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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走与归来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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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始于安多米达的脑袋出现在哈利家厨房的壁炉里,询问泰迪是否在他那儿。隔着火焰很难看出她面色如何,但她的嗓音肯定是不太正常,而且安多米达只愿意告诉哈利自己昨晚跟外孙吵了一架,今天一早她去叫泰迪起来吃饭时,发现泰迪不在房间里。
“最后是在警局找到的,好一通乱子,不过都解决了。”哈利边匆忙地把早餐塞进嘴里边告诉金妮,“他大概清晨四点溜出房间,走着去了莱姆斯和朵拉的墓地,路上没出事真是万幸……他坐在他们的墓边哭的时候被路过的麻瓜听见了,但麻瓜看不见他们的墓,以为是闹鬼之类的,叫来了一大群人。泰迪想回家时被逮个正着,他只能说自己迷路了,但那群麻瓜不肯放一个明显刚哭过的孩子就这么独自离开。最糟的是泰迪努力挣脱他们时失去了自制力,开始变形。”
“梅林啊。”金妮直摇头,“这一早上够他受的。”
“我们不得不修改了十几个麻瓜的记忆,你爸爸说因为泰迪体质特殊,不是故意对麻瓜使用魔法,加上考虑到他父母为巫师社会作出的贡献,他和安多米达都不会受处罚。”哈利吞下一大团烤面包,噎得直拍胸口,“我和赫,咳,赫敏刚去威胁了《预言家日报》,但愿能把他们吓得不敢拿这事儿做文章。”
“他们最好是不会煽动人们嘲笑一个去墓地找爸妈的孤儿。”金妮恨恨地说,“但我们大概真的不能指望他们有这份良心,尤其是他们到现在还跟斯基特合作。”
哈利按了按太阳穴,然后低下头,双手使劲儿捋着自己的头发。他很生气,但并非驱使他起身挥拳的那种愤怒,而是一种恶心的、了无生气的恼恨,像一株扎根淤泥的半死不活的藤蔓类植物。莱姆斯和唐克斯并肩躺在霍格沃茨穹顶下的场景已经成了模糊泛黄的幻灯片,他想他辜负了他们,没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教父,否则他的教子离家出走时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就像他以为自己将被开除时央求小天狼星允许他搬去格里莫广场12号。
“泰迪说他长大想当傲罗,跟他妈妈和,咳,我一样。”他灌下半杯果汁,“我觉得泰迪不是说真的,更多是小孩子的突发奇想,今天想做这个,明天想干那个。但安多米达……有点反应过度,毕竟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
他在办公室陪了泰迪一会儿,然后把泰迪送去了韦斯莱魔法把戏商店。罗恩会陪泰迪玩一阵子,哈利只能替罗恩值班,毕竟如果著名的波特傲罗在工作日陪教子去对角巷,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闲话。韦斯莱夫人去安多米达家陪着她,金妮和赫敏刚送了五个孩子去全日制托儿所,这是短暂的宽松,等孩子们满六岁,魔力开始觉醒,他们就又只能请保姆在家里照顾了。前些日子罗恩偷偷告诉哈利自己正在考虑辞职,因为他想花更多时间跟家人在一起,而且他一直不是太喜欢当傲罗。但枯燥的监视任务结束后,他似乎又后悔了,让哈利忘了这茬。
金妮的手指抚过他肩膀僵死的肌肉,她现在本该在球场上的,复训以来她对自己的要求特别严格,状态也一直很好。
“会没事的。”她劝慰道,“所有孩子都跟抚养他们的人吵架。”
“我们……”或许不该那么早生孩子,或者不要接连生三个,把金妮的职业生涯弄得断断续续。这个念头忽地冒出来,但由他说出这样的话太无耻了。而且要说他舍得詹姆、阿不思还是莉莉,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我们也会的,当然,我都不愿想象几年后这个家会变得多热闹。”金妮接道,轻轻捶了他一下,“我可是看着我爸妈养大了六个哥哥。你都不知道比尔第一次戴着骷髅图案的项链回家的时候,妈妈嚷得有多大声。”
“只要那个项链的原料不是霍格沃茨的马桶圈,我保证我会保持安静。”哈利咽下最后一片培根,抬起头来,“金妮,你有没有觉得过……选错人了?”
这句话就这么从他唇间滑出,哈利和金妮都微微一愣,随即,哈利感觉就像胸膛开了个前后贯通的洞,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如此刺骨。
“因为你不能忍受把马桶圈套在脖子上?”金妮开玩笑道,哈利一时间没能作出反应,于是她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严肃地看着哈利的那几秒,哈利的心跳剧烈地加速了。他知道这是个很不恰当的问题——如果金妮说“有”,他们会怎样?即使金妮后悔了,他们又能怎么办?
“在你只打算相信‘有’这个答案的时候,我不会回答你的。”金妮在与他相邻的椅子上坐下,“你不能在责怪自己的时候把我当鞭子用。”
“我没……”哈利的辩解还没说出口就泄了气,是的,他们谈过这个问题。金妮划定的界限非常清晰,她不允许别人为不是她的错的事迁怒她,无论她对那人有多少爱和同情;她没办法阻止哈利把在她看来与哈利无关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但她绝不会参与到这个过程里去。
“我就是……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大人太失败了。”哈利嘟囔,起身收拾碗碟,逃避她的视线,“我感觉我根本没有真正长大过,就只是……匆匆忙忙地到这儿了。我好像跟十七岁那年没区别。我打败过伏地魔,但那又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而且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在其他事上做得都不怎么样,作为傲罗很普通,只是名气响亮,这份工作还导致我很少有时间在家陪你和孩子们。我答应莱姆斯当泰迪的教父,可是连莱姆斯他们的墓碑都比我更能安慰泰迪。”
“你从十一岁到现在都在做同一件事——抵抗邪恶、保护无辜者。你出色到能通过傲罗考核,而作为一名傲罗,你抽出你能有的一切空闲时间回家,几乎不参加‘男人之间’那种喝酒吹牛的聚会。”金妮在他身后说,哈利回头时见她正一根根掰着手指,顿时产生了一种像是被恭维了的汗颜,“而且你没错过过泰迪的任何一次生日。”
“听起来总是比实际上要了不起一点。”哈利草草烘干碟子,让它们飞回碗柜。他不认为金妮对他进行了客观的描述,但反驳她太不识好歹了。他们都有亟待奔赴的工作,时间很宝贵,不该浪费在纠结他的挫败感上。
“但我觉得还是既能打败伏地魔,又照顾得好自己和家人,还能在球场上所向披靡的那个人更厉害一些。”
金妮愉快地哼了一声,起身拍拍他的后脑勺,“知道么,妈妈跟我提过一个相反的观点。”
哈利的胃沉了下去,“她觉得我不是合格的丈夫?”
“什么呀!”金妮忍俊不禁,“她觉得你当小孩子当得不够,长大得太早了。”
“她一向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哈利说,有一点点抱怨的意思。
“她对我们都那样。”金妮理所当然地说,这种好像哈利原本就是韦斯莱家一员的说话方式总是令他感到温暖,“不过就你而言,我想她的意思是你太乖了,惹麻烦惹得不够。”
“真的吗?”哈利乐了,“我?”
“一向是麻烦来找你,你光是应付它们就筋疲力尽了。”金妮沉思了一会儿,而后语出惊人:“你也应该试试离家出走。”
“什么?”
“你从没离家出走过,对吧?”
“我三年级前的暑假吹胀玛姬姑妈之后离家出走了。”
“你当时觉得你姨夫姨妈会找你吗?”
“不会。”哈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时觉得我再也不会回去了,而且我会被霍格沃茨开除。”
“那这个就不算。”金妮判定,“我说的离家出走是声称自己要离开,测试你爱的人爱不爱你、会不会来找你,这样的傻事。”
“你这么干过?”哈利狐疑地问,有那么一两秒金妮好像想否认。
“有一次。”
“什么时候?”
“一年级……就是日记本那事之后。”金妮眼神闪烁,显得有点儿羞愧,“罗恩他们把你弄来陋居之前。”
“为什么?”哈利诧异地问,那时的金妮在他印象中是个腼腆的小女孩——虽然他已经知道仅仅在他面前是那样,但听到十一岁的小金妮居然会离家出走,他还是大吃一惊。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爸爸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难道没有教过你吗?我一直怎么跟你说的?永远不要相信任何能够独立思考的东西,除非你看清了它把头脑藏在什么地方。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日记拿给我或你妈妈看看?’”金妮试图像开玩笑一样说出那些话,但她的复述本身就说明了它们将她伤得有多深,“他们回家之后,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快过去了,可是等到正式放假,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即使我不停地告诉他们我周围会思考的东西只有日记本这一件,他们还是把我的行李箱检查了好多遍,而且我知道他们在我回家前就翻了我的房间。每当我提出抗议,他们就对我强调我有多蠢、多不可靠——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但在我听来就是那样。还有我的哥哥们,提起我差点儿死了的时候,他们都很害怕,然后弗雷德和乔治就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带头想把一件可怕的事变成玩笑。可是对我来说,会说话的日记本无论如何都不好笑,我相信了一本能思考的日记,伤害了那么多人——”
“那不是你的错——”
“对,但当时我感觉它就是。只要我发现的时候马上把日记本拿去给爸妈看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可是我没有。我不是忘了爸爸教过我什么,我记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他会没收日记本,不敢告诉他。”
金妮顺着哈利的力道靠向他,捏捏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每次谈起日记本的事,他都越发后悔那几年对金妮忽略。他是唯一真正见过里德尔的人,也是极少数明白伏地魔的一个灵魂碎片有多强的迷惑性的人,却放任其他人视金妮为被一个日记本骗了的傻瓜。
“然后七月的某天,我喂鸡的时候对它们说了几句话,就是那些孩子对动物说的傻话,我都忘记我说了什么了。我妈妈突然冲出来,尖叫‘你在跟谁说话’,我就爆发了,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肯定是说了一些关于我差点害死你和罗恩的话,然后我想,‘哦,她再也不爱我了,他们曾经很爱我但现在他们只会讨厌我’。就这样,我冲回房间,关上房门,留了一张‘我恨你们所有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的字条,用床单从窗户逃跑了。”
“那时候你肯定很孤单。”哈利低声说,毫不理性地希望自己当时真的离家出走去了陋居,在那儿安慰金妮,“我一直不知道。”
“我们都不提这事儿。”金妮笑了笑,“我离地还有几尺的时候床单断了,落地时扭了脚。然后我往山上跑,因为害怕在镇子里迷路。我跑到球场,觉得那样太明显了,往林子里走得太深呢,又怕他们找不到我……”
小金妮在苹果园里等待了漫长的大概两小时,听见妈妈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从小路上山的声音。她本想让妈妈再找一会儿,却立刻忍不住嚎啕大哭,在妈妈跑来抱住她的时候拼命控诉家里的每个人,而妈妈不停地道歉,一句都没有反驳。她一直哭到睡着,下午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收拾整齐的房间,脚踝包扎好了,爸爸也提前回家了。接下来几天妈妈做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和点心,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内疚,再也没人用那件事奚落过她。想到妈妈抱住自己时气喘吁吁的声音和满身汗水,小金妮也十分惭愧,决定再也不这么做。
这是个有点儿令人难过但非常美好的故事,金妮从他怀里离开时,哈利发觉自己的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羡慕。他想如果达力离家出走,弗农姨夫和佩妮姨妈的反应多半会比韦斯莱夫妇还要夸张。不过另一方面,他想象不出那个年纪的达力能为什么事儿离家出走。哪怕达力把哈利杀了,弗农姨夫和佩妮姨妈大概也只会赶紧帮忙把哈利埋掉,继续照常假装家里从来都只有一个孩子。以他们对达力百依百顺的程度,能让当时的达力以离家出走为筹码来要挟的,哈利估计就只有停止减肥了。
“所以,你怎么想?”金妮摊开双手,歪歪脑袋,“我们可以吵一架,然后你离家出走了。”
“吵什么?”
“比如……你的崇拜者的情书又寄到了家里,我吃醋了。”
“你从来不为这种事吃醋。”
“你怎么知道?”
哈利一下子被问住了,金妮偶尔会拿这类事来调侃他,不过她对八卦小报什么的应付得都很从容,比哈利强多了。但金妮也有过花边新闻,哈利想到,跟其他俱乐部的球员关系密切什么的,把他气得要命,那几周抽出能抽的所有空出现在金妮的训练或比赛现场,直到没人再议论他们有情感危机。如果他这么生气的话,假定这些对金妮无所谓就太不负责任了。
“我表过态说我已经结婚了,她们这么做是骚扰。”哈利回答,“如果是这个导致我们吵架的话,我大概会生气地再说一次。”
金妮晃晃手指,“不对,你应该说你已经尽力了,我作为妻子不够理解你。”
“我不会那么说的。”
“那你来想个理由。”金妮抱起胳膊。
哈利还真想了想,他和金妮当然吵过架,有时还吵得很凶,但没有一个理由是值得特地拿出来离家出走的。
“听着,你……”他说,“做的早餐跟你妈妈一样难吃。”
话音未落他就跟金妮一块儿爆笑起来,金妮踢了他一脚。
“不行,金,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们有三个孩子。”哈利气喘吁吁地摆摆手,“即使我们吵了架,我下午也得去接詹姆、阿不思和莉莉。要我在家门口告诉他们‘我跟妈妈吵架了,所以只有你们回家,我不进去’?这也太滑稽了!”
“恭喜你长大了。”金妮擦了擦眼泪,揉揉他的脑袋,站了起来,“好吧,如果我们的成年人今天不打算离家出走的话,我可要上工了。”
“嗯,我也该出发了。”哈利扭头亲亲她的掌心,“晚上见。”
两人走到门口,互相帮对方穿好斗篷,在即将到来的漫长而令人疲惫的一天之前,哈利享受着这些短暂安宁的分秒。他想知道他父母、小天狼星和莱姆斯是否有过如他方才经历的时刻:以为自己还没长大,又惊觉自己正做着所有成年人都做的事。
不过,他们谁都没能陪自己的孩子像哈利那么久,或许也未必能提供多少经验——这个念头带给了哈利一种纯然父母立场的心碎。当他在任务中受伤,想起方才他的家人几乎失去他、他的孩子几乎失去父亲,深入骨髓的恐惧便令哈利颤抖不止,也许比他赴死时怕得更加厉害。
“我很抱歉,金。”哈利轻声说。
金妮抚平他的领子,抬起眼,那个极其罕见的、麻瓜会称之为“柯达时刻”的瞬间,他窥见她深埋于坚强和快乐之下的一切。哈利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离家出走,曾经是因为没有人会来找他,而现在,是因为他足够相信自己获得的爱,同时他每天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他,人们往往无法拥有自己希望的那么多的明天。
“这次我就接受吧。”金妮以矜持的口吻说,“下次要说——Have a nice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