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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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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这世居然是只猫。”
昏黄路灯下,油光水滑的白猫与兜帽人定格在秋风秋雨里。
“喵?”
“下辈子记得帮我更新现代猫语库。”
“喵~”
白猫伸完懒腰,三两下跳上矮墙不见踪影。
“难得你话少,也不多聊会。”
兜帽人慢悠悠踩着影子走,最后消失在路灯闪烁的秋街里。
*
“喂,听说了吗,昨晚北街——有枪声。”
兜帽人吸溜着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无意听到了后桌赶早人的闲聊。
“那啥玩意好像是自制的,寻仇呢,家里的猫都没放过。”
“寻仇?我听的版本是仇富欸。”
“仇富?那也不至于那啥吧……这年头,谁家没点小钱钱。”
“诶!哪能是小钱钱呢!他家那只猫,可是能听懂人话的网红猫。人小猫一场直播收益,够他家上桌耍一夜。”
“夸张了吧。还是寻仇的说法站得住脚……”
“等我找找……北街你还不知道么,好堵分子聚集地——诺,就这只白猫——喂!抢……有病呐这人!”
兜帽人夺过手机扫了眼后,掏出所有现金连同手机一起交给后桌,脚步匆匆离店。
*
兜帽人凭借记忆里昨晚白猫离开的方向搜索,正午时分,他找到了警戒中的高层独户。
“真晦气!早知道当初耳根子硬点,不租给他家了!”
女人身边的男人抽完烟,随手甩掉烟头:“已经托人去转卖了,不会本亏。等钱到手了,就带你去国外旅游,换换心情。”
“行吧,就当拿钱消灾了,只是可惜了那只小白猫。我听别人说,要不是替那好哭的小孩挡了两发,估计能活。”
男人搂着女人离开电梯走远:“我看你是想当第二个网红猫主人。”
“呸呸呸,你也不嫌晦气。只是那猫合眼缘,不过,我反正不会丢我的猫替我挡灾……”
两人渐行渐远。
兜帽人眼里的红光散去,脚下鲜红繁复的图案也淡化。
“短命鬼,找户好人家吧。”
*
“oi小鬼!有没有兴趣来盘游戏~”
靠在巨石边的男孩问水中快步靠近的倒影。
“没有。”
男孩缓慢起身,却连站直都没能做到,酿酿跄跄栽进了湖里。
他随意洗了一把脏脸,舔了两下野水:“打赢我,我就送你套新战袍!你瞅瞅你这身,都褪色起球了。”
倒影脱下兜帽衣,下水抱起满身血水的男孩回岸。
男人用兜帽裹住男孩:“玩不赢你。”
男孩没力气再折腾,缩在男人怀里,强撑眼皮问:“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放水呢?”
男人眼里的红光堪比红日,他的白发如有生命般缠绕男孩:“你坑我的还少吗?”
“哦,我的朋友,我怎么会坑你呢?”
男人的白发断裂又速生,缠绕又断裂。
像是不被自然认可的抢救。
可男孩貌似得到了生机,他猛地回抱男人:“抱一个!”
“躺回来。”
男孩的行为使得白发全断。
“我不!真躺下了……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哦。”
“……你上辈子怎么不这样赖上我。”
男孩闭眼,呼吸极轻:“猫生才多少年……一辈子都不对你说人话,我迟早会憋出内伤。”
男人气笑:“话比命重要?”
“嗯哼。”
“我比别人重要?”
男孩沉默良久。
久到男人都以为他此世已尽。
“……此言差矣。别人怎么能和你比?我只是报恩。”
男人抱着愈发冰凉的身体发抖:“钱报不够,还要抵上命?”
男孩记忆模糊,判断力近无,他分不清男人说的是哪一世了。
“……细究就没意思了。”
男人找到转世时,男孩已性命垂危。
男人用完所有手段,也只能吊住他的一口气,救不回他的命。
很多次都这样。
男人甚至觉得自己是专门来陪他最后一程的。
“是,你是不差这一两条命。”
男孩傻笑,油尽灯枯前:“不老不死的朋友啊,下辈子,别……”
男人等后半句。
从日中等到日落,从月落等到日升。
从第一次等到这一次,从这一次等到下一次。
他已经习惯转世的不辞而别了。
“短命鬼,下次见面,记得先告别。”
南半球的冬天不冷,而这里湖光山色,四季如春。
这是长生种专门为转世挑选的葬身之地。
不过,这块地的墓碑要填满了,下次该换新山头了。
长生种等血水洗尽的兜帽衣晾干,又踏上新的旅途找转世。
他希望,下次相逢在春天。
*
这一世,转世先找到长生种。
“你要死了么?”
女人冷笑:“咒谁呢?”
“哦。”
“有事么,没事陪老子去逛街。”
“……哦。”
“哦啥哦,走了。”
“嗯。”
长生种陪找上门的转世在人山人海的商业街没有目的地吃吃喝喝。
“你这几套和老子挺搭,通通拿下拿下!”
长生种指指满地的品牌袋:“我提不动。”
“……唔,店里应该有派送服务——你这身就别换回去了!”
“哦。”
“走起走起,下一家~下一家~嗯?”
长生种牵住女人的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长生种拂掉女人肩上的落发:“你主动找我,肯定不是单纯陪你吃喝买衣服。你,是不是有病?”活不久了。
“你才有病!老子好着呢!”
“……哦。”
“难得老子先你一步找到你,你怎么神经兮兮的?是心疼老子的钱么?老子这辈子可是花钱找到你的!不要心疼,放心大胆被我包养吧!但你也不差钱啊……是不是不想逛了找理由?不逛也行,回家陪我打游戏呗!最近出了好多不错的游戏呢!正愁缺队友!”
“嗯,回家。”
长生种陪转世度过十三个春天后。
“喂,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长生种认真回忆:“记不起来。”
“……算了——我一直觉得,我们能遇到,是奇迹。”
长生种窝在女人身旁:“你很特殊。因为你的灵魂是荧黄色,最亮眼的那个。”
“以前没听你提到过有能看到人灵魂的能力啊……老实交代,饶你能死!”
“不是经常能看到。”
“我还有同类咯?”
“……”
“喂,说话。”
女人侧头,就见长生种抱膝睡着了。
“怎么回事……”女人嘟囔着,她调整长生种的睡姿,“又动不动原地大小睡……没有我,你就成流浪汉了。”
转世这一等,是二十六年的春色更替。
长生种苏醒,女人却风华不再。
“你老了。”
浇花的女人背光回头,看清立在门框里的人后,扯出友好微笑:“心不老就行。”
“心老怎么办?”
女人放下水壶,随风舞起,一动一静间,犹见英姿。
“人不老就行啊。”
她含泪笑邀长生种共舞,“跳吗?不会的话——我教你啊!老杠精~”
长生种跟着女人的节拍舞动起来:“我明明记得,你跳舞是我教的。”
晴空,凉风,斗花香。
男人,女人,争舞步。
“你啊你——有意义的大事不记得,没意义的小事偏偏记这么清楚!我都懒得说你。”
女人先抢到男步,男人无奈配合女步。
而奏乐,是春光暖日里栖在树上的鸟群乐队。
“那你肯定不记得第一世相遇时,你最后对我说话。”
女人故意踩中男人的鞋,双方默契调整间,舞步对换。
“我从没说我不记得哦~”
这天以后,长生种陪转世周游世界十三年,转世等长生种二十六年。
可普通人能有多少个七十八年?
“不染了,白太快。”
长生种远远瞧着对镜自言自语的长发女人。
“我帮你染。”
女人动作一顿,她没回头:“……又不出门,没必要再染了。”
“染给我看呗。”长生种走近,撩起女人的一缕黑白灰交杂的发。
“就说你不安好心吧……”女人微侧身,拍掉长生种捧着的长发:“不、给、染。”
长生种从背后环住女人,他拂开所有遮脸的碎发,她露出染上岁月的脸庞。
“一屋俩白发,一点朝气都没有。”
镜中女人歪嘴:“嫌我?”
“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长生种抚摸她松软的皮肤。
“祝你长命百岁,我亲爱的、马上绝交的朋友——”
长生种陪转世度过了平平淡淡的十三年。
转世没能活到长生种醒来的二十六后。
长生种在齐鸣齐寂的夏蝉声中找到了转世留给他的骨灰盒。
他揣着骨灰盒南下寻人。
“荧黄淡了……短命鬼,我讨厌一次带两。”
*
第数不清多少次的世界大战爆发,世间只剩毁灭,长生种不得不苦守山脉,收养万物生灵的火种。
祂生有职责,乃维系此间生物不绝。
若说毁灭的终点是同归于尽,入土为安。
那么新生的开始是同源相斥,破土而出。
长生种开始向趋于稳定的世间投放火种,世间也开始吝啬地归还他零星点点的黯淡荧黄。
等长生种在沉睡前,凭记忆里荧黄闪烁过的地点,收完所有能收集到的转世遗体,第数不清的历史,又重演于世。
“短命鬼……为什么不来找我……”
明明你知道山脉的存在。
*
转世从不计较得失,却独独忘怀不了与长生种的初见。
那世,他生来便是王国里最金贵的人。
只要能完成身份带给他的职责——带领他的子民走向繁荣昌盛——他不怕牺牲自己。
可无用的国师预言王国会因他纵欲暴虐而亡。
信天命的子民趁他亲征南下,烧尽了他多年未修缮的破旧王宫,吊死了他退位养病的年迈父王。
他凯旋而归,却被子民威逼高台。
他不愿追随他安定边境的将士死于无谓的内斗,便将权力相让给与国师同流合污的监国定王。
囚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等死时,他反复问自己:“为了不必要伤亡的退让,真的能保全更多无辜人吗?这样做是对的吗?”
那世的他,第一次体验实权,没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那时的他,也以为此生到了尽头。
直到长生种的出现。
定王的后代离奇夭折,本人也年事已高,无法生育。
为了王室正统血脉,定王安排成批的女孩与他共住,逼他开枝散叶。
他能挨过催/情药,但他知道,女孩们不行。
不止身体的折磨,她们的行为始终关联着家族性命。
那是转世以来,他最想自杀、一了百了的一晚。
那也是转世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一晚。
女孩们强忍药效,还纷纷出言安慰他。
女孩们说,她们是受人之托来营救他的“自己人”。
他才知道,当年出生入死的将士不甘臣服定王,又不愿他的退步白废,都默契选择蛰伏。
厚积薄发数十年,他们只为借招拆招,用国师天命论打败定王虚无缥缈的统治。
他们暗中重组势力,设计除掉定王血脉、毁掉定王身体,利用国师的“王室血脉论”来探寻他的位置。
所有入围的女孩,进来这无光囚狱,都只为用性命铺出他的活路。
女孩们说:“为您而死,也是为国而死,我们不悔。我们唯一的希望,是王能活着出去,带着我们的念想,继续为民谋福。”
囚狱外猜里面春光无限,国师预言成真。
囚狱内道外面局势瓜葛,新国指日可待。
他最后问她们:“往后,你们愿意担任未来‘女子学院’的首批先生吗?”
她们给他希望,他也回以期盼。
“却之不恭。”
狱门开关七次后,女孩们被蒙面带离,除了一个从未开过口、露过面的高挑兜帽女。
他和高挑女孩墙角相对:“你是哪家的姊妹?”
女孩的兜帽宽大,只露出光洁的下巴。
迷情的熏香早已续上,他看着快步靠近的女孩发愣。反应过来时,女孩已经蹲在他的面前,可他习惯迷药的身体却发软无力。
女孩堵死了他所有的逃路,他羞耻的反应暴露无遗。
“别动。”那女孩说。
不常透风的囚狱,他不仅能闻到经久不散、刺鼻浓烈的迷香,甚至还能闻见他数日的狼狈不堪。
可这些维持数日表面风光的难堪,却全被这个唯一靠近的女孩窥探。
他想远离,想冲出女孩的围困。
可他不敢触碰,他嫌自己脏。
女孩却捧起他的脸:“别动。”
他这才发现,女孩的音色偏像男人。
“女孩”见他听话,揭开兜帽,从披散的白发间摸索出七八根长银针。
“她”一手指尖冒出一团火,一手拈着针来回炙烤后,干净利落扎进他的几处穴位。
他被疼的回神:“你、你……”
“女孩”挑眉:“我?男人。”
“你你你……”
“我能凭空变火,自然能凭空改脉象、变性别。”
他想起出去的女孩们总是排队围着“兜帽女孩”的奇怪现象了。
“所以,你你你……”
男人伸手捏他只剩皮骨的脸:“所以我能帮她们去火啊……就像这样,扎几下,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是、是的。”
“这几天不帮你,主要是受人之托,顺带观察一下你的为人。反正有我在,抢救一下还是可以的。”
“多、多谢。”
男人挑起他的下巴:“怎么突然结巴了?之前不挺能说道的。”
他被男人身上淡淡却霸道的清香逼到用嘴呼吸:“你、你离我远点,我就告诉你原因。”
男人拔出所有长针:“没兴趣知道。”
“啊?”
“七天后诊脉,你记得……算了。反正,你记住,我是你‘恩赐’最多的。清楚没?”
“啊?”
“记得命他们收拾一下这。”
“……”
“现在的环境对未来的小王子可不好哦。”
“……”
“借你床睡睡……哟,床硬是硬点,但挺大。那我睡里面,你随意……”
“……”
就这样,他和这个奇怪的、爱睡觉的白发男人“孤男寡男”共度了两个月,期间,来诊断的医师还恭喜白发男人有福气,怀上了龙凤胎。
“……”
“恭喜了,俩孩子他爹。”白发男人打趣他。
囚狱的环境“父凭子贵”,随着男人两个月的“挑剔”,变得和他原来的寝殿不分伯仲。
“你还能改变身形?”他问卧在躺椅的男人。
“不能。”
“我们快出去了?”
“早着呢……小王子不出世,姑娘们不见人——”男人麻溜地嗑瓜子,“小王子出世,姑娘们见老祖宗。”
“……”
“说笑的。其中弯弯绕绕太多,我懒得解释,你出去后就知道了。”
他也能猜到大概:“……这并不好笑。”
“呵。我也没见你对我笑过啊。”
“……”
“你背过书么?”
“背过。”
“还记得么?”
“记得。”
“全背给我听,不要重复,我困了。”
“……哦。”
他背到最后,开始编故事。编到最后,他开始口述心里的国泰民安。
一晃四个月。
依旧没人质疑“龙凤胎”的真假。
“还舞的动刀剑吗?”
定王逼他开枝散叶前,囚狱生活只能勉强维持生机。
他有心锻炼,也无力维持。
在无数个饿晕被泼醒的时刻,他告诫过自己——不要变成连走路都不稳的废人。
也在无数个基本功都难达标的摔晕前,提醒自己——死不了就继续。
“当然。”
父凭子贵,他这六个月的伙食也大改。
“教我……”男人凭空变剑。
“……”
男人递剑:“嗯?”
“没教过人。”
“手把手教呗,我也没指望你死板无趣的话能教会我。”
“……那冒犯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先慢动作演练示范,再隔衣握腕领着男人逐步学习。
“你怕我?”男人单手捏他的脸,“可算有点肉了。”
“……不、不怕。”
“那你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和我接触?”
他说不清、道不明。
男人双手齐上,他被迫和男人对视:“你不喜欢肢体接触?”
“……”
“又哑巴了?是不知道所以不回答,还是单纯不想回答?前者点头,后者摇头。”
他被强制点头。
“行吧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不为难你,但你不许再躲我。知道了吗?”
他又被强制点头。
“乖。”男人笑,“入冬了,我怕冷,替我暖床——好么?”
重获点头权利的他赶忙摇头。
时隔八个月,他在男人热切又友善的注视下,蹑手蹑脚躺回了被改造成软铺的石床。
“你先暖着……放心,睡着了我也会叫醒你的。”
“……嗯。”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像被下了降头,总是躺下即睡。
可他没被叫醒过一次。
他次次都在男人滚烫的怀里自然醒。
“困到不想说话。”这是男人解释不叫他的理由。
“你忍心你还未出生的孩子冻死吗?”这是男人拒绝他不暖床的歪理。
他两眼空空:“我一个月后真能抱俩当爹吗?”
“你猜。”花拳绣腿的男人,独自练武时,已颇有几分震慑力。
没满一个月,男人趁他深睡,一句“要生了”,一夜掀乱了整个王都。
“喜当爹”的他却熟睡不醒。
等和交接的人碰头处理完后续,男人带着崭新厚实的衣物与外界清新的空气,唤醒了安睡中的他。
囚狱门敞开,男人帮迷茫的他换上保暖的新衣。
任人摆布的他眺望门外的初晨薄雾,以为大梦未醒。
“你的孩子们在等你。”
他歪头:“我的?孩子?”
“忠于你的将士,爱护你的子民。”
他被灌进囚狱的冷风惊醒。
还差一步离开囚禁他十来年的方寸地时,他当着男人的面折返,把那件单独安放在隐蔽木箱的兜帽衣藏进怀里。
“我说怎么不见了。”
那时,男人刚“确诊有孕”,定王得知大喜,“赏赐”不断。
男人在据理力争来的屏风后泡浴梳洗,随手丢弃了兜帽衣,换上了为男人量身定制的女款服饰。
他借龙凤胎和男人的光,洗上了久违的热澡,换上了不合身的女款里衣。
收拾简易浴室时,他鬼使神差洗净了那身兜帽衣,又遮遮掩掩晾在了唯一的通风口。
后来,他便将兜帽衣收叠进了空荡荡的小木箱。
“你、你还要?”他心虚问。
男人整理他的衣冠:“要不起了,我的王。”
“……谢谢。”
冬去春来,去旧迎新,这个国度终将为他们真正的王欢呼。
定王用两个六年,挥霍了积攒百年的国库。
他用一个六年,一刀斩除了百年久的顽疾诟病,一剑奠定了后世百余年的昌运底蕴。
当世人道:为王者,王顺则国灾,王逆则国昌。
六年间,他忙于政务,仅偶尔去看看赖在后宫睡觉的白发男人。
等他闲时,操心子嗣但有才干的老臣们又开始作妖。
但未等他出手,他极力培养的女官们火力全开,怼得老臣们脸红脖子粗。
“好个重情重义,王也没承认后宫白发妖女是未来的王后啊!”
气急败坏的老臣阴阳怪气后,满朝文武霎时惊跪惶恐。
知情的女官哑口无言,不知情的老臣谢罪请死。
在高堂上的他,顿悟心意。
他利用水利民生建设恩威并施后,往后半年,再无妄议后宫者。
又一年,他得了半日清闲,半生不熟地晃进男人住的宫殿,却见服侍的大小侍从全哭丧脸候在寝殿门外。
“人在里面么?”
为首的回话:“回王,公子在里面睡觉。”
“又睡了?”他半年前来访也这样。
侍从们见平日难见的王转身离开,面面相觑,纷纷哭跪:“公子已经不吃不喝睡了近一年,请王进去看看吧!”
他脚步一停:“他吩咐过什么?”
“回王,公子下令,谁都不让进。”
他推门而进,绕过珠帘屏风,揭开帷幕床幔,床榻上,白发男人安然不动。
再三确认冰凉的男人气息尚在,他虚软地跪在塌边想——等男人醒来就诉诸心意,不悔此生。
但这一等,足足十六年。
男人幽幽转醒,容颜依旧。
可他早就半截入土,死气沉沉。
他又想,与其爱欲占有,不如放手陪伴。
他让位德才兼备者,盛邀男人参观他治理的国家。
旅途中,他累了,他们就停下,原地欣赏或整改治理。
他恢复活力了,他们就继续向前,纵享自然奇观。
某天,他预感命不久矣,他如往常累了般,悄悄靠在男人的肩膀,静静体会生命的逝去。
男人却异常地搂住他,在日出时分问:“今晚吃什么?”
他攒足全力,轻轻把干瘪枯手覆在男人搂住他的细皮嫩手上:“再……”
荧黄随着晨曦而去,男人又感知不到这枚倔强的灵魂了。
等余晖染红他们的白发,男人亲吻他的额头:“短命鬼,你再不说,我就不吃了。”
自那以后,男人去哪都会披上那件兜帽衣。
*
长生种托生于山脉,祂生来就要守护它。
山脉的盛衰与世间生灵有关,长生种便维系生命的延续。
漫漫岁月长河,生灵灭亡而复生、复生又灭亡,山脉又孕育出了轮回种——打破固化的秩序——让生命延续冲破桎梏的存在。
若说长生种是守护火种的最后防线,那么轮回种就是高举火把冲锋的希望。
祂们休戚与共。
自山脉将轮回种投放世间后,长生种再也感知不到轮回种的存在。
祂请求山脉赋予定位轮回种转世的能力,哪怕代价是剥夺祂非灾变不可出山的权力。
特意回山脉探亲的轮回种恰见交换进行,祂不忍向往自由的长生种在无尽岁月间困于一隅,也请求山脉与祂交易,愿以转世选择权换长生种行于世的特权。
山脉不会拒绝孩子们的请求。
当交易达成,嗜睡流浪的长生种不知道轮回种忘记了和祂的真正初见,转世难料的轮回种不知道长生种有能定位祂转世的能力。
所幸,兜兜转转,祂们再度相逢于世。
此后,知与不知,也割不开这份羁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