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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苏欣遇从图书馆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里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轻轻走回座位,放下书包,目光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瞥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许研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习题集。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将他与周遭隔开,仿佛自成一个寂静的世界。他的侧脸线条平静,眉宇间是惯常的疏淡,仿佛那张冰冷的警告卡纸从未存在过。

      苏欣遇的心微微抽紧,但很快又舒展开。她没有再看,低下头,摊开自己的书本。指尖触到书包内侧口袋那张硬质的深灰色卡纸边缘,冰凉,却不再让她感到最初的刺痛和慌乱。

      既然他不让她“涉足”核心,那她就在外围。既然他说“危险”,那她就小心观察。既然他要她“停止”,那她就换一种更迂回、更不易察觉的方式。

      她的目光,从今天起,不再仅仅是追随和担忧,而是一种更冷静、更细致的观察和学习。

      她开始注意那些以前忽略的细节,不是为了刺探秘密,而是为了理解他所处的“环境”,理解他那些行为背后的逻辑。

      她留意到他每天进出教室的时间很有规律,几乎分秒不差,仿佛在严格遵守某种看不见的时间表。她会计算他课间离开座位的时间和频率,发现他很少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十分钟,即使只是去接水或扔垃圾,也会选择不同的路线。

      她开始观察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看,是“扫视”。他的目光总是很平静,落在人身上时不会超过一秒,但苏欣遇注意到,那短暂的一瞥里,带着一种快速的、不易察觉的评估——对方的衣着、神态、动作,甚至手里拿的东西。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记录。

      她甚至开始留意教室里的陌生人。那些偶尔来送作业的其他班学生,来检查卫生的值周生,或者仅仅是走错教室的人。她会下意识地记住他们的特征,然后在心里与许研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记录做对比——虽然她没有再看那本笔记,但那些“灰色夹克鸭舌帽”、“黑色背包”、“蓝色电动车”的片段,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是一种奇特的、沉默的学习。苏欣遇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试图从许研身上,从他们共同的环境里,解读出一套关于“安全”和“危险”的密码。她不知道这些观察是否有用,是否能真正帮到他,但这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完全无力的旁观者。

      而她给予关怀的方式,也变得更加隐蔽和“自然”。

      她不再往那个“秘密站点”抽屉放任何东西,也停止了在柜子上明目张胆地放保温杯以外的物品。但保温杯的“旅程”依旧继续。她每天很早到校,洗净杯子,注入温水,放回柜子顶层。放学时,杯子会被取走。这个简单的循环,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连接。

      但她开始给那杯温水,增加一些“内容”。有时是几片泡开的柠檬,有时是一小勺蜂蜜,有时是几颗枸杞。她做得很小心,确保添加的东西无色无味,或者味道极淡,不会引起注意,也不会留下任何包装或痕迹。她只是想让那杯水,除了温度,还能多一点其他的、或许能让他稍微舒服一点的东西。

      她也开始利用“公共资源”。学校医务室常备的一些非处方药,比如维生素C片、清凉油、创可贴,她会以自己需要的名义去领一点,然后“不小心”遗落在教室后面公用的医药箱旁边,或者值日生存放杂物的柜子角落。这些东西谁都可以用,不具指向性,但如果他需要,就能拿到。

      她甚至开始调整自己的某些习惯。比如,她以前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但现在,她会选择坐在靠近后门、视野相对开阔的座位——这是她从许研学惯的座位选择中观察到的。比如,她走路时不再总是低头沉思,会开始留意身后的脚步声和周围的动静。这些改变很细微,连周晓婷都没有察觉,但苏欣遇知道,自己在尝试用他的方式,去感知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另一面。

      她的“回礼”也开始变得更加……难以察觉。

      有一次,她发现许研用的那支黑色水笔的笔芯又快用完了,笔尖有些分叉。她没有去买新的笔芯放在柜子上,而是在一次课间,假装向坐在她和许研之间的一个女生借笔,用完归还时,“不小心”将一支全新的、同型号的笔芯混进了那女生的笔袋里。她知道那个女生和许研几乎没有交集,笔芯最终很可能会被遗忘在笔袋角落,或者被清理掉。但她也知道,如果许研真的急需,或许会留意到身边最近的资源。这是一种概率极低的“帮助”,但她做了。

      还有一次,临近月考,数学老师发了一套往年真题让大家练习。苏欣遇发现许研那份试卷的最后一页,不知被谁不小心撕破了一个小角,不影响答题,但看着别扭。她没有去提醒,也没有去修补。而是在放学后,趁教室里没人,将自己那份完好的试卷最后一页,小心地裁下来,用胶水粘在了教室后面公共资料架的旧试卷堆最上面一张破损试卷的对应位置。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翻那些旧试卷,也不知道他是否会用到那一页,但至少,那里多了一份完好的备用。

      这些举动,微小,琐碎,近乎徒劳,甚至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性质。但苏欣遇却从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不再是单方面的、可能带来压力的给予,而是一种更柔和的、不带侵入性的“存在”。她在学习用他的语言——沉默、观察、利用环境——来与他沟通,来传达那份无法言说的关切。

      许研的反应,起初是一片更深的沉寂。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她的这些变化。保温杯照用,水照喝,那些“不小心”出现在公共区域的物品,他从未碰过。他依旧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偶尔与苏欣遇目光相遇,他会极其平静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张深灰色的警告卡纸,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彻底隔开。

      然而,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苏欣遇在帮助物理课代表分发批改完的试卷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一摞试卷有些沉,她没拿稳,最上面的几张滑落下来,散了一地。她连忙蹲下收拾。

      就在她捡起其中一张,准备放回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卷面。

      这张卷子的主人是许研。满分。

      她的视线习惯性地掠过那些工整漂亮的解题步骤,却在卷子边缘,批改痕迹之外的一小片空白处,停顿了。

      那里,用铅笔,极轻极淡地,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

      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勾。

      这个符号,和她之前在图书馆草稿纸上画给许研看的、表示“懂了”的符号,一模一样。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跳。她捏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巧合吗?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之前那些静默的、笨拙的示意?

      她来不及细想,快速将试卷整理好,继续分发。但那个小小的铅笔符号,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那天放学后,苏欣遇值日。打扫到许研学座位附近时,她放慢了动作。他的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叠放整齐的书。她的目光扫过桌角——那个浅蓝色保温杯已经不在,被他带走了。

      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他桌子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起来的、米白色的卡纸。边缘整齐,和她之前收到的那幅铅笔画用纸很像。

      苏欣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值日的同伴正在教室前面擦黑板,背对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而敏捷地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卡纸从缝隙里夹了出来,攥在手心。然后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扫。

      做完值日,离开教室,走到无人的楼梯拐角,苏欣遇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摊开了手心。

      卡纸带着他座位旁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一次,上面没有画。

      只有一行字。

      依旧是他那种工整凌厉、转折处带着棱角的字迹,但笔画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墨水是蓝色的,不是常用的黑色。

      那一行字是:
      「水太甜了。」

      只有四个字。

      苏欣遇愣愣地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她今天在保温杯里多加的蜂蜜!

      他喝出来了!而且……他特意写了这张卡纸,告诉她?

      这是什么意思?抱怨?还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反馈?

      “水太甜了。”——是觉得甜了不好?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欣遇捏着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质地和上面微凉的墨迹。心里那圈因为试卷符号而泛起的涟漪,骤然扩大,变成了汹涌的波涛,带着酸甜交织的复杂滋味,冲撞着她的心脏。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再加了”。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水太甜了。

      这比任何直接的回应都更让她心绪难平。这表示他不仅喝了水,还仔细品尝了,注意到了那细微的甜味,并且,用一种不会留下话柄、却只有她能懂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他在告诉她,他收到了。收到了她的水,收到了里面那点小心翼翼的添加,收到了她静默的关怀。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陈述。

      但这陈述本身,就是一种突破。打破了那张警告卡纸之后,两人之间长达数日的、冰冷的死寂。

      苏欣遇将卡纸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和那张深灰色的警告卡纸放在了一起。一冷一热,一拒一纳,奇异地共存着。

      第二天早上,苏欣遇在清洗保温杯时,犹豫了一下。蜂蜜……还加吗?

      最终,她只加了一点点,几乎尝不出的甜味。然后,她在接满温水后,又往杯子里放了一小片新鲜的柠檬,很薄,几乎透明。

      她想告诉他:收到了。下次会注意。试试这个?

      放学时,她照例去查看柜子。保温杯被取走了。柜子上空空如也。

      但当她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时,在桌肚最里面,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小的圆柱体。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银色小喷雾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标签,上面是许研学那种工整的字迹,用黑色细笔写着:
      「薄荷纯露。提神。外用。」

      苏欣遇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瓶子,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教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但苏欣遇的心里,却像是被那个小小的银色喷雾瓶,和里面冰凉的液体,倏地点亮了一小片微光。

      他收到了她的柠檬水。

      他用一瓶薄荷纯露,回应了她。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只有这静默的、在黑暗中也清晰无误的传递。

      水太甜了,我给你薄荷。

      柠檬或许不错,试试这个提神。
      一来,一回。

      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用指尖轻轻触碰对方递来的东西,确认质地,温度,然后递回另一件。

      缓慢,笨拙,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心悸的默契。

      苏欣遇将那个小喷雾瓶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不安。

      她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依旧巍峨,那些关于“监控”、“他们”和“危险”的秘密依旧深重。许研的警告犹在耳边,他的世界依然是她无法真正涉足的禁区。

      但至少,在这片禁区的边缘,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两侧,他们找到了一种新的、静默的对话方式。

      无关生死,无关秘密,甚至无关风月。

      只是两杯水,一张卡纸,一个小瓶子。

      只是在这寒冷漫长的冬日里,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用彼此能懂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传递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这就够了。

      苏欣遇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

      她将那个银色的小喷雾瓶放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两张质地不同的卡纸。

      冰冷的警告,和带着温度的回响。

      都在这里了。

      前路依然未知,黑暗依然浓重。

      但至少,此刻,她手里握着一小瓶薄荷纯露,心里揣着一丝微弱的、却执拗的光。

      她抬起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和坚定。

      静默的暖流,已然在冰层之下,悄然汇聚,缓慢,却坚定不移地,朝着春天的方向流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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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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