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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尖伤惹君怜 您是凝梅苑 ...

  •   凝梅苑西南角的空地,新翻的泥土裹着草木根茎的清苦味,混着晚风起时的凉意,丝丝缕缕漫进苑中。

      沈知意握着柄小巧的银柄花锄,腕间使力敲碎了最后一小块板结的土。她没让粗使婆子沾手,只带了流露、流霞二人,素色袖口利落地挽至肘间,弯腰时鬓边碎发垂落,扫过沾了薄泥的指尖。纵是颊边蹭了道浅灰,指尖裹着湿泥,也不见半分娇气,反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眉眼被夕阳余晖浸得温软。

      “世子妃,种子都取来了。”流露捧着竹编簸箕上前。她辨毒识药是一把好手,寻常种子好坏生死,过眼即明,此刻眼底却藏着些许不解,“您瞧瞧。”

      沈知意直起发酸的腰,手背随意抹了下额角细汗,指尖拨弄着那些或褐或黑的细小种子。须臾,她指尖一顿,语气轻却笃定:“将断肠草的挑出来,尽数销毁。”

      流露一怔:“世子妃,留着或许能当防身后手。”

      “不必。”沈知意指尖一弹,几颗黑褐种子滚落在地,“爷说了,府里容不下脏东西,咱们就得做得干干净净,才不会给人留话柄。”

      她抬手指向墙根风口处,语气软下来,似随口一提:“把薄荷和紫苏种在那儿。爷最是爱洁,这几味药气清冽,能压下泥土腥气,省得他闻着心烦。”

      明明是规整药圃,嘴里却句句惦记着那位夫君。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倒像寻常夫妻间的自然惦记,温润得让人舒心。

      抄手游廊浓重的阴影里,赵琰已立了许久。

      银色面具覆着大半面容,只余一双深邃眼眸,沉沉落在那抹素色身影上。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沈二小姐向他讨要药圃,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暗藏心思,却未料到她竟真能挽起袖子,在泥地里亲力亲为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他看她指尖沾泥,额角沁汗,脑中忽然闪过晨间那瓶润面膏。她怯生生递来,却又不敢抬眼,细声说怕面具磨伤他肌肤,彼时只当是奉承,此刻见她对待几株草药都如此细致周到,连他素喜洁净、厌恶土腥的细微习惯都能察觉且记在心上。

      常年紧绷的防备心,竟在这满院药香里,悄无声息松了丝。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只青花小瓷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像错觉。

      “主子?”身后的凌风见他久立未动,低声唤了一句。

      赵琰回过神,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收回,眼底那点柔和瞬间敛入深邃眸底 ,重归冷寂。只吐出一字:“走。”脚步却比来时轻了几分,暗忖若是她能一直这般安分,留她在府里养养花草,倒也无妨。

      他未曾想,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软糯的声音:“爷怎么来了?”

      风卷着枯黄落叶擦过林梢。

      沈知意不知何时已直起身,正望着他的方向笑。她随手捻起帕子掖了掖鬓边碎发,顺势拭去指尖泥屑,快步走上前,伸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衣袖,指尖轻轻蹭过湖蓝色衣料,娇嗔里裹着点新妇独有的依赖:“多亏了爷体贴,拨了流霞她们这等得力人手,药圃才稍稍有了模样。只是刚翻完土,瞧着乱糟糟的,让爷见笑了。”

      赵琰目光在她裙角的泥印上沉沉扫了一眼,没挣开她的手,只淡淡道:“杂事自有下人,不必亲自动手。”

      “亲手种的,才合心意呀。” 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恰好春桃端着姜茶走来,她立刻松开衣袖接过茶盏,指尖被高温烫得微缩,却还是稳稳端到他面前,“方才起风了,爷穿得单薄,喝口姜茶去去寒。”

      姜丝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赵琰垂眸看了眼她方才挽过的衣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她的手微凉,他的指腹温热,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沈知意极快地收回手,脸颊稍稍泛了粉,眼波流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腰腹,而后迅速垂下,羞怯道:“爷操劳半日,妾身特意让流霞炖了汤,是翻医书寻的方子,最是滋补强身。等会儿炖好,妾身让她给您送到书房去?”

      赵琰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银面下的眉梢狠狠跳了两下。他定定盯着她张纯良无害的脸,意味深长道:“世子妃,倒是费心了。”

      “侍奉夫君,本就是妾身的本分。”沈知意笑得更甜了,眉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娇态十足。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着恭敬的唤声:“世子爷,世子妃大喜。”

      崔王妃身边的张嬷嬷领着两个丫鬟,捧着描金食盒走进来,那双精明的倒三角眼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尤其在沈知意沾泥的手指和赵琰的衣袖上,微妙地顿了顿,笑道:“王妃惦记着二位主子新婚燕尔,特意让老奴送些点心过来。”

      她笑着行了个礼,视线落回沈知意素裙上的泥印,故作惊讶:“哎哟,世子妃这是做什么呢?怎么弄得这一身泥?王府里这么多下人,哪用得着您亲自动手?”

      赵琰手中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语气没半分温度:“怎么?母妃如今连本世子院里的事,都要劳嬷嬷费心管着了?”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忙不迭赔笑:“世子爷说笑了,王妃心疼二位主子呢。”说着便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精致的糕点,“这是小厨房刚做出来的百子千孙糕,王妃特意赏的,寓意好着呢。”

      糕点做得极精巧,表面用红曲描了石榴花的纹样,催子之意昭然若揭。

      沈知意莲步轻移,双手接过糕点,语气温婉却不卑不亢:“有劳嬷嬷跑这一趟,还请代为转达,儿媳谢母妃挂怀。”她转身将糕点递给流露,轻声道,“待我沐浴更衣后,再细细品尝母妃的心意。”

      张嬷嬷脸上的笑又僵了几分,却不死心,顺着她的话头打圆场:“世子妃懂事,王妃知道了定是欢喜的。新婚燕尔,仔细累着身子。”这话听着是关怀,字字句句却都在往“子嗣”上引,偏裹着长辈疼惜的皮,让人挑不出错。

      沈知意垂着眸,指尖抚过腰间绦带,鬓边碎发被风撩了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眉眼弯得软乎乎的:“嬷嬷提醒得是。不过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世子待我极好,母妃也宽和,相信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

      张嬷嬷被堵得哑口无言,心头一凛。原以为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是个口齿伶俐的厉害角色。

      一旁,赵琰已将喝完的姜茶盏搁在石桌上,那股迫人的冷冽气场压得张嬷嬷喘不过气。他抬眼扫过张嬷嬷,银面下的黑眸深不见底,淡淡道:“母妃的心意,本世子与世子妃领了。嬷嬷既送了东西,便回去复命吧,凝梅苑里用不着旁人伺候。”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张嬷嬷哪敢多留,连声应着退去。临走前回头一瞥,见沈知意正侧身替赵琰理着微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自然。夕阳余晖勾勒着两人的侧影,竟真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温情。

      赵琰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任她整理,挺拔的身影立在渐浓的树影下都柔和了许多。直到张嬷嬷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才轻嗤一声:“人走远了,世子妃这戏,还没唱够?”

      沈知意指尖抚过他衣襟的暗纹,抬眼时杏眸里盛着盈盈光晕:“爷说的哪里话。在外人面前,妾身自然得给爷做足面子。”她顿了顿,声音轻柔,“您是凝梅苑的天,妾身待爷,自然是真心。”

      赵琰没戳破,正想再说什么,沈知意忽然 “嘶” 了一声,眉头微蹙。

      她抬手一瞧,竟是方才整理药圃时,被荆棘划破了指尖,细小的血珠正慢慢冒出来。她下意识想将手背到身后,却被赵琰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她藏在身后的手拽到两人之间:“藏什么?”

      “一点小口子,不碍事的,冲冲水就好……”沈知意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在石凳坐下。

      “凌风,金疮药。”赵琰头也不回地吩咐。

      凌风递来药瓶,赵琰指尖利落拨开红绸塞,倒了点药粉在指腹上。他微微倾身,一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背,一手蘸着药粉极轻地按在伤口上。指腹温热,有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细嫩的肌肤,粗粝中藏着温柔。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细密的刺痛感蔓延开来。沈知意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连带着眼睫也跟着抖了抖。

      赵琰的动作忽然停住,抬眸看她,黑眸里映着她泛红的眼尾:“疼?”

      “不疼。” 沈知意连忙摇头,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他没说话,低下头,轻轻往她伤口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细微的痒意瞬间覆盖了刺痛,酥麻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沈知意指尖一颤,抬眼时恰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银色面具的边缘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可眼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软得不像话。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嫁给赵琰,或许真不是什么坏事。

      -

      夜色渐浓,凝梅苑回廊挂起羊角宫灯,晕黄灯火拉长生影。

      沈知意提着食盒,步履轻盈地往东厢书房去。晚风卷着桂花香吹来,她心里还在盘算着明日和秦管事对账的事,脚步却在书房门外顿住了。

      快到书房时,一阵极轻的交谈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赈灾银五十万石,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不足两成。”是凌风的声音。

      “可有查到是谁?” 赵琰的声音冷冽如冰。

      “户部、工部的人都有牵涉。世子,要不要先禀明王爷?”

      “不必。”赵琰的声音冷冽如冰,“此事牵扯甚广,先查清楚再说,勿打草惊蛇。”

      沈知意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廊柱后缩了缩。原来他每日在书房,不是在看那些美人图,而是在处理这些机密要事。

      她敛去眼底的波澜,提着食盒定了定神,扬声道:“爷,汤好了,您趁热喝。”

      房门被打开,赵琰刚沐浴过,黑发松散下来,发梢还带着湿意,身上的冷冽被水汽冲淡,添了几分温润。他的视线先落在沈知意手中的青瓷汤盏上,继而扫过她那双在昏黄灯火下格外显柔顺温婉的眉眼。

      “不是说,让丫鬟送来?”

      “亲手奉上才有诚意。”沈知意将汤盏往前递了递。

      赵琰不再多问,接过汤盏仰头饮尽,温热的汤汁滑下喉咙,回甘绵长,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他将空碗搁在案上,难得赞了句:“味道正好。”

      “爷喜欢就好,往后妾身每日都让流霞换着法子炖,可好?”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见他此时心情不错,眼珠一转,轻轻捏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声音放得更软,带上了几分依赖的娇怯:“爷,三日后便是回门的日子。”

      她微微仰起脸,澄澈的杏眼里盛满了不安,“沈家规矩大,父亲与母亲又向来严厉。妾身怕自己笨拙,演不好新婚恩爱的戏码,若是露了怯,平白给爷添麻烦。”她指尖收紧了些,语气软糯地恳求,“到时候,还要劳烦爷多护着妾身几分。”

      赵琰垂眸看着她眼底的依赖,又瞥见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小手,明明是只懂得审时度势的小野猫,偏要扮成受惊的白兔。他指尖故意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低笑一声:“哦?要我护着你,拿什么来换?”

      沈知意耳尖一红,仰头瞪他一眼,却又很快软下来:“那——妾身以后每日都给爷炖不同的汤,还给您调更好用的润面膏,好不好?”

      “成交。” 赵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靖南王府的世子妃,沈家没人敢动你。有我在,护着你便是。”

      沈知意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眉眼弯成了月牙:“爷真好。”

      看着她哼着小曲儿离开的背影,赵琰抬手按了按发热的眉心,只觉得这汤,太过 “滋补”。

      沈知意回到东厢正房,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敛净。

      春桃早已备好了热水,屋内熏着淡淡的安息香。她走到妆台前,拔下发间的白玉簪,刚打开妆匣,指尖却猛地一顿。

      最上层的丝绒衬布上,母亲留的那套九杀银针,少了一枚。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妆匣,目光扫视四周。屋内陈设依旧,看似毫无异样。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窗台那盆珍稀的素心兰上。
      原本翠绿欲滴的兰草叶尖,此刻竟泛着诡异的淡红色。

      她刚要唤人,门外传来靴底踏碎枯叶的急促声响。

      寒风裹挟着赵琰冷冽气息灌进房间。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眸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沉声问道:

      “你房里可有异常?方才我在书房,察觉到院中有股极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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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喜欢的宝宝可以先收藏囤文~ 老规矩,中午12点更新,若没有更就不用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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