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飞行船
临川玄数附中放假的理由,说出来有点丢人。
事情发生在放假前第三天。课间休息时,初二年级有两个男生在走廊上因为一瓶汽水起了争执,从口头拌嘴升级到了互相甩咒语。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学生之间的摩擦在校方看来属于“日常消耗”,但那两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甩了道风刃,另一个下意识甩了道反击咒——两道魔法撞在一起,好巧不巧地正中了走廊尽头的屋顶接缝处。
那块屋顶原本就已经老化了,常年被雨水泡着,木头内部早就酥了大半。两道不轻不重的魔法撞上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骆驼背上——轰隆一声,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灰土扬了三层楼高。
幸好当时走廊里没人经过,没伤着谁。但校长陈鹤年看着那个破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放两周假,找人来修。”
于是全年级喜提两周假期。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整个临川玄数附中的欢呼声差点把剩下那半截屋顶也震下来。
季安然第一时间给李颜晴发了消息:“放假了放假了放假了!!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来京城找我玩??我带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
李颜晴回了一个字:“穷。”
“我请你!!!”
“你请你哥同意了吗?”
“我哥说了算吗?我说了算。”
“那你先说服你哥,再来说服我。”
季安然发了一连串哀嚎的表情包,李颜晴没再回她。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远处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追着一颗球跑,阳光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一切都懒洋洋的。
放假挺好的。她可以在家睡两天懒觉,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追完,把欠下的稿子补一补。
她想得很好。
但她忘了她有一个母亲叫席昀馨。
放假第一天早晨,李颜晴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听见楼下传来席昀馨的声音,明快而响亮,像是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那个箱子放左边!——对就是那个!——砚池你把你那袋玩具拿上来!——琛宴!琛宴你起来了吗?你把你那件厚外套找出来,京城比临川冷!”
李颜晴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把这句话消化完。
京城。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下楼。客厅里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三个行李箱敞着口摊在地板上,席昀馨正蹲在其中一个旁边往里面塞衣服,动作利落得像在打包一份加急快递。四岁的李砚池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站在沙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妈妈忙来忙去的样子已经兴奋得开始原地蹦跶了。
李琛宴站在楼梯拐角,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我刚醒但我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了”的表情。
“妈,”李颜晴站在楼梯中间,“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席昀馨头也不抬,“飞行船下午两点出发,咱们得在中午之前赶到港口。”
“什么飞行船?去哪?”
“京城。”席昀馨终于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明亮而坦荡,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我带你们去京城住几天。”
李颜晴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去京城?为什么?”
“放假了嘛,”席昀馨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转转。你们三个都没去过京城吧?正好带你们看看。”
李颜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拐角的李琛宴。李琛宴也看着她。兄妹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懂的信息:这件事不太对劲。
李砚池不知道情况,已经开始绕着客厅跑圈了,嘴里喊着“飞飞飞飞飞——”的模糊音节,像一颗小型炮弹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来回弹射。
李颜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卿正坐在餐桌边喝茶。他今天起得格外早,穿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灰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像是要送什么人出远门。他手里端着茶杯,但没有在喝,只是握着杯壁,看着窗外院墙上的那片藤蔓。
“爷爷,”李颜晴走过去,“我妈说要去京城。”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昨天跟我商量过了。”李卿放下茶杯,侧过头来看她,“我觉得去一趟也好。”
李颜晴沉默了两秒:“是……因为上次那个人?”
李卿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颜晴搭在椅背上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你放心”的意味,但那个“你放心”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你妈在京城待过很多年,”李卿说,“她比你熟悉那里。跟着她走就行。”
李颜晴还想再问什么,但席昀馨的声音已经从客厅传来:“颜晴!上去换衣服!穿厚一点!飞行船上风大!”
她只好闭上嘴,转身上楼。
中午十二点半,李家五口人——李卿和刘筇没有去,留在临川看家——在临川郡的飞行船港口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班次。飞行船比李颜晴想象的大得多,通体银白色,船身两侧刻着浅蓝色的符文,船尾有两排巨大的推进翼,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登船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有抱着宠物笼子的,嘈杂而热闹。
席昀馨一手牵着李砚池,一手拎着一个小包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走自家客厅。李琛宴走在中间,沉默地拎着行李箱,目光扫过四周的乘客和登船口的标识。李颜晴走在最后面,路过登船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船身侧面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一行字:“临川——京城,运行时间约四小时,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她收回目光,踏上了舷梯。
飞行船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宽敞。座椅是深蓝色的软垫,两排一组,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窗户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云层和地面。席昀馨特意选了靠窗的一排座位,让三个孩子坐在里面,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从包里掏出几袋零食放在小桌板上。
“给,路上吃。”她说。
李砚池已经扒在窗户上看外面了。李颜晴坐在中间的位置,李琛宴坐在最靠窗的那一侧。他系好安全带之后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睡一觉。但李颜晴知道他没有在睡——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装睡的猫耳朵。
飞行船启动的时候没有太大的震动,只有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脚底传来,像是船体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开始转动了。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建筑物从清晰变成模糊,从大变小,从具体变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
李砚池在窗边喊:“飞了飞了飞了!!”
李颜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临川郡。她看见了学校那栋被修了一半的屋顶,看见了柳溪区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看见了自家院墙里那棵老银杏树露出的金色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巨大扇子。
然后那些东西都变小了,变成了地图上的小点,变成了看不见的尘埃。飞行船穿过了第一层云,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妈,”李颜晴开口,“我们这次去京城,要住哪?”
席昀馨正在拆一袋饼干,闻言侧过头来:“我在那边有个朋友,以前的老同事,借了套房给我们住。她人不在京城,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给我们落脚。”
“哦。”李颜晴点了点头,“那你那个朋友,姓什么?”
席昀馨撕包装袋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她继续把袋子撕开,拿出一片饼干递给李砚池:“姓楚。”
“楚?”
“嗯。你叫她楚姨就行。”
李颜晴接过饼干没有吃,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她看着母亲把饼干袋子放回小桌板上,动作自然,表情自然,连嘴角的弧度都自然得挑不出毛病。但李颜晴看见了她指尖那停顿的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刚好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种短。
她没有追问。
窗外的云层开始变薄了,露出下面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纵横交错的河流。飞行船在平稳地向前飞行,穿过云层,穿过气流,穿过漫长的四小时航程,朝着北方那座灰白色的城市飞去。
李颜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穿戴甲。她今天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套银色的护甲放回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没有戴上。不是忘了,是她觉得,去京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重了,戴上那三枚银甲,像是又给肩膀上多压了一层东西。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前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层层叠叠的,像是从地平线上长出来的一片石林。那是京城。
飞行船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平稳地降落。
李砚池趴在窗户上,鼻子贴着玻璃:“妈妈,那是什么?”
“那是京城。”席昀馨说。
“好大!”
“嗯,很大。”席昀馨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比你见过的所有城市都大。”
李颜晴看着那片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敲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慌,更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角落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提醒她:你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琛宴。他也睁开了眼睛,正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城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飞行船开始降落了。窗外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具体——街道、建筑、河流、桥梁,像一幅正在被一笔一笔填满的画。银白色的船身穿过最后一片薄云,朝着京城港口缓缓降落。
港口上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飞行船,颜色不一,造型各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席昀馨把李砚池从窗户上抱下来,拍了拍他衣服上蹭的灰:“到了,下船了。”
四个人排着队走下舷梯,脚踏上京城港口的灰色地面时,李颜晴闻到了一股陌生的空气。比临川干燥,比临川凉,风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煤灰和旧木头的气味,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里掺着很多很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
席昀馨走在最前面,步伐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回头。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背影挺拔而利落,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都没有弯过的枝条。
她带着三个孩子穿过港口的大厅,穿过人流和行李推车,穿过那些看不懂的标识牌和听不懂的方言口音,一直走到港口外面的出租车等候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走,”她说,“我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