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她不姓顾 ...
-
苏晚晚从外婆家回来的第二天,顾明远的电话打到了陆家。
“晚晚,爷爷请你今天来一趟老宅,”顾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明月那边......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苏晚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半晌。
昨晚从外婆那里确认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养母是顾家的养女,不是亲生女儿。她跟顾家没有血缘关系,顾老爷子不是她的亲外公,那声“外公”叫得好像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但顾老爷子坚持要认她,顾家的秘典坚持要给她看,这份情她不能不领。而顾明月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知衍从衣帽间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还没系好。他看了一眼苏晚晚的表情,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不想去就不去。”
“去。”苏晚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宽松的孕妇裙,“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陆知衍没有再劝,只是换了日程安排,亲自开车送她去顾家老宅。
顾家老宅今天的气氛比上次更凝重。正厅里坐满了人,除了顾老爷子、顾夫人、顾明远和顾明月,还有几个苏晚晚没见过的面孔——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顾老爷子两侧,看起来像是顾家的族老。顾正勋也在,坐在顾明月旁边,脸色不太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晚晚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敌意的,也有同情的。苏晚晚迎着那些目光走进去,腰板挺得很直。陆知衍落后她半步,目光从厅里扫过一圈,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
“晚晚来了。”顾老爷子站起来,亲自迎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太师椅上。
顾明月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张太师椅,从来只有顾老爷子自己能坐,连顾明远这个长孙都没坐过。
“今天请族里的两位叔公过来,是要当众宣布一件事。”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有力,“晚晚虽非顾家血脉,但她养母顾秀英是我顾怀安的养妹,从小在顾家长大,学的是顾家的医术。秀英把医术传给了晚晚,晚晚就是我顾家的传人。从今天起,我正式认苏晚晚为顾家外孙女,她的事,就是顾家的事。”
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明月站了起来。
“爷爷,我有异议。”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认她当外孙女,我没意见。但您说她是顾家的传人——”
她抬起手,指着苏晚晚手里的那本秘典:“她凭什么?她连顾家的血脉都不是。爷爷,您别忘了,顾家医术之所以能传三百年,靠的是血脉相传。每一个继承人都是顾家的骨血。她一个外人——”
“外人?”顾老爷子转过头看着顾明月,目光冷了下来,“明月,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秀英留下的孕吐调理方,是你们这一支谁拿得出来的?明月你自己学了二十多年医术,哪个方子传到外面火了?一个都没有。晚晚用十天让那个方子火遍江城,你用了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她做到了。”
顾明月的脸涨得通红。
“爷爷——”
“够了。”顾老爷子敲了一下拐杖,“这件事我说了算。”
“老爷子,”旁边一位族老开口了,声音苍老缓慢,“明月说得有道理。传承大事,血统不可不查。”
另一位族老也点了点头:“怀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如此,不可废。”
顾老爷子的脸色变得铁青。
苏晚晚站了起来。她把秘典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面对着两位族老。
“两位叔公,”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争顾家传承的。顾家的医术再好,也是顾家的,我不会抢,也不会偷。”
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展开放在茶几上。
“这封信,是我养母四十年前离家时写的。昨天我在秘典里找到了它,带去给我外婆——也就是我养母的婆婆。外婆亲口告诉我,我养母是顾家的养女。她跟顾家没有血缘关系。”
厅里又是一静。顾明月第一个变了脸色。
“那你还拿顾家的秘典?”
“是你爷爷给我的。”苏晚晚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而且,这半卷秘典原本就夹着这封养母的诀别信。如果四十年来秘典一直在顾家,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封信?”
顾明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苏晚晚收回视线,转向顾老爷子:“顾爷爷,我有一些话,想问您。”
顾老爷子听到她改回“顾爷爷”这个称呼时,眼眶微微红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封信是养母顾秀英写的。明月说顾秀英是‘私奔女’。但我昨天从外婆那里得知,养母是顾家从江边捡回来的弃婴,顾家收她做了养女。那为什么顾家的族谱上写的是‘幼女走失’,而不是‘养女出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月口中那位私奔的幼女,到底是养母顾秀英,还是另一位顾家小姐顾怀柔?还是说,走失的是顾怀柔,出走的是顾秀英?顾家的族谱记载走失的幼女和明月口中的私奔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老爷子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晚晚说得对,不是同一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顾明月第一个反应过来:“爷爷,您说什么?”
顾老爷子睁开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顾家的族谱上有一笔永远记不清的账。四十二年前,走失的顾怀柔,是我最小的妹妹,是顾家真正的幼女。那年她才十六岁,元宵节晚上出门看灯,再也没有回来。顾家找了十年,倾家荡产地找,没有找到。她失踪以后,二老不到三年就先后心碎离世。而秀英——”他看向苏晚晚,老泪纵横,“秀英是我的养妹。比怀柔大四岁,当年二十岁。怀柔失踪七年之后、两位老人家相继过世之后,管家才试着劝父亲说,‘心缺的角,再填一个吧’。于是从江边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姓了顾。秀英在顾家生活了一年——一年而已。她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一年就把顾家的医书看了个遍,过目成诵。但她因为养女的身份,在顾家始终被看低三分。”
顾明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秀英爱上了那个姓李的走方郎中,”顾老爷子继续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父亲不同意,觉得顾家的养女也不能随便嫁人。何况那时顾家已经折了一个女儿,老人家再承受不起任何离别。是把她关了起来。她翻墙跑的那天晚上,摔断了胳膊。父亲派人去追,追到江边,只捡到了一只鞋。”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青砖地面上。
“我以为她死了。族里人劝我,说别记了,她本来就不是顾家的血脉。我就在族谱上写了一句‘幼女走失’——对,族谱上那六个字,其实是后来补上去的,记的也不是她一个人。那是长辈的一点私心,想着一个外姓人记进族谱不合规矩,可又到底放不下,就借了那一笔已经存在过的命运,把她写了进去。因为她没有顾家的姓,却有为顾家拼过命的命。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叫她‘私奔女’,叫了她这么多年。你们不知道她跑的时候,胳膊是断的。”
厅里一片死寂。
苏晚晚看见顾明月的脸白得像纸。顾正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两位族老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顾老爷子面前,握住他苍老的手。
“顾爷爷,”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姓顾。但您是个好人。”
她从包里拿出那半卷秘典和那封信,放在顾老爷子手边。
“秘典还给您。信我也带来了,您留着吧。我养母欠顾家的养育之恩,她用一年学医、一辈子的善行还了。顾家欠她的,今天您当众还了。我和顾家之间,互相不欠,两清。”
顾老爷子抬起头,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晚晚......”
“我以后还是会来看您。”苏晚晚笑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您别哭。”
陆知衍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他只做了一件事——当苏晚晚转身的时候,伸手牵住了她。
走出顾家老宅的大门,阳光很刺眼。苏晚晚抬起手遮了遮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踢了一脚还是翻了个身。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宝宝也觉得妈妈做得对吗?”
陆知衍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苏晚晚站在顾家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顾氏医庐”的木匾。三百年的老宅,青砖灰瓦,石狮子蹲在门口。她养母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断了一条胳膊,四十二年后她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浑身轻松。
“我不姓顾,”她说,“但我有外婆。有名字。有根。”
陆知衍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