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乱世逢君 邺城不舍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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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那孩子被邪祟缠身，害死自己的爹娘，留不得！”
“若继续留在村子里，她会害死所有人的！”
六岁的苏兮蜷缩在墙角，碎石硌着膝盖，她却顾不上疼，只把自己缩得更小。村民们围成半圆，影子压过来，遮住了所有日光。
“我不会的……我不会伤害大家的……”她哭着开口，声音细弱，却努力扬起脸，想让每个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可没人看她的眼睛。那些目光像石头，砸在她身上，砸得她浑身发颤。
有人从人群里吼道：“你是不会。可你身上的邪祟霉运会传给我们！”
“不会的……不会的……”
苏兮想再大声些，她试图站起，刚撑起半个身子，前排的人便齐齐退后，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小姑娘只得跌坐回去，双手攥紧了衣摆。
她终于意识到，无论辩解多少次，都会被更大的声浪吞没。没有人会听，没有人愿意听。
苏兮望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兄长，投去求助的目光。
“兄长……苏兮不是坏人，苏兮不会伤害大家的，苏兮没有被邪祟附身……大家不听我的，你帮我解释好不好？”
兄长笑着走到苏兮跟前蹲下身，抚摸妹妹的发顶。
“大家也是心有恐惧，挨几句骂也是应该的。反驳无用，反倒造人记恨。往后大家说，你便听着，也好过被抛弃，孤身一人啊。”
苏兮怔住。她盯着兄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却也没有她想要的信任。她忽然觉得，发顶那只手也随时会抽走。
她必须想方设法留下，只留住兄长也好，不是一个人就好。
泪珠滚下来，砸在手背上，苏兮慢慢低下头，不再去看众人，也不再去看兄长。那些咒骂和议论仍在耳边嗡嗡作响，可它们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瘦小的身子在一点点变得麻木。
许久，她低声说：“我记住了。”
*
【当下】
马走得不快，苏兮以为是赵云不急着赶路，故而轻松了些。
忽又想起来，她只知赵云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赵将军……？”苏兮犹豫着开口。
“嗯。”赵云应道。
“您是要去邺城投奔谁？”
“刘备，刘皇叔。此前我在公孙瓒大人帐下时，曾与他有过交集。此人胸怀大志，一心只想匡扶汉室，我欲追随他，一同建功立业。”
没成想自己追问前，赵云自己主动讲述，苏兮激动得连连颔首。
“那赵将军从哪儿来？”
赵云道：“常山。”
“常山？”苏兮没听过这地方，问，“很远吧？”
“走了些日子。”
苏兮感觉到赵云说话时藏了些情绪，本想再问，又怕唐突，便住了口。倒是赵云先开了口。
“七年前兄长过世，家中父母无人照料，我便请辞归乡。两年前，父母过世，我在家守孝。如今乱臣贼子猖獗，于是决心出来寻皇叔。”
苏兮原以为神君，该是了无牵挂、风流倜傥。她本想说“我也一样”，但又想想，哪里一样。
“往后投靠了刘皇叔，将军会有更多亲人，不会孤独的。”苏兮道。
赵云轻轻“嗯”了声。
“身子好些了吗？怕你不适，刻意走得慢了些。”赵云不经意道。
苏兮愣住，慌忙埋头。
“好……好些了。”
*
日头渐高，两人在一处树荫下歇脚。
赵云靠在树干上闭眼养神。苏兮喝着水偷偷看他。他眼下有青痕，许是昨夜又没休息。
“要我帮将军捏捏脚吗？”苏兮开朗道。
“不必。”赵云平静回。
苏兮笑容僵了一瞬，又明朗道：“将军饿不饿，我去那头找些野果来？”
“不用。姑娘若是饿了，请自便。”赵云说话时眼睛都不曾睁开。
许是真累了。
找不出自己能主动做些什么，苏兮乖乖坐在一旁，望着远处发呆。
赵云睁开眼看苏兮。察觉视线，苏兮也看过来，扬起笑脸。
“将军睡吧，我不打扰您。”
赵云转开视线，道：“说些话吧，太安静。”
苏兮顿时来了兴致。
“将军自小参军吗？”
“十五岁时率领义从吏兵投奔公孙瓒大人，四处讨伐两年，而后归乡。”
十五岁，两年，七年，所以将军如今二十四？苏兮在心底计算着。
“我兄长……也曾想过投军。”
赵云看向苏兮。
“兄长说这世道太乱，种好的庄稼，说不定哪天就被战火烧了，还是参军好。可后来，他没去成。”
“为何？”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走了，以我这命，怕是他一转头，我人就没了。”
苏兮说得轻描淡写，但赵云注意到她攥着的手指愈发使劲儿。
“苏兮姑娘命不好？”
听赵云这么一问，苏兮僵住。担心若说“是”，赵云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岭，避而远之。
“不是……是我笨手笨脚，老是做错事……也不是，我不笨的，做事利索……”
心一慌，还是说错了话。苏兮恨自己不争气，无奈垂下头。
赵云也没再追问，却记下了她的话。
*
傍晚，两人在林间靠溪之地扎营。
辛苦赵云驾马赶路，苏兮自告奋勇去打水。
“夜里黑，还是我去吧。”赵云说着，便去拿苏兮手里的水囊。
苏兮转身躲过他的手道：“不就在那嘛，将军歇会儿。”
的确不远，穿过一片比人高的草丛便是。
赵云想想，应了。
苏兮拨开草，走到溪边，先试了试脚下的石头，又选了处水流缓的地方，蹲下身，慢慢把水囊沉进水中。
一切顺利！
水灌满，苏兮起身，没想到踩了半晌都稳稳当当的石头，突然晃了一下。
苏兮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站稳，可这石头跟故意挑衅似的，突然变得滑溜，脚一滑，栽进水里。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啊……”
苏兮自我打趣着，提起厚重的裙摆上岸。拨开草，远处，赵云正往生起的火堆里添柴。
“这么湿淋淋的回去不合适吧。”
苏兮索性把水囊放下，把身上的水弄干些再回去。
“湿了？”
“啊！”
又吓了苏兮一跳，赵云正单手拨开草看着她。
“不小心脚滑掉水里去了。这青苔长得太快，明明踩上去都还没长起来呢。”苏兮笑道。
“去火堆旁吧，这里凉。”
赵云说着，递过去自己的外袍。
“先换上我的。”
苏兮接过外袍，难以置信的眸子望向赵云。
“我可以穿您的衣裳？”
赵云背过身去，道：“这衣裳是有些脏，但总比生病好。”
苏兮捧着手里的外袍，突然感动到眼眶酸胀。他是听见自己落水的声音，特地来寻她的。
“将军……”
“嗯？”
苏兮倏地抬起头，拉住赵云的手臂，将他的身子转过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
月光下苏兮的脸苍白，还带着水渍，发丝贴在脸旁，整个人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认真的。
“将军若是不嫌弃，要我什么都愿意做！愿意把全部都给你！”
赵云却蹙了眉，脸色变得难看。
“苏兮姑娘，别让我后悔救你。”
赵云拨开苏兮抓着自己的手，取走水囊，头也不回地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
“将军……生气了。”
苏兮拿着赵云的衣裳走回篝火边，将衣裳叠好后，平整地放在他身侧，而后走到较远的一棵树下坐。
夜风凉，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苏兮瞥见不远处的火堆，刚生出靠近些的念头，又瞥见闭目端坐的赵云。
还是别去了吧。
苏兮悄悄起身，走到草丛后褪下衣裳，找了个树枝挂上去。
单薄的中衣抵不住寒意，苏兮不禁打了个寒颤，没一会儿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冷……”
“冷的话为何不穿？”
“啊！”
没等苏兮回头，赵云已经抻开外袍披在她身上。
得解释！不能让将军误会！
苏兮定下心，头也不回便开始解释：
“将、将军……我方才的意思不是你想的意思……我不是轻浮之人，也不是龌龊之徒！我只想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想为将军做些什么！将军是好人，我怎敢对你……”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不想孤身一人。
苏兮抓紧身上的外袍，埋着头，将心底的话倒个干净。
赵云站在她身后，一字不差地听全，而后“嗯”了声。
“衣裳等它晾晒在此，回火堆旁歇息吧。”
苏兮缓缓回头，小心询问：“您不生气了？”
赵云颔首，平淡道：“听过解释后，气全消了。若你不解释，我大概明日一早天明，自行骑马离开，就当从未遇见姑娘。”
苏兮舒了口气，偷笑着捋着自己的鬓发。
“那还真是万幸。将军若不主动来寻我，我恐怕天未亮，自己便离开了，不再给将军添麻烦。”
赵云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还真是万幸。”
*
数日之后，邺城。城中不许骑马，马停在驿站，两人步行进入。
苏兮从未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脚步也慢了下来。
赵云回头看她，放慢了步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苏兮感叹道。
赵云淡淡应着，慢慢从前头走在苏兮身侧。
苏兮仰头看他侧脸，好奇地凑近，比了比自己头顶竟不及他胸口。
“将军好高啊，是不是每天在长个子？我都几年没长个了。”
赵云道：“我今年二十四，不长个子了。姑娘还小，还能长高些。”
苏兮眼睛一亮：“真的？”
“邺城繁华，苏兮姑娘若寻到富贵人家，吃食温饱不成问题，若是想长，应当不难。”
苏兮点了点头，心思从喧闹中收回来。
对啊，到了该说永别的时候。
一处岔路口，赵云顿住脚。
“苏姑娘，保重。”
“赵将军万事平安。”
赵云转身离开，苏兮看着他的背影寸寸融进人流。
她知道自己舍不得。太久没经历如此安心的日子，身边有个人，打趣掩盖难堪时，自己也没那么落寞。
至少……没了求生不能的无尽黑暗，唯有独自等待死亡的恐惧。
苏兮想叫住赵云，可凭什么叫住他呢？人要学会适可而止，怎可贪图幸福。
“罢了，去看看有什么可做的差唔——！”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捂住苏兮的口鼻。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拖得离了地。
苏兮想咬那只手，可连牙关都合不拢。脚在地上胡乱蹬，草鞋系带也生生断了。
转进暗巷，苏兮伸手去抓墙沿，却被人一把拽开。
忽然，箍在腰间的力量一松。
听见贼人惨叫声的同时，苏兮失去支撑，踉跄着往前栽去，一只手又将她拽了回来。
“苏姑娘没事吧？”
苏兮看见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但一个转身的功夫又再见的脸。
“赵……赵将军？”
从来习惯了委屈的人，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舍不得一人，想要留住他。
赵云转身去将方才打晕的贼人用绳子捆了扔在墙角。
“将军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的鞋，掉在巷口。”
“就凭一只鞋么……”
赵云走到苏兮跟前蹲下身。
“我背你出去。地上有碎石，扎脚。”
苏兮恨不得一下扑上去，假装犹豫了会儿，才趴到赵云背上。赵云的手托住她的膝弯起身。
“将军为何突然折返？”
“我答应的是帮你找到容身之处，贸然离开，实属不妥。”
苏兮没再追问，把脸埋进赵云后背。
“我为何不是个男子……”
如此，便能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
*
到了巷口，赵云放下苏兮，弯腰捡起烂朽朽的草鞋。苏兮接过踩在脚底下，低头不说话。
“今日天色不早了，姑娘先随我去驿站借住一宿。往后之事，明日再商议。”
“只是……一宿吗？”
苏兮抬起清澈的眸子，映出赵云疑惑的脸。
“我不想离开将军，苦活累活我都能干！能不能……让我留在将军身边？”
赵云看着苏兮诚恳到似是欲要奋战的将士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开始思考：若她真留在自己身边能做什么差事。
“哪怕这件差事可能会丧命，四处漂泊，姑娘也愿意吗？”
苏兮以为会等来拒绝。没骨气地嘴角一压，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
赵云无措，断定不出这是委屈还是同意。
“姑娘说话。”
“我说不出来……”
“摆头示意也行。”
苏兮垂下脑袋，盯着地面，半晌没抬起。赵云也随之看去。
“是脚疼么？”赵云问。
苏兮寻思了下道：“嗯，很疼。腰被勒伤，肋骨也疼得厉害，方才在将军背上差点疼哭了。而且，草鞋也坏了。”
她抬眸。
“将军愿意……背我回驿站么？我绝无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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