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布局 ...
-
扶贫综艺节目的收官典礼上,仅仅出现三期的迟念被定为冠名商的品牌独家代言人。位列C位。
在经过主持人一番抑扬顿挫、情绪饱满地一一介绍完各大视频平台,以及卫视的领导、节目主办方、投资方领导人物后,又进入串场环节。
迟念看着台下热情激昂的粉丝,扯着紫色和黄色的横幅灯牌,主持人介绍到朱凡凡和檀治的时候,现场尖叫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欢呼声甚至盖过了主持人的话筒声,主持人尴尬的停下,面带礼貌的微笑,无奈两位只能站起身安抚,待声音消弭下去,迟念的脸色已经算不上好看,粉底下她的脸色越发白。
王雯姝一把扶住迟念摇摇欲坠的身体,口吻冰冷的低声询问:“你怎么了?”
迟念的大拇指钳进食指的表皮,疼痛刺激神经,她站直身体:“没事。谢谢。”
此刻台上下的目光都锁在台中做游戏的两人身上,只有王雯姝和迟念站在边角位。
“这是直播,拜托你敬业点,垮着脸到时候还以为谁欺负你了。”王雯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目视前方,微微倾身,靠近迟念提点。
迟念闻言强压下胃部涌上来的恶心,挺直身姿,在镜头的窥视下一步一步稳健地走到台中央落座。
进入了互动提问环节,除去后三排的粉丝,前几排的人已经纷纷拿起专业设备和带标志的话筒。
主持人率先开局问道:“我这边准备了几个线上网友的热门问题,就先问一下吴导。”
“吴导,想问一下,在如今娱乐圈几乎奉行搞笑为主,流量为王的标准时代,你为什么会反其道而行,选择做一档这样堪称有些枯燥的综艺节目呐?现在最新播出的几集里面,我们的明星嘉宾在里面担任的也只是点缀,你节目中更多的镜头则是给了所谓留守儿童、垂暮老者、土地农作物等,这些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抓住人同情心的技巧拍摄法,是你故意为之吗?”
主持人一脸骇然的念完问题,插科打诨道:“这位网友,导演是不是故意的,我不大知道,你的犀利言辞让我觉得你是在故意为难我。”
吴禀涛拿起话筒:“请得起流量明星只能代表你有钱,的确保证不了节目质量,但不请也不能表示我们这个组穷。至于说做噱头,这个我可以认。毕竟得符合我们的主题,我们这个是扶持类综艺。天天拍明星吃吃喝喝,像话吗?”
转而轮到观众提问,主持人让导演选,吴禀涛远远的指了一下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女生,话筒由下而上传到她手里。
女生穿着白色条纹衬衫,朴素大方的扎着一个低马尾。
主持人让她介绍一下自己。
女生拿起话筒姿态谦卑地对着台上众人稍稍颔首,语态真诚的自报家门:“我是一名自媒体博主。很巧,出生在西北偏远地区,但是很惭愧,我毕业后并没有选择回到家乡,建设故土,而是一直漂泊在外,迄今为止我一直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自在,也很酷。可是自从看了这档综艺后,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有点失望。也可能是怀疑。”
“您的综艺确实引发了我正在逃避的思考,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一件羞耻的事。”
“想请教吴导是怎么看待,这种极端的想法,或者可以给一点建议吗?”
迟念涣散的目光闻声聚焦,抬眸望去。
年轻的女生自鸦鸦人群中站立着,与她清亮的声音不同,迟念看到了一张消极又郁闷的脸。
女生的提问让现场原本还欢快的氛围变得肃穆起来。
“首先感谢你的提问。”吴禀涛握紧的话筒缓缓抬起,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正襟危坐地给予了提问者尊重,却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先发出了问题:“我看着你年纪不大,你还在上学吗?”
女生摇头:“毕业一年多了。”
吴禀涛继续问: “你是自媒体博主,具体是做什么内容的呐?”
“访问。”女生补充:“您是我所有访问者中最有名的一个。”
“那我很荣幸。”吴禀涛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随而又切换,呈现出肃穆态度:“但介于你这个问题的个体性和社会性,我没有办法给予你一个明确的选项。我可以回答你一段话‘人类本身在本质上就有局限性,而且并不完美。能够完成一些带有完美特征的事的人并不代表牌他本人就是完美的。人的本质是坏的,他只有在伦理和政治纪律的约束下才能完成任何有价值的工作。’这段话出自英国作家艾略特的文集诗歌《荒原》。”
“至于你后面的两个问题,我想说现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很多我们为之无法理解的事情,人制造事件,事件导致行为,行为导致人,可所谓造就这些事件的人他们也往往‘惘惘然’而无所依托。”
“而所谓的媒体也好,舆论也罢,并不具备解决根本问题的能力,只在于展现的范围和力度有多广多大。至于看见以后的结果,那是另一个层面应该考虑的问题。有多大力抗多大事,希望我这点浅薄的意见,你能听进去。”
吴禀涛投射过去的目光与女生短暂的交涉。
“谢谢您的回答。”女生在弯腰鞠躬后将手中话筒提给旁边的人。
迟念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观望这个中年男人。他全程没有说教的口吻,没有逢场作戏的敷衍了事。
只娓娓道来,平白叙述,点到为止。
迟念之前只吴禀涛一直在资助一个女孩,而现在她知道了,这是一封情书。
雨水,阳光,我都希望你经历,都记得。我期望看到你枝繁叶茂的样子。
迟念想起她在廊下观雨,看见常聿将那一株株盆栽转移到雨下的场景。
“好的,下一位是谁呐?”主持人控场的声音响起,将一切拉回主线。
一位男性手拿话筒应声而起。
前排有人举着相机在拍摄他。很显眼,这是一位记者朋友。
他探寻的目光从台上从左到右扫过,最终落地在最右侧,开口道:“想问一下凡凡。”
朱凡凡确实是没想到自己今天坐到这么边缘的地方,还能有被采访的时候,闻言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轻声细语的打招呼:“你好。”
“其实我也是刚刚查了一下资料才知道你是今年选秀出道的,这也算是你出道以来的第一个综艺节目,相比之前在创造营里的欢乐,你觉得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迟念听着这段话下意识地蹙眉,侧头看向朱凡凡,她此刻脸上的笑容愉悦又和谐,显然是很欣喜。
迟念的目光转回发问的那位男记者,手里握着带有某卫视标志的话筒,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之前在创造营的时候可能每天想的怎么样能尽全力把公演发挥到最好,呈现舞台效果,不让粉丝和观众失望。这次综艺截然不同,无论前面跟小朋友相处还是后面和村里伯姨们相处,你能感受到他们非常质朴的那种品质,我想这也是自己需要学习的品德吧。”朱凡凡简单而片面的回答与吴禀涛的沉稳和谨慎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当前排的粉丝举牌为偶像体面而精致的回答喝彩时,记者却再次发问道:“吃苦耐劳的品质也确实值得所有人学习。可都说苦难是严肃文学,而快乐大多则和娱乐挂钩么,那想问一下凡凡,你觉得这档综艺节目的娱乐性多一点呐,还是严肃性多一点?”
因为这档节目的突然爆火,随即扑面而来的热度里绝大一部分来自蜂拥而至的黑贴。什么将那些令人哀叹的贫瘠以综艺节目的形式供人看赏,消费他人的苦难,骗取观众的同情心。这些词在网上翻来覆去,上到导演下到她们这些艺人,没有一个逃脱过。
几位艺人的敏感度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前排的各位领导,后排的吃瓜观众纷纷左右转向这位发问者。
高位者面带不悦疑惑,口碑的崩塌意味着他们刚刚打过去的款,会得到多少回报率,而这个记者的问题显然是在他们的钱袋子上蹦跶。
观众则满脸欣喜,似乎比起问题的厚度,他们更关心期待的是,这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语无伦次的回答,和前言不搭后语的糗样。
朱凡凡的笑容一度僵硬在脸上,她一脸疑惑地望着那位提问的记者,颇为不解,求助式地环视左边,看向方才言之有物的导演。
可是如果说方才的提问只是对既定事实的回源,那么现在便是一场无妄之灾。
吴禀涛和女青年所探讨的话题是问题发生的归属性,而这位男记者的提问则明显是伪命题里的逻辑悖论。
既不符合客观事实,也不重视发展规律,就像是在黑夜里被人套头蒙头一棍子,无论受害人反抗还是认栽都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沉闷的声音骤然响起, “有些新闻人他们自视过高,总觉得不应该把记者的高洁同戏子的俗媚混为一谈,可是对于观众来说,不管是最初打开电视机,还是现在看手机,无非就是一件事,自身清闲。”
迟念的声音将所有聚集在朱凡凡的那里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娱乐里是否有快乐,苦难里又包含多少荣辱,不单单凭借一张报纸,一段采访还是一部电影能够讲述明白的。”
迟念看着男人那张脸上标准的笑意慢慢收拢,显现出审时度势的神情。
她回以挑衅的贬斥:“再说讲述苦难也要具备巧言令色的成分。这一点还有谁比你们玩的明白呐?”
整个场内的气氛随着迟念话语的终结,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中,主持人握紧话筒的手是松了紧,紧了松,好几次都试图张口,却又无言以对。只恨自己今天的发烧温度不够高,甚至恨自己的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