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赵迎迎

1、哀伤的神情 无

　　半夜的城市比白天更安静，但灯火璀璨流丽，并没有让这座城市真的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俞晚寻和徐景熠并排坐着。

　　玻璃窗外，街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进来，落在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

　　“这个脆骨丸子真的好好吃啊！”

　　俞晚寻嚼着脆骨丸子，脸上居然真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幸福感。

　　唇上沾了油，她赶紧抽张纸抹了一下嘴，但是眼睛里面的那种幸福却星星闪闪。

　　“我觉得脆骨丸子真是人类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徐景熠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签子，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面前那块水煮萝卜还泡在汤里，才咬了半口，倒是俞晚寻面前的竹签已经堆了小半把。

　　他是非常了解俞晚寻的。只要是她觉得好吃的、好玩的，一切好东西，她都会毫不吝啬地冠上一句“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你不觉得有点夸张了吗？”他偏过头看她，“真的每一个都那么伟大吗？”

　　“那当然了。”俞晚寻想也没想，竹签在空中一点，理直气壮。

　　徐景熠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萝卜，咽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那我就要用商鞅的遗言来评价你的评价了。”

　　“什么？”俞晚寻的动作顿住了。

　　竹签停在嘴边，丸子咬了一半。

　　她刚好非常喜欢读历史，涉猎很杂，而且他说的刚好是她学过的东西。下一秒，她已眼睛一转，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等着徐景熠点头。玻璃墙外的梧桐树影正好晃过她脸颊，衬得那副小表情又傲又娇。

　　徐景熠却摇了摇头。

　　“不对。”

　　俞晚寻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她略感诧异，怎么可能不对呢？

　　徐景熠抬起眼，在俞晚寻期待的眼神下勾唇一笑，“是，好扯。”

　　五马分尸吗？

　　那撕扯的力度确实很大了。

　　俞晚寻：“……”

　　空气安静了三秒。

　　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正放到一首甜腻的情歌，它也似乎是被冷笑话噎到了，突然卡了一下。

　　收银台后的店员又看了次门外。

　　而俞晚寻觉得自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商鞅要是知道自己的地狱笑话，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懒得理你。”

　　俞晚寻别过头，又去插了一个脆骨丸子，狠狠地咬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咬牙切齿。

　　这么好吃的东西，徐景熠自己都不点，说明徐景熠品味很差。

　　因为品味差，所以才会讲这些令人无语的冷笑话！

　　夜风从便利店的门缝里钻进来，便利店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可能是供电的电压不稳吧。

　　本来她要害怕的，但她听见旁边那人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便也不表现出惊到了的样子。

　　她没偏过头再跟他掰扯，在打嘴仗这方面，她一向心知肚明，干不过徐景熠。

　　俞晚寻嘟囔：“你也太讨厌了。”

　　徐景熠接得飞快，“没事，我不讨厌你。”

　　俞晚寻：“……”

　　就在此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什么东西撞得“咚”地一声巨响。

　　收银台后的店员陶妙妙手一抖，翻包子的夹子，掉在了保温箱里。

　　她脸色发白，直勾勾看着玻璃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员工服下摆。

　　俞晚寻蓦地心底一凉。

　　“怎么了？怎么响了一声，地震了？”俞晚寻斜了一眼店外，什么也没看见，但巨响绝不是幻听。

　　徐景熠同样也没看着什么，“不知道啊。”

　　俞晚寻从高脚凳上下来，到门口拉开了玻璃门，往外张望。

　　一无所获后，转过身来，“妙妙，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俞晚寻观察得很细心，“从我们进门起，你的神色就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了。”

　　她来这家小区附近的便利店来得很勤，因此跟兼职店员陶妙妙互相认识。熟了之后，陶妙妙给俞晚寻舀冰淇淋球，恨不得弄得跟水晶球一样大。

　　妙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

　　“最近，最近半夜总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什么？！那你报警了吗？”俞晚寻凑到收银台边去。

　　陶妙妙一副无奈的神色，“警察来过，调查了一下，也只发现就是有人在外面大马路上走来走去而已。”

　　“他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徐景熠突然也到了收银台边。

　　妙妙还没来得及回答，玻璃门又被猛烈撞击。

　　这次力道之大，让门框都震颤起来。

　　俞晚寻猛地转头，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她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

　　那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正用前额抵着玻璃门。

　　缓慢而有力地撞击着。

　　她看见他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红色，腮帮子部位诡异地鼓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是鱼卵。

　　“#￥@%￥@……”看清楚的一瞬间，俞晚寻吓得要命。

　　它们随着男人撞击玻璃的动作微微晃动。

　　“是鱼人！”俞晚寻有些后悔晚上出来了。

　　鱼人不少见，但那么恶心那么吓人的鱼人却的确很稀罕。

　　城市里的鱼人族进化得很彻底，基本上看不出一点鱼类的样貌特征。但门外的鲑鱼鱼人好像是个例外。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棕色夹克，头发干枯。

　　似乎听到了俞晚寻的声音，他动作停滞了一瞬，缓缓抬起脸。

　　俞晚寻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袋子，苍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纸袋底部已经被某种液体浸透，呈现出一摊深色的污渍。

　　鲑鱼鱼人突然又铿锵有力地用脑袋撞击着玻璃门。

　　徐景熠看了眼俞晚寻，又看了眼门外，“我出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啊？”俞晚寻害怕，下意识问，“不去行吗？”

　　但徐景熠已经冲出去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腥咸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缠在渔网上的臭鱼烂虾发酵。

　　就连俞晚寻都忍不住想吐。

　　鲑鱼鱼人见到他们，突然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后退几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俞晚寻瞧得更清楚。

　　他不仅嘴里塞满鱼卵，而且鱼卵多得都挂到了嘴边，淌出来。

　　鲑鱼鱼人看见他们的一刹那，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破碎感。

　　可悲伤的神情，一瞬即逝。

　　他转身就跑，动作出奇地敏捷。

　　那个牛皮纸袋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别跑！”俞晚寻下意识追了两步，却见鲑鱼鱼人已经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向那个牛皮纸袋。

　　袋口敞开，漏出一小堆闪烁月光的蓝色颗粒，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徐景熠扫了眼，蹲下身，用指尖捻起几粒。

　　“钴蓝沙。”他低声说，眉头紧锁，“怎么那么多？”

　　俞晚寻蹲在他旁边，突然打了个寒颤。

　　“我们是不是大半夜撞鬼了。”

　　鲑鱼鱼人腮边挂着的是鱼卵。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吃别人的，他都像夜半子时出现的脏东西。

　　“先回去吧。”徐景熠站起身，顺手把那个漏沙的纸袋提了起来。

　　纸袋的缝隙里，依然可以看见钴蓝色沙子，蓝得闪人眼睛。
　　－
　　俞晚寻跟徐景熠住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上下层。

　　徐景熠在503，俞晚寻在603。

　　通常这个时间他们会各自回家，但今晚的月亮出奇地明亮，出现的鲑鱼鱼人也出奇地离谱。

　　徐景熠送俞晚寻进家门时，依旧还没聊尽兴。

　　“在我家坐一会儿？”俞晚寻提议，徐景熠点头，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她家客厅的地毯上。

　　月光皎洁。

　　银白色的光透过603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

　　“肃州市最近都风平浪静的，没有任何地方发现异常。”俞晚寻将用“肃州”tag搜索到的咨询看了又看。

　　没有看到什么鱼人被感染的词条。

　　“肃州市现在最热的新闻还是演唱会。”

　　徐景熠身子微微往后仰躺，听到演唱会却忽然大笑，“肃州市最近也太无聊了，演唱会都能上热点。”

　　点评很到位。

　　但她更想和徐景熠聊晚上那个吓人的鲑鱼人。

　　“他该不会是被感染了吧。”

　　徐景熠忖了忖，“有可能。”

　　俞晚寻像要探究，“你真的那么讨厌鱼人？”

　　徐景熠慢条斯理地叙述，“很多年前，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前，肃州市住的还几乎全是普通人类。但也是很多年以前，全国各地突然都冒出了一批鱼人，仿佛一夜之间。”

　　“如雨后春笋般，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它们不仅进入人类居住的城市，而且连乡下地方也被它们视为乐土。”

　　“身为外来者，却强势霸道地侵占了人类的领地。”

　　“像人会生病一样，鱼人会被感染。虽然我觉得他们被感染是好事，但是样子的确恶心。”

　　大部分人类嘴上不说，但打心底里厌恶鱼人。

　　徐景熠是纯人类。

　　鱼人倒霉，他乐见其成。

　　而，俞晚寻——

　　她看着徐景熠仰头看窗外月亮的侧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