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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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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到底是把思吉节儿的话听了进去。
一个月后,礼部尚书忽都帖木儿的府邸被禁军团团围住,数十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抬入国库。
朝野震动,百官战栗,没人想到新帝会突然对先帝老臣下手。
皇宫里,就在他土匪似地将大臣的私财打劫一空之后,思吉节儿托人给他送了那天在夜市看到的礼物——铜铃铛。
“……”海山。
这可是他原本打算送给她的…
养心殿内,海山把玩着那个铃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命人取来一条红绳,亲自将铃铛穿好,挂在脖子上。
“好看吗?”他指着脖子上的铃铛,问向身后正在绣花的宠妾阿纳失失里。
阿那失失里手指一颤,绣花针叮地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与帝王威严格格不入的小铃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这已经是陛下今日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陛下…”阿那失失里结结巴巴地说,“这铃铛…很别致…”就是戴上之后,有点儿像前段时间西域进贡的豹子。
后面那句话她自动咽了回去。
海山大笑,手指轻轻拨弄铃铛,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节儿送我的礼物自然别致!”
他想起夜市上思吉节儿站在铜铃摊前的样子,白纱下的唇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取悦了她。
阿那失失里看着摇头晃脑照镜子的男人,表情相当的一言难尽。
“……”更像傻子了。
城外十里,一片苍翠的竹海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思吉节儿的住所就隐在这片竹林深处。
三间竹屋围成一个小院,屋顶铺着新鲜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贝壳风铃。
院中一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苔,左侧一小块药圃,种着凡人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石桌上面摆着未完的棋局,竹篱笆上攀着野蔷薇,粉白的花朵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海山曾多次提出赐她豪宅,甚至准备了一座毗邻皇宫的府邸,都被她婉拒了。就像拒绝国师的头衔一样干脆。
朝中大臣们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海山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才留在他身边的。
竹屋内,思吉节儿摘下斗笠,铜镜中映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庞。她的皮肤极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近乎透明,眉毛细而淡,瞳色浅淡,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鼻梁不高不矮,樱唇微抿。
整张脸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没有任何瑕疵,却也毫无特色。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看那过那样惊才绝艳的天才们,所以更加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平庸,无论是天赋,心性……
铜镜旁的木架上,那件波斯粉纱裙静静挂着,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思吉节儿纤细的手指抚过裙面,触感如流水般丝滑。这是海山命人送来的波斯布料,按照夜市上那匹粉纱的样式,让宫中最好的绣娘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无奈地轻叹,叹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难得他都送了,最起码不要浪费对方的一番心意……
纱裙上身,腰身恰到好处地收紧,衬出她纤细的腰肢,袖口微微张开,像两片粉色的花瓣,裙摆垂坠感极佳,走动时如流水般波动。
唯一让她觉得别扭的地方是胸口的设计——领口开得略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是不是太有失风化了?
这人间的衣裳怎么能这样暴露?!
她面无表情地往上拽了拽领口,却无济于事,“……”
镜中人忽然变得陌生——
清冷的眉眼在纱裙衬托下竟显出几分灵动,冷白的肌肤与粉色相得益彰,一起被海山遣人送来的胭脂水粉在梳妆台上排列整齐。
思吉节儿不太熟练地拿起一支朱砂笔,轻轻描画自己的唇线。一笔,两笔…镜中的面容逐渐鲜活起来,眉眼间竟浮现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百年前,她也这样精心打扮过。
她突然想起小师妹。
小师妹肌肤如雪,吹弹可破,眉如远山,不画而黛,眼若秋水,顾盼生辉,唇似点朱,天真烂漫,干净地不染一丝尘埃。
那天她穿着云霞织就的霓裳,松散柔顺的发间一支碧玉簪,娇俏灵动,让满庭仙花黯然失色。
她笑着跟她打招呼,眉眼弯弯,甜甜地嗓音道,“师姐应该多打扮一下自己的~”
朱砂笔从指间滑落。
思吉节儿黑了脸,果断地擦掉脸上的妆,换回纯□□袍,将粉纱裙仔细叠好放入木匣。
就在她合上盖子的刹那,屋内空气突然凝固,一道金光闪过,约莫十岁的男孩儿凭空出现。
小童子身着月白色仙衣,衣袂上绣着细密的云纹,脚踏一双小巧的云头靴,鞋尖各缀一颗明珠,发髻上插着一支鹤形玉簪,簪首的仙鹤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他面容稚嫩却神情肃穆,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像是已经看尽了千年沧桑。双手捧着一盏青玉茶盏,茶香氤氲间隐约有仙鹤虚影盘旋。
玄鹤童子——
思吉节儿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平静,嘴角挂上惯常的微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虽然语气平常,但她的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蜷缩,紧张地攥住衣角。
玄鹤不急不缓地抿了口茶,声音清脆却老成,“你的妖风。”
“……”思吉节儿。
这畜生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人话。
她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颗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妖丹,“万年麒麟内丹,可助你突破当前境界。”
玄鹤淡淡地瞥了一眼,虽然心动,却很快恢复清明,“一只豹子精,也值得你这样下血本?”
“万年麒麟为机缘,可遇不可求,除非祥兽自愿献祭,否则强行击杀只会横遭天谴。我几千年来也只有这么一颗…”思吉节儿笑的更深了,颇为为难和不舍。
玄鹤抬眸,平静地睨着对方,眼神波澜不惊,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孔简直和他主子一模一样,“贿赂我没用,师尊已经知道了。”
思吉节儿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失。
气氛凝重。
玄鹤道,“不过师尊还不知道你是因为那个豹子精偷跑下来的。”
“……”思吉节儿。
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闵慈君联合清虚真君造反,师尊重伤,下落不明。”玄鹤收起茶盏,神情凝重。
“……”思吉节儿。
她深呼吸几次,才把这个畜生宰了的冲动压了下去。
“下次有这么好的事可以最先说。”好心地提醒对方。
“……”玄鹤。
“你膝盖又不疼了是吗?”不长教训!
“……”思吉节儿。
要不还是趁乱把这畜生炖了吧?
“你还是说正事吧。”
玄鹤黑了脸,命令地口吻道,“我是来找你力挽狂澜的。”
“哦,受宠若惊,何德何能?”
“不出意外,这次之后,师尊的嫡系弟子只剩下你了。”玄鹤语重心长的语气像是临终托孤。
“搞不好师尊羽化了。”
“……”玄鹤。
“你是想跟他们一起造反吗?”小孩子的声线渗着丝丝冷意,眼神凶狠。
思吉节儿歪着头,拖着下巴,认真思考,“我现在去投靠四师兄好像也来得及。”
“轻云!”玄鹤气的发抖,随即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你法力平平,相貌普通,在师尊座下7000多年,连个像样的法宝都没赐予。闵慈君入门不过800年,就得赐九天霓裳,清虚真君当年更是一入门就获授诛仙剑谱。而你呢?终日整理典籍,无所事事,修为法力还不如我!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为什么羞愧?总比法宝,秘籍多的去造反强。”思吉节儿理直气壮,“而且师尊早些年不是告诫你要修身养性,戒骄戒躁,你把师尊的话都吃到狗肚子里了?更何况,你也说了,我的修为法力连你都不如,你让我去力挽狂澜,还不如你自己去快些。”
玄鹤眼神锋利如刀子,想杀人。
“你平日里打理内务,跟闵慈君、清虚真君关系都不错。倥峿真人更是只有你知道在哪里。虽然你每天无所事事,却是唯一被允许进入师尊寝殿的弟子。山下三千外门弟子,皆由你一手提拔,七十二洞府的供奉,皆经你手分配。”
“你不夸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啊~”思吉节儿震惊地望着童子。
玄鹤手下的茶桌碎裂成渣,咬牙切齿道,“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见死不救?”
“你确定要把这四个字用在师尊身上?”
“清虚真君捉拿你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玄鹤继续道,“若非我抢先一步找到你…”
话音未落,竹门被人一脚踹开。
海山身着便装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思吉节儿送给他的铜铃铛,手中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他的黑发用一根金丝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锐利的眼睛更加深邃。
“节儿,孤来…”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在玄鹤童子身上停留,眉头渐渐皱起,“这小鬼是谁?”
思吉节儿倒吸一口冷气,迅速挡在玄鹤面前,“这是…我远房表弟。”
海山眯起眼睛,显然不信。
他大步走进屋内,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玄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对思吉节儿道,“他身上怎会有…”
思吉节儿当即打断了他的话,“深夜造访,是有什么事吗?”
海山晃了晃酒壶,“孤抄了那帮蠹虫的家,国库虽然充盈,但也得罪不少大臣,孤担心他们会群起而攻之,来和你商量对策。”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屋内,最终落在她身后的小孩子身上,“不过,你好像很忙。”
不等思吉节儿反应,海山已大步上前掀开匣盖。
粉纱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怀疑的目光一闪而逝,海山开心地嘴角上扬,“节儿你试过了?合身吗?”
思吉节儿正欲回答,玄鹤突然拉住她的袖子,“没时间了!你确定要和他耗在一起?”
一道金光突然穿透竹屋顶棚直射而下,将小孩子笼罩其中。
海山惊愕后退,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这是何妖术?
思吉节儿眸色微沉,下一秒已经挡在海山面前,袖中飞出的符咒,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化为灰烬。
玄鹤身形在金芒中逐渐模糊,“你可想好了…否则到时他…”话音未落,金光骤然增强,童子身影消失无踪。
竹屋重归寂静,只剩下铃铛轻微的余音。
海山面色阴沉如水,剑已出鞘三分,“节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吉节儿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他们的时间太多短暂,但没想到会这样的突然。
海山看着她清冷的表情,心底咯噔一下,油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思吉节儿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陛下可听过赎罪令和罚铜入官?用宽缓之政代严刑峻法。如果能让争讼者自献财帛以平事端,比起抄家籍没,一来可免士绅株连之扰,不至于人心惶惶。二来收缴钱帛可以增加国用,府库不劳而丰,也能解决陛下的燃眉之急。三来此法令一出,天下皆知陛下仁厚,朝廷也非好刑名,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不是要离开孤?”海山脸色大变,几乎肯定。
“……”思吉节儿。
能不能听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