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沦桑落渡》淬玉

1、第 1 章

　　连绵的阴雨下了月余。

　　我一如既往地窝在屋里看大雨纷繁落下，木门却突然一震。

　　门外躺着一个男人，默然躺在这泥泞雨水当中。

　　他阖着眼，却能看出眉目之间极为英气。

　　竟是个外乡人。

　　这人重的出奇，我深深吸气，用了许久才将他搬至屋内。

　　我为他褪去湿衣，他胸腹间的热意直烫得我指尖一颤。

　　他似是早已脱去了周身甲胄，却忘了取下腰间贴身带着的匕首。

　　我心中暗怕这人要我性命，偏了头假装没发现那柄匕首，便没看到原来他也悄悄红了耳根。

　　又过了几日，他大马金刀躺在榻上，我不敢过去，他远远瞧着我，却道，“吾名姬长珪，你就叫我长珪。”

　　他一双凤眸清亮的惊人，我忍不住捋了下鬓边的碎发，“好，我叫江瑶，你可以唤我阿瑶。”

　　我知道他总是要走的，有一天我上山砍柴，回来却看见木门掩着，我没进去。

　　我想那大概是他的人来了，他也不避讳，于是我只是在门前洗他那日的旧衣。

　　晚上，他倚着那破桌案，就着昏暗的烛火看我，“白天日头那样晒，怎么不进来。”

　　我没答，我只是想问他，“长珪，你还有多久要走？”

　　他歪了歪脑袋，勾唇笑了，“原来阿瑶想要我留下。”

　　我讨厌他这样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于是只能撇撇嘴翻过身去，村里的夜晚那么静，我却只感受到胸中难平的躁动。

　　睡前我在榻下，他在榻上，醒来我却到了榻上，那老木窗子开了半扇，映出窗外微弱的天光。

　　院里他折下一段竹枝舞得簌簌作响，小小的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成了一柄削铁的长剑。

　　“今日阿瑶想吃什么，我去捉来。”他竟然用那些小枝子做了一把小小的弹弓。

　　“一起去吧，我带你去找山中的野鸡。”雨季山里蛇虫格外多，他是个外乡人，或许会怕。

　　那一天没找到山鸡，却捉了几条鱼。我看着他漂亮的手腕翻转几下，便升起了火来。

　　我原以为他和山里人不一样，没想到竟也这样熟练利落。

　　雨后山路陡滑，他蹲在地上，勾着头笑道，“快上来。”

　　我跳上他的背，时间恍惚间过得太快，当我们回到那间小茅草房的时候村里的夜又全然黑了。

　　许是白日里他背了我，许是路途遥远我们都累了，今日我们都在榻上。

　　他依旧起的很早，比我这个山里人还要早。

　　我起时院里的鸡鸭都喂过了，姬长珪仍是在院里挥着那竹枝剐出吟啸般的颤响，身姿矫健又英气。

　　又是一夜，秋风卷着三两枯叶擦过窗纸，我转头看向他。

　　姬长珪也没睡。

　　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看着我，我便忍不住越贴越近直到鼻尖相抵然后吻上了他的唇。

　　这老旧床板吱呀吱呀作响，听的人脸热。

　　我咬着他的颈，“太深了。”

　　他没听，像受了极大的刺激，喘息更深动作也更急，“阿瑶，我的好阿瑶。”

　　山里人干的事，外乡人也都干。山里人起得早，外乡人起得更早。

　　我醒来看着这小小的院子，他水也挑了柴也劈了，大半日闲暇，他便常常缠着我做那快活的事。

　　长夜漫漫，山里人和外乡人除了这事，也总是喜欢躺在院里吹着山风看星河。

　　这山里的星星于我来说其实没什么特别，可姬长珪爱看。

　　他总是一把子将我揽进怀里，用他的长衫将我紧紧裹住。

　　这桑落渡里的山风便于我不再寒冷，长夜于我也不再枯寂。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多久。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姬长珪咬着牙，绷紧了腮角道，“我下山去买点东西，阿瑶等我回来。”

　　于是我道，“好。”

　　姬长珪走了，我真后悔，我怎么没说想要他留下，我怎么没问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太阳升了又落，鸿雁来了又走，拢共三十三场黄梅雨。

　　他还没回来。我想我该去找他。

　　我带上了他留在枕下的那把匕首，那上面镶着各色各样名贵又漂亮的宝石。

　　或许有一天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可以将这些宝石取下换成盘缠，让我能继续去找他。

　　可等我走出桑落渡，才知道原来这江山已改了名姓，姬长珪是天家的姬长珪，他早死了。

　　他死了，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的等待也失去了意义。

　　我仿佛听到许多嘲笑，看她，看她，一事无成就等那一个人，那人骗了她，那人不回来。

　　我真后悔，我为什么不早点来。

　　如果我早点来是不是我还能见见他，他还活着，我要跟他说他骗了我，说我不和他好了。

　　六年了，我的破茅草房子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实在是无礼极了。

　　他将我从地上直直扯起来，粗鲁地像拎起一只鸡仔，“你在干什么，你服了这么多的五石散！”

　　我怒极，“谁啊你！”管得这样宽。

　　我很久没打理过自己了，发髻散乱，腰带也只是在宽大的袍服中间胡乱缠了两圈。

　　服了太多太久的五石散，真的没力气。

　　我抬头看那人，五石散伤了我的眼睛，逆着屋外刺目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想继续睡了。

　　村里人鄙夷我嫌弃我我知道，他们总是给自家儿郎叮嘱，要离我这个疯婆娘远一点。

　　突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我只能又睁开眼。

　　那人扔掉了头上盔甲，大声道，“你仔细看看我是谁！你想起来了吗？”

　　阿，你是谁？江瑶无父无母，早没了亲人，所以你是谁？

　　五石散恍惚了我的记忆，可到底我的脑子还能思考。

　　我聚神盯着他看，终于看到了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

　　我看到那人顷刻间僵硬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却不由又因他此时极盛的怒意往后缩。

　　我抿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我当然不能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