　　“你看到手机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江沁月彻底闭上双眼，颇有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原来那个东西叫手机，穆衍记下了这个陌生的名词。

　　“阿月，时至今日你才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穆衍爱怜地抚过她鬓边碎发，“我舍不得杀你的，我要你留在这里陪着我，亲自来补偿我。”

　　“不是你说的，要我为自己书写结局吗？”穆衍温声道，“和阿月在一起，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你的结局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我，”江沁月别开了头，“你该恨我，穆衍，你杀了我吧。”

　　穆衍在这里守了她三日，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像是怎么也看不腻，却又怕一不留神，眼前人便再一次消失不见。

　　然而此刻，他的满心欢喜荡然无存。

　　他以为她愿意回来，至少能证明她对他有情。

　　难道她宁愿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吗？

　　“阿月，为什么？”穆衍轻声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呢喃，“我以为我失去了那么多，至少可以拥有你，这也不行吗？”

　　“不行，”江沁月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冷淡而不容置疑，“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要回家，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回家？”穆衍茫然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家”，应该是照片里那个奇怪又繁华的地方。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哂笑一声，“你创造了这里的一切，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怎么会甘愿和蝼蚁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江沁月忽然止住了话头。

　　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并不知道任务的事？也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只为回家？

　　或许还不算彻底完蛋——江沁月决定按下任务的事不提，谨慎地不再开口。

　　然而她欲言又止的解释在穆衍看来，是一种不屑于再辩驳的默认。

　　“与我相比，你肯定更喜欢穆灼吧？”他忽然问起。

　　江沁月不明所以，但她绝不可能从言语中透露出一丝关于喜欢他的可能。

　　于是她故意激他：“偏爱主角，不是人之常情么？有本事你就去杀了他。”

　　穆衍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原来他的确不得神明垂怜，不然她怎么会让他历经诸多苦难，却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吝于赐予？

　　或许当日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对他不过是见色起意。

　　令她浑不在意的自己，却又恰好生了张讨她欢心的皮相。

　　穆衍自嘲地想，总归他也不算一无是处。

　　他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月，你的激将法对我无用，我去杀他作甚？”

　　江沁月一直被他紧扣着的右手忽然得到了自由，然而还不等松口气，她整个人便被骤然揽进了他的怀中。

　　她浑身瘫软无力，只能虚弱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任由他摆弄折腾自己。

　　“你就真真切切地在我身旁，时时刻刻都只能看到我，我会待你千般万般的好，总有一日，你心中会有我的。”

　　何必管她心中所想究竟如何？反正她从此以后都会与他在一起。

　　他不会逼她太狠，也绝不会再放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