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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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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味让我感到有些想吐。
但更让我想吐的是周围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似乎刚好吻合了某些频率,像长指甲挠光滑的表面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小憩一下。但刚闭上没有五秒钟便叫人推了一下。那人满脸愠怒,似是不满我的态度,质问道:“你想不想好了?”
缓缓睁开眼睛,我用手支着脑袋。对面的人嘴一张一合的,发出的声音像涟漪在周围一圈圈荡开,我只感觉他十分聒噪。
“不……”
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应该挺好的。
但他显然不想听我把话说完,仅仅这一个音节就把他给激怒了。即使是这样,放在我胳膊上的手也没有用力。
“你想死?脑子不清醒是不是?”
他无力地松开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但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我都怕我再说什么他会扑上来死命摇晃我,把我脑子里不存在的水晃出去。
所以我选择逃避,我要离开这里。
“是吧,我要走了。”
他没拦着我,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根本就拦不住。说来也奇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医院离家不远,没几步路的功夫,我觉得没必要浪费打车钱。
回家前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百合,我没什么养花的天赋,之前买的都被我养死了。也不能说是在养花,拿个花瓶接点儿水摆桌上,花肯定活不了。
之所以这么锲而不舍,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很喜欢花店里馥郁花香的气息,莫名让人感觉内心安适。
再然后是单纯喜欢百合花,手里那点儿闲钱不知道能上哪儿祸害,用来买花刚好。
花店的生意平时都很清闲,花店小妹看我是熟客就跟我聊了两句。
她将包好的花递给我,说:“先生,给您花。您女朋友经常收到花,肯定很高兴吧?”
我接过花,听到这话倒是有点难过,答道:“他不喜欢我买的花。”
小妹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连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说:“没关系的,也许有一天他会喜欢的。”
他哪是不喜欢我买的花,他是不喜欢我,连带着讨厌这些花。
那话又说回来了,他爱喜欢不喜欢,我花钱买的他有什么权利诟病。
今天天气很好,前两天都在下雨,还是大暴雨,站地上雨水能没过脚腕。再往后天更冷就得下雪了,这是个雨和雪都很充足的城市。
阳光刺眼,我用花挡着头顶上紧跟着的太阳,庆幸这花除了观赏外还有实用价值。
家里依旧是空荡荡的,他和可恶的小兔崽子都没来。
说起来不知不觉的都十二月了,上一次见到他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反正记得他好像很生气。
我忘了我自己又做错什么什么了,应该不怎么重要。
这样是最好的,毕竟我在家的时间比较多。最近精神状态感觉有点不好,什么都干不下去,所以我把工作的给辞了。
我享受这种空荡的感觉,极致的安静会让我的身心放松。
可惜刚享受了没几秒钟,开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听这脚步声应该是小兔崽子来了。
小兔崽子是他大哥的儿子,叫段聪,我刚跟他在一起那会儿就在。他大哥丢下产后抑郁的妻子跟小三私奔了,他妻子受不了刺激自杀了,留下了这么个孩子。
为了让孩子有个完整的童年,他们决定让他当孩子的爸。我也体验了一把无痛当爹,毕竟我是个男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小孩了。
他这一点还是不错的,至少没跟小三跑了。
也是,他也跑不了。这么大个家业在这儿跑了多亏,顶多是把我赶出去。
我不怎么想搭理段聪,所以对于他回来就装作没听见一样,抱起我的花进了卧室。
我这人很敏锐,上学那会儿被我同桌起了个外号叫“高官”,说我每天都很警惕,好像随时在防备被人刺杀一样。
我当时就笑了,谁刺杀我啊,白搭个牢狱之灾不说还一分钱捞不到,我就是这么穷。
刚把花放花瓶里,一只黑黑的小胖手就悄悄地过来扒拉我的外套。尽管他上楼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但还是被我察觉了。
我啪的一下打上了他的手,但没说话。
这一下用劲儿不小,罪魁祸首吃痛朝我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我冷笑着看着他,说:“我也挺讨厌你的。”
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了那条虫子,动作自然地塞进了小胖的领子里,然后低头闻了一下我新买的百合花。
这个味道我特别喜欢。
段聪名字白取个聪字了,就这点小伎俩还敢跟我玩?好歹我是二十六岁而他只有八岁。
趁早把名字改成段傻,人如其名出去才不会叫人笑话,
感受到了虫子的蠕动,段聪哇的一声就哭了,还一屁股坐在地上拽着我大衣的一角不放。
我好累,我快要被这种生活搞垮了。
如果可以,我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杀了。
我想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可他不肯,我顺理成章放弃了。
凭心而论,我怎么可能力气没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大,但是我最近大病新愈且心累的不行,着实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用力。
我把冰凉的手伸进他领子里拿出了那条虫子,微微弯腰面无表情地提着虫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说:“别哭了,你本来就长得丑,再哭就更丑了。”
段聪听了之后哭的更厉害了,一巴掌打飞了虫子不够,还打起滚来了。
就在这时候他进来了,看着我冷酷的背影和哇哇大哭的段聪怒不可遏地冲我吼道:“景秋!你干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但我心情不爽,我就是要给这小兔崽子一点教训。
我立刻表演了个大变脸,一下从冷血无情变得温柔贤良。我转过身去给了他一个出其不意的拥抱,语气温软地说:“我在等你回家。你好久都没回来了,我好想你。还有,我爱你。”
他却毫不留情的把我推开了,似乎我就是段聪衣领里的那条虫子,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厌恶。
不理解,我长得这么好看,面对的投怀送抱居然无动于衷甚至有点讨厌?
疯了吧。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长的不错,当然也不止我自己这么认为,上学的时候追求我的人能排好长的队。
不说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掷果盈车还是不为过的。
段聪一看他来赶快告我的状,声音凄厉刺耳。他把眼泪和鼻涕全部都抹到了我的外套上,然后噌的一下就窜到了他身边,指着我说:“爸爸!坏男人把虫子塞我领子里!”
虽然是我干的?但我还是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试图逃避他的追责。
我本来想去抓他的手,可我的手太凉了,所以改抓他的袖子。
“阿言,不是那样的……我在逗孩子呢,一下子没收住,对不起……”
他甩开了我的手,皱起眉头把段聪抱在怀里说:“景秋,能不能别闹了,最近怎么这么不安分?你不累我都累了。”
我无语凝噎,想笑一下,但嘴角有千斤重。
我怎么就不累了?我累死了,我比这个屋里所有的人都累,
段聪在他怀里朝我做鬼脸,难看的要死。碍于我跟他面对面,我就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凄凄惨惨地站在那里。
好烦,他们好吵,我是不是应该离开比较好。
感觉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我很痛苦,我真的想不起来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我只能选择对龇牙咧嘴的段聪视而不见,说:“阿言,你要在家吃饭吗?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一点都不想做饭,但想让他留在这里,因为我爱他。
我忘了我为什么爱他,反正就是爱,爱不需要理由。
他凌厉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似乎怀疑我会在他饭里下毒。沉默几秒,他说:“你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我请得起佣人,我和聪聪出去吃。”
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可是心底还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我总不能跟他说带上我吧,这样肯定会让他更烦我。
我像他口中的佣人一样,叮嘱他道:“好的,天冷了要多穿衣服,注意保暖不要感冒,晚上要早点回来。”
看着他那张脸,我总觉得有点遥远。
我就站在这个房间看他们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想起来了,我可能是觉得他长的好看才爱他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么别的来了。
也许像小说里写的,我们小时候就见过,我对他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导致后来再见到他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深爱上了他。
什么破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这个房子又变成我一个人的了。
我收拾了一下花的包装纸,把原本裹进去,一并丢进了垃圾桶,
我买的花从不送人,只给我自己一个人看。
有点无聊,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日记本,打算记录一下今天的心情。
我从八年前第一次踏进这个家就开始用这个本子写日记了,说是日记,其实也就只有几句话,因为什么东西可记。
才提起笔,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了起来,来电人上面写了个“爸”。
是景刚,他不是我爸。
我怕在外人面前接到来电别人看见我给他备注的是恶称影响不好,而且这个备注是他自己要求的,我一点办法没有。
我本来想装没听见,但景刚实在是太有毅力了,好像要跟我硬刚到底。这人做事还挺极端的,我不接电话景刚估计会打电话给他。
我不想这样,给他添麻烦之后他到时候又会来找我,依我的性子,急了有百分之百的可能会跟他吵起来。
无奈把电话接起来,还没开口景刚就迫不及待开骂。
“余景秋!这几天你装什么死不接电话?最近景家出了点事,你跟段总说说。”
景刚还给我打过电话?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手机前几天摔了,我现在手上这块儿是新的。原来那个是一点都没法用了,自然接不到电话,
不过也真是可笑,他景家的事跟我余景秋有什么关系?就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景字?那我明天就去把中间的字去掉。
我态度不怎么好,回他说:“关我什么事?要嫌我不行就去换个人来,我不欠你的。”
他讨厌我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是景刚的“儿子”,而濒死的景家总是缠着段家要吸血,他最不喜欢这一点。
景刚可能鲜少听到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生气之余又有点心慌,刚才的威风稍微被杀了那么一点。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要不是我把你弄进段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贫民窟待着!”
我不是很想跟景刚废话,这个忙我不会帮。要是自己有能耐就自己去找他好了,没有就非要我得罪人。
“你最好谨言慎行,对我客气点儿。要是我哪天不想活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垃圾事全抖出来,到时候就算我们是共犯也没人来追究我了。”
好巧不巧的,前些天抓到他点小把柄,加上这么多年手里的证据还真是不少。他说我贪图荣华富贵,他比我更贪,怎么好意思说我。
我把这些都放在邮箱里了,只要七天没登录就会自动发出去,也算是做个保障。
景刚看威胁不成又想打亲情牌,沉淀了一下感情说:“我虽然不是你亲爸,但我对你哪点不好?就是小航,我也没给过他那么多。”
可惜他感情不到位,像是对着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在念。他给过我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可我给过他太多了。
我已经在想挂电话的边缘了,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浪费我的休息时间。我说:“咱俩非亲非故,就别再拉近关系了。”
明明是很温和的表述,可景刚却急得不行,骂道:“你个杀千刀的!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管恩人死活了是吧?!”
这些话对我造不成一点伤害,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儿,说:“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这样吧,再打来我拉黑了。”
我挂了电话立刻把他拖进了黑名单,他肯定会再打过来的,我这是未雨绸缪。
早知道不接了,接了更烦了。
我把目光重新移回了日记本,原来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写日记了。
我好像生了场大病,好了之后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根本就不记得那阵子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又变成了八年前的我,但不同的是我爱他。
思考了一会儿,我郑重地在日记本上写下:我好想让他们都死,就我活着。
写完之后感觉这话有点熟悉,随便翻了翻后发现我来这个家第一天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