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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宣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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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高度紧张和焦灼的等待中,又滑过去一周。深秋的寒意愈发刺骨,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沈耀办公室的白板已经变得如同天书,写满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写上新的,线索和疑点纠缠盘绕,仿佛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那个假释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几次摸排都无功而返,排查范围不断扩大,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整个刑侦支队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疲惫感。
沈耀的状态更是差到了极点。他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全靠咖啡和意志力硬撑。胃痛成了家常便饭,止痛药的剂量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他瘦了很多,警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执念而烧得异常明亮,甚至显得有些骇人。
许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徒劳地劝说。他只是更加细心地准备好一日三餐和养胃的汤水,每天雷打不动地送过去。他学会了煮各种养生的茶饮,偷偷替换掉沈耀办公室里浓度过高的咖啡豆。晚上,他依旧常常等在走廊里,有时会带着一本书或画板,安静地陪到深夜。
他不再试图去分担沈耀工作上的压力(他知道那不可能),而是尽全力为他守住后方那一点点可怜的“正常生活”的底线,确保他至少能按时吃上几口热饭,能在极度疲惫时有一杯温水递到手里。
这种沉默却坚定的支持,像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沈耀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他依旧全身心扑在案子上,但偶尔在深夜抬头,看到门外走廊里那个抱着膝盖打瞌睡的身影时,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会莫名地松弛一丝丝。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深夜。
沈耀又一次对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枯坐到凌晨。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办公室里时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沉重疲惫的呼吸声。失望和焦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就在他揉着剧痛的太阳穴,准备再次从头梳理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进。”
推门进来的是技术科的小李,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警员,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队!有……有发现!”小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我们……我们重新筛查了那个假释犯所有已知社会关系的通讯记录,包括他十年前入狱前的一些早已停用的旧号码关联信息……”
沈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
小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沈耀:“我们发现一个归属地为邻省的号码,近三个月内,与德江市一个废弃工厂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有过数次短暂通话!时间点都在深夜!而且这个号码的注册身份证信息,经过核实是假的,但开户地点……就在那个假释犯的老家!”
废弃工厂!公共电话亭!虚假信息!老家!
这几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进沈耀几乎被疲惫和失望麻痹的大脑!
他一把夺过平板,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条通话记录,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突破口!
那家伙极其狡猾,不用任何实名登记的通讯工具,但他需要和外界联系,需要打探消息,甚至可能……需要和同伙联络!公共电话亭,尤其是废弃工厂附近人迹罕至的那种,成了最可能的选择!
“这个工厂……排查过吗?”沈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迫切。
“还没有!刚锁定!”小李连忙说,“那片区域很大,之前大规模排查时只是简单过了一遍,没有重点盯防……”
“立刻!”沈耀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桌子才稳住,“立刻调集人手!通知下去,所有外勤人员取消休息!马上对目标区域进行秘密布控!记住!是秘密布控!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终于看到猎物的嗜血光芒。
“是!”小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大声应道,转身冲了出去。
办公室里,沈耀撑着桌子,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希望和恐惧两种情绪激烈地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害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更害怕机会稍纵即逝。
他抓起桌上的冷水,猛地灌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废弃工厂的区域图上,大脑飞速运转,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冰冷的指令。
沉寂已久的刑侦支队瞬间像一台上了油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电话声、脚步声、车辆发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许熠在走廊的长椅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警察们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进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他心脏一沉,立刻意识到——有情况了!
他猛地站起身,正好看到沈耀从办公室里大步走出来。他换上了作战服(非特警那种,是便于行动的深色制服和战术背心),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许熠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
“沈耀!”许熠下意识地叫住他,声音里带着担忧。
沈耀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那一刻,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即将面对宿命般的决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还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告别般的意味。
“回去睡觉。”沈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锁好门。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融入忙碌的人群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许熠追到楼梯口,只听到楼下传来车辆引擎发动、迅速远去的轰鸣声。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心脏因为未知和恐惧而疯狂跳动。他知道,沈耀去抓人了。去抓那个可能与他哥哥的死、与他十几年噩梦息息相关的凶手。
这一去,吉凶未卜。
许熠紧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只有听话地回去,锁好门,然后……等待。
等待一个结果,等待一个宣判。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许熠回到画室,坐立难安。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不敢打电话,也不敢发消息,生怕一点点干扰都会影响到前方的行动。
天快亮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声音急促而冰冷。
许熠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样,阴沉冰冷,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突然,他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沈耀的号码!
许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沈耀?怎么样?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沈耀的声音,而是老王焦急甚至带着点慌乱的喊声,背景音极其嘈杂,夹杂着雨声、喊叫声、还有……刺耳的警笛声!
“小许!小许你听我说!人抓到了!但是沈队他……他受伤了!”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许熠瞬间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他……他怎么了?!伤哪里了?!严不严重?!”许熠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
“行动的时候那家伙拼命反抗,掏出刀了!沈队为了护着旁边一个新队员,扑上去夺刀,胳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流了好多血!现在正送市一院急救中心!你快过来吧!”
电话被匆匆挂断。
许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流了好多血”、“急救中心”这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下一秒,无边的恐惧和心疼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抓起手机和钥匙,疯了一样冲出门,甚至连鞋都忘了换,穿着拖鞋就冲进了冰冷的雨幕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毫无所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立刻去沈耀身边!
他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他的手一直在抖,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他想象着沈耀浑身是血的样子,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为什么总是他受伤?为什么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为什么……
赶到市一院急救中心,里面一片忙乱。许熠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老王和几个熟悉的警察,个个身上都沾着泥水和血迹,脸色凝重。
“沈耀呢?!他怎么样?!”许熠冲过去,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还在里面清创缝合。”老王赶紧扶住他,看到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别急!别急!医生说没伤到动脉和骨头,就是伤口深,失血多了点,看着吓人……”
正说着,处置室的门开了。
沈耀被护士推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臂从肩膀到肘部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来。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忍痛后的痕迹。
许熠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扑到床边,想碰碰他,又怕弄疼他,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沈耀……沈耀……”
听到他的声音,沈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许熠。
看到许熠浑身湿透、眼圈通红、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沈耀虚弱地皱了下眉,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别动!”许熠赶紧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眼泪掉得更凶,“你怎么样?疼不疼?医生!医生他怎么样?”
旁边的医生解释道:“伤口比较深,已经清创缝合了,打了破伤风和止痛针。需要住院观察两天,防止感染和失血过多引起的并发症。好好休息,补充营养。”
这时,另一个警察走过来,低声对沈耀说:“沈队,嫌疑人已经押回去了,突击审讯马上开始。您……”
沈耀闻言,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挣扎着就想坐起来:“我没事,回去审……”
“你回去什么回去!”许熠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心疼,眼泪却流得更凶,“你给我躺好!天塌下来也不准现在回去!听见没有!”
他像只被彻底惹毛了小兽,张开手臂挡在病床前,通红着眼睛瞪着沈耀和那个警察,寸步不让:“谁也不准带他走!他需要休息!”
沈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看着他气得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旁边的老王赶紧打圆场:“沈队,您就安心养伤吧!审讯有我们呢!保证撬开他的嘴!您流了这么多血,再不休息真要出事了!”
沈耀看着许熠那副快要崩溃却强撑着保护他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臂,最终,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哑声道:“……有进展……立刻告诉我。”
“是!”警察立刻领命而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熠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老王扶住。
护士推着沈耀去病房。许熠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沈耀苍白的脸。
安排好病房,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熠坐在病床边,看着沈耀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昏睡过去的容颜,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看着他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握住沈耀没有受伤的那只冰冷的手,低下头,将滚烫的泪水埋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里。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一刀偏一点,会是什么后果。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人,抓到了。
沈耀追逐了十几年的噩梦,或许……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
即使过程如此惨烈,代价如此沉重。
他握紧沈耀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给他。
雨还在下,敲打着病房的窗户。
但许熠知道,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