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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胸章 ...

  •   “迟念,你说一句,你原谅我了,只要你说一句,我就放了你。”宗越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此刻目不转睛地、自下而上渴求地盯着迟念,眸里积满了对陈年过往的痛惜,他眉宇间轻轻蹙起的皱褶又像是在渴求某种怜悯。

      宗越的声音肃穆而庄重:“好不好?”

      迟念厌恶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宗越握住的手上,此刻压在她心头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似乎像是吞噬了一条死□□一般无与伦比的恶心…

      她嘴唇翕动,吐纳出两个绵软无力的字音:“原谅?”

      苍白的脸色,细弱游丝的声音,以及此刻僵硬无法动弹的身体,一切的一切都与一双似有寒光利剑的眼形成了对比。

      “以什么理由?”迟念居高而下地盯着宗越一字一句,诘问道:“宗越,你给我一个理由。”

      是啊,以什么理由?

      设计她、侮辱她、威胁她,甚至为了玩弄她,不惜想让她成为一个精神病的也是他,阻断她登上理想高台的机会,让她失去所追寻的信仰,热爱的舞蹈,使她身陷火场差点丧命……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值得提原谅二字!

      宗越注视着迟念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布满憎恨和厌恶,他悠悠转身如一个醉酒的疯子般吟诵道:“我有一座礁洲岛,每一寸土地都种满了玫瑰,花开时满岛芳郁,惊世骇俗,只是那种子……是我偷来的。”

      宗越沧凉地发出了一声几乎不闻的嗤笑,俨然换了一副样子般,淡定的从旁边的医药箱里取出一根注射针管,半跪在迟念面前,轻轻将衣服挽起,露出半截皙白的胳膊:“迟念,杀人诛心,你永远不会比我绝。”

      迟念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被宗越察觉,他抬眸,目光痴恋地望着她,充满怜悯地问了句:“怕了?”

      迟念缄默地瞪着他。

      宗越手中有条不絮地拿针管向上挤压气泡,随而食指指腹轻轻按压在迟念臂弯处的血管上。每一个步骤都极度冷静细腻,如同在一块软糯的豆腐上雕花般。

      针头刺入皮肉,冰凉的液体注入迟念血管,宗越的话语悠悠缠绵如情郎悱恻:“迟念,这世间有许多不能存的事与人,我知道现在在你眼里,我百死不足以偿其一,可我不后悔此生所做的任何一件事。”

      直到液体全部注入,无一滴尚存,宗越拔出针头,指腹细细抚摸那微小的针眼处,血丝被他轻柔拂去,口中依旧喃喃自语道:“你跟我是一样的。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是一种人。”

      他轻松自然地牵起迟念已近僵硬的手,低头在她手心落下一吻:“迟念,我们失去了这个黄昏……”

      今天下午没有人看见我们手牵手。

      当蓝色的夜降落世上,

      从我的窗户我看见,

      远处山上西天的狂欢会。

      与此同时,千米开外的一家烂尾楼里,一架黑色的JS 12.7mm狙击步枪,架在遥对着医院天台的十五层雕花窗户口,22mm口径的黑色制退器与水泥墙的边缘齐平。

      霍道静一手拿着一根手指长的干了吧唧的牛肉干,送到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她的头发短到几乎可以看见青色的头皮,从露出的半张面相看,一脸青春年少人的胶原蛋白,不过因为肤色较黑的缘故,整张脸孔透露着桀骜不逊样。

      霍道静看着倍镜里的画面,对耳机里的人问:“1号,匪徒旁边那个美女姐姐是人质吗?”

      指挥处的霍正威听见蓝牙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本就一脸郁闷的眉心皱得更加紧簇。

      霍道静:“1号,匪徒好像在给那个美女姐姐注射什么东西,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开枪?”

      “1号,能听见我说话吗?你们给我的这个蓝牙耳机是不是信号不太好啊?啊呦,这玩意不会有延迟吧,到时候耽误我的精准度,我可不认啊。”霍道静口中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可她的眼几乎是一眨不眨地透过瞄准镜盯着千米外的目标。

      就在霍道静发出一连好几串的提问后,霍正威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好好盯你的梢,少说话。”

      霍道静终于听到回应,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我的意思是如果在匪徒伤害人质的情况下,我直接击毙,你别回头跟我们老大告状。”

      “你敢!”霍正威严声训诫,“要是直接击毙就可以,我们这一帮人陪你在过家家是吧?”

      霍道静十分不以为然地嘀咕,“本来就是,一个人渣,你们还要顾及这顾及那,真够闲的。”

      霍正威:“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直接把你频道掐了,给你遣送回去。”

      霍道静这回怂了,这可是她求爷爷告奶奶再三保证一定言听计从才抢来的任务,当然不能被遣送回去。丢人是次要的,以后再次出任务那不得比登天还难。这是她入伍三年,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

      霍道静十五岁被霍正威扔进部队,在第一次新兵欢迎仪式上,她见到那架立在红丝绒布上的狙击步枪时,在与幽蓝色的瞄准镜对视的那一瞬间,她与其说是被其穿透了灵魂,不如说是被夺了舍!

      进入雪狼预选队的第一天,她站在雪山下的木札达克的木桥上,对着辽阔的苍茫大地,少女的声音响彻整个天际:“我要当狙击手!我要成为像柳德米拉·米哈伊尔洛夫娜,那样的女狙击手!”

      这是霍道静入雪狼特种部队时,对主教官说的第一句话,下一秒迎接她的是一击无情脚。

      霍道静直接被踹进了泥坑里。

      等她从泥地里扑腾出来时,看见女人站在上面的窄道木桥上,叉着腰,十分稀奇古怪地说了句:“老娘还梦想当齐天大圣呐!”

      *

      迟念身体的技能随着药物在血管内快速溶解,开始一点点发挥作用。

      “我会死在这里。”宗越声音轻柔如优美的钢琴曲调:“以你最希望的方式。”

      他伸手去抚摸迟念的脸颊,指腹贪婪的停留在她的唇上,惘然道:“那你就待在疯人疗养院里,做我的未亡人吧。”

      迟念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面带笑意的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天台延边,停下了脚步。

      迟念希望来一阵风。

      基督教的圣经里说:如果人死后尸身不完整,那便不会再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忽然,他转身抬起枪,将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她。

      “迟念,生命的代价是不可估量的。你我的罪恶也曾能被你亲手毁去。”

      似乎真的来了一阵风,宗越的话语被风吹的零碎。

      他痴恋地发问:“你说,那孩子在天堂还是地狱?”

      迟念是真的很想再抬头望一望天空,可身体僵硬,让她连眨一下眼皮都很费劲。她知道,是那药的作用。

      迟念慢慢垂下眼睑。有温热的东西从眼尾滑落,被风带走。

      “耶稣啊!神灵啊!”迟念第一次祈求:“我并不干净,我试图带着这具肮脏的躯体,破碎的灵魂,祈求你,奢望你,发散一点点神力抓住我,不要让我坠下地狱与恶鬼同生!”

      随着一声枪响,似乎连同风都静默了。

      振聋发聩的警笛和几乎像引发地震一般的脚步声,让这栋位于边境城市的中型疗养院,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扫。

      警方对整栋疗养院进行彻底清查,以及检测,因为他们怀疑这所疗养院可能被宗越安置了定时炸弹。

      迟念的轮椅被推到院门口时,她看见了疗养院门口的地面以及玻璃门上,方圆十丈内到处都沾满了血迹,鲜血和奶白色的浆液粘黏在地面上,混含着皮肉,身体的零件,如精美的瓷器般摔的粉碎。

      “我希望你死的时候比他惨一百倍!”迟念的轮椅滚轴上沾染上了部分血肉,空气中充斥的强烈血腥味,让她不由泛起恶心。但终是被强压了下去。

      不可以。这个人连她的呕吐物都不配拥有。

      ·

      迟念踢掉鞋子就那么裹着被子躺着,威酒的后劲本来就足,很快便陷入了睡眠。睡梦中她觉得自己一会儿像是在置身火炉中,燥热难耐;一会儿又像是坠入冰窖,被寒冷席卷。

      最后在一阵痉挛的疼痛中惊厥而醒,好半响才勉强恢复神志。胃部翻江倒海,她踉跄下床,伴随着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强撑着跑到卫生间呕吐,晚饭没怎么吃,这会儿吐出来的全是苦水,最后打开水龙头漱了口,又冲了几把凉水在脸上。

      迟念一手撑着盥洗台,一手死死地按压在胃部疼痛的地方。

      身体无力地下坠,她瞟见旁边的瓷白浴缸,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记忆以某种方式最生硬的方式,推走了她的疼痛。

      在人生最风华正茂的几年,她用来深恶痛绝地恨一个人,到最后搭上了青春,赔光了所有本该肆意的筹码,跨过而立之年,她只余留下一副残破到不知道还能维持到何时的身躯。

      热水滋滋不断的时候流往浴缸,迟念看着水位一点点上升,趔趄地走出洗手间。拿出放在客厅桌上的烟盒,走到壁炉旁的置物架上,用火柴点燃,盯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炭火看了一会儿。

      很热。

      她好热。

      一根烟燃尽。

      她一件一件脱下束缚着自己的这些衣料,赤脚裸身地走进洗手间。

      浴缸里的水已满的溢了出来,地上淅淅沥沥,水蒸气已然将卫生间弄得热气腾腾,云雾缭绕。

      迟念跨进浴缸,就那么环抱着自己缓缓地躺了下去,任由水面淹没自己。耳、鼻、喉,直到所有的感官都陷入水里,感受它温柔又肆虐的浸洗。

      忽然,迟念敞开手臂将手指伸出水面,她希望抓住点什么…

      什么都好……

      可什么都没有…

      心中的燥热没被淹没,反而越勾越出,呼吸急促,水开始肆意的凌虐她。

      她希望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狠狠地……对待她……什么都不要给她留。

      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可为什么他带走的远远不抵他留下的。

      好像…

      死去也没那么可怕了…

      迟念也曾试图用另一种刺激去忘记,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她试图用疼痛来麻醉自己,用血腥的味道充释感官。

      一些琐碎的记忆在酒精的麻醉中渐渐复苏过来。

      ·

      迟念到的时候南希已经在那了,看样子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她刚坐下没一分钟,服务生便端来了一杯咖啡。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南希从迟念坐下就开始观察她。

      没有得到回复。

      一张经过粉饰的脸颊,南希依稀还能看见从中看出迟念眼底的乌青,白色的绸缎衬衫袖口挽起,肘部那里的蓝色刺青上针眼清晰可见,南希意有所指地道:“迟念,一切都结束了。”

      两个问题均没有得到明显回应,可南希看上去却很习以为常,仿佛这样的场面是她们之间的常态。

      宗越死前在迟念体内注射了大量的乌羽玉,那样的迟念根本无法接受中方警察的询问,一切都不符合流程。在黄云波的担保下,南希拿着全套委托手续,以迟念行为主理人的身份,将她接来了北国。再次亲自将她送入了疗养院。

      最开始那半年多的时间内,迟念很少有彻底清醒的时候。她不愿意让人见到自己失控的样子,基本上全靠镇定剂。

      南希每次都是在她陷入昏迷后才会进入房间,在病床前一坐就是一天。

      与十年前没有两样——同样的地方,困着同样的人。

      只不过那时的迟念要比现在凌冽的多,她拒绝摄入一切试图扼制意识的药物,拒绝医生对她做任何检查。甚至拒绝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

      与其说是所谓的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因为在这座大小不足三千平方公里岛屿上,只有身着白衣的人才被称为“正常人”。

      北国本就是一座由大大小小岛屿结合而成的大陆国家,这里的海岸线绵长而曲折,在海洋性气候的条件下,终年潮湿阴晦,晴天和阳光,在这里属于稀罕物。

      恩格利岛由火山凝灰岩和熔岩组成,从中世纪便在此建立军营,一直持续到近代才不在用于防务,1977年这里被建立起一座教堂,后来又被废弃,如今教堂被推翻,修建了这座独特的可容纳三千多人的,哥特复式庄园疗养院。

      当夜晚降临,整座岛屿被黑暗轮罩,单人病房里,丹聂耳·南希心里的魔鬼便会爬出来叫嚣,她会不受控制的去触碰迟念的面孔,眼里的不忠,会在这一刻袒露。

      这些,注入镇定剂后的迟念都是不知道的。丹聂耳·南希口里的主也不会知道。

      慢慢的迟念白天会走出房间,南希想让她给自己剪个头。

      迟念看着南希递过来的剪刀,锋利被握在手心里,对准她自己。

      迟念没有抬头,目光盯着剪刀,问道:“丹聂耳医生,你想让我永远都待在这里吗?”

      许久未开口的声音让南希觉得陌生,那嗓音像是从荒漠中抓了一把沙子,撒在生锈的案板上。

      干裂,刺耳,突兀。

      丹聂耳·南希薄薄的衣衫下滋生出一层层密密麻麻的汗,拿着剪刀的手狠狠握紧,白皙的皮肤上凸起的骨骼是那样的明显。

      她在心里对着主祷告:“上帝啊,让她做点什么吧!随便做点什么吧!”

      “给我一块木头吧。”迟念接过剪刀。

      后来的那两个月里,迟念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可她连睡觉都抱着那块木头。

      剪刀雕刻实在笨拙,可是如果换成尖锐的刀具,南希害怕她会伤到自己,只能看着她每天吃力地剐下一点点木屑。

      不知道她要雕什么东西,木头南希寻了很久,是一块约有一千岁高龄的紫衫木,去掉了树皮,原本手臂粗的半截,现在被迟念雕成了扁圆状。

      直到出院那天,南希才知道她雕的原来只是一个胸章。

      上面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英文。

      那天恩格利岛的天气难得放晴,南希看着迟念手里拿着的胸章,意有所指地道:“我以为你会把它送给我。”

      “南希,我会把买木头的钱给你。”

      丹聂耳·南希的嘴角牵起细微的弧度,她用生疏又僵硬地口吻回绝:“迟小姐,你付给我的佣金足以买下这座岛。”

      丹聂耳·南希不知道那块胸章上刻着一段什么文字,迟念连睡觉都将它抱在怀里。只不过有时候看着仔细雕刻它的迟念,会生出一丝丝的好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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