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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发现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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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奉仙沉默地看着琴邬发笑,心头觉得荒谬又苦涩。
“琴邬,你何时回府。”
琴邬眼睫微颤,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做丑奴不好吗?你当真容不下我,觉着我在你与云玉面前碍眼?”
“我不会伤害他的。”
“在庄子那么久,我可曾伤过他半点?我没有!你只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对!对!”他忽地上前拉住裴奉仙的衣衫,如同溺水之人拉住浮木那般紧。
“你就说琴夫人在回道观的路上死了,掉进山崖死无全尸,你就这样说,告诉那些族老!”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跟在你身边一辈子了!”
“我会好好待你从外面抱来的孩子,视如己出!”
他的嗓音不再沙哑,像以前那般动听悦耳。
裴奉仙想起初见他时,掀起薄纱后他那张半隐半露的脸,清雅如莲飘然出尘。
而眼前的这张脸却撕裂如恶鬼。
“你先冷静些。”
“我要如何冷静?!你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奉仙,妻君。”
他苦笑低头把带着烧伤的丑陋面具带上,又把刚梳理好的发丝弄散,再次恢复那丑陋佝偻的丑奴模样,“我现在就去找管家安置下来。”
“只求你能让我留下。”
“何必呢?”裴奉仙幽幽叹息一声,“先前处心积虑要裴家家业的是你,现在要丢掉这个身份的人也是你,琴邬你到底认清自己的心了吗?”
“若说在你提出要娶云玉之时,我尚且摇移不定;但这庄子里的一年,我彻底认清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名分钱财都不要了,我不求你待我如初,我只求你不要推开我。”
“裴奉仙。”泪水从凤眸眼角而下,满是乞求。
裴奉仙的心乱了,她实在看不得琴邬这幅模样,总叫她心软。
那床底下的也不是什么山水画,而是琴邬坐在乌篷船上醉卧的小像。
她专门找人加了东西,遇水可见,若是不沾水就是一副寻常山水画。
“就先留下吧。”
“嗯。”琴邬带着哭腔,盈盈的眸光一扫,区别于丑奴的肢体动作露出,就要身娇体弱地朝裴奉仙身上挂来。
裴奉仙见他不便使力的脚腕,一手将他环住。
“到外院与云玉面前,你可不能如此。”
“我省得。”他声音黏腻软媚,裴奉仙忽觉得方才的松口招了个祸害。
*
半月而过,裴奉仙逐渐上手家中的产业,云玉抱着银儿,一面红袖添香帮她打点。
抱久了,裴奉仙怜惜云玉会手酸,朝琴邬道:“丑奴,把小姐抱下去吧。”
“是。”他瘸着腿从云玉怀中接过玉雪可爱的娃娃,云玉顿了顿,才将孩子给他。
拖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门扉合上逐渐消失。
云玉道:“我总觉着丑奴像个人。”
裴奉仙翻账的手一顿,“你这话说的,丑奴虽是丑了些,但也不是个鬼吧。”
“仙儿,你自然知道我说的意思。”云玉恼了恼。
裴奉仙一笑,将笔搁下,一手揽住云玉:“我的小玉儿,我发现成婚一年,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还我之前冷静如水的云姐姐。”
她伸出手,朝云玉颈脖间的痒痒肉而去,云玉羞红了脸,“奉仙,你还在算账,怎得又不正经了。”
裴奉仙眨眼,“你方才那么轻易把银儿给丑奴,不就是想着有这么一遭吗。”
“你……你真是,混不吝!”云玉叹息,让裴奉仙坐好,又搬来一张椅子放到她身边,“这账目明日就要分发下去,一一核对问责。”
裴奉仙转着毛笔点头,眼眉带着兴致,云玉拍了下她的手,“等结束了,再来。”
“好啊!”
裴奉仙将笔尖往砚台触去,心头总算松了口气,也不知云玉有没有发现丑奴的端倪。
夜深灯花渐落,裴奉仙面颊贴在书页上,鼻尖发出轻而浅的呼吸声,云玉轻柔地将她抱起,放在书房内的床榻上,给她盖上被褥。
“还说要玩,结果自己先睡上了。”他声音极小,带着餍足的幸福。
将灯台放在八仙桌上,他起身离开。
琴邬抱着银儿回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身上拍着轻哄。
小家伙的眼睛很像裴奉仙,乌黑圆亮,鼻子也省得像,不过才一岁左右,鼻梁便高挺,鼻尖似水滴,隐隐是个小裴奉仙的雏形。
这孩子半点不像云玉,若真要说个像的地方,不过是性别而已。
他又气又庆幸地想着,云玉就算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又如何?孩子总归不是他的。
但一想到那个让裴奉仙生下孩子的男人,琴邬发了疯地嫉妒,嫉恨。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能这样好命!
一早就知道裴奉仙女子的身份,还让裴奉仙愿意为他孕育一个孩子。
他发了疯地想着,若是换做他,他必然不会让裴奉仙受那般苦楚,他要为裴奉仙生一个孩子,不管是去药王谷还是用那苗疆秘术。
他要为裴奉仙生一对像她也像自己的龙凤胎,比银儿还可爱的孩子。
想着他口中发出幸福又刺耳的咯咯笑声。
银儿嘴一瘪,眼瞧着要哭了,琴邬盯着她,恶劣地露出自己那张被灼伤的脸,银儿的小手一紧一握。
“呜……奴,奴——”
孩童稚嫩的嗓音响起,一双葡萄般的眼睛笑弯了。
琴邬一震,好似看到了十七年前的裴奉仙,在对自己笑。
他伸手就要往银儿脸颊而去,被厉声呵斥:“丑奴你在做什么!”
琴邬看去,来人正是云玉。
裴奉仙呢?
他往后张望,云玉已来至身前,将银儿夺过去,双眸警惕地看着他。
琴邬眼神往云玉下半张脸看着,又落到银儿脸上,忽地心头一震。
其实银儿并非与云玉不像。
相反,他们下半张脸很像,尤其是唇角下方都有一颗小红痣。
他忽地直了直身子,脚下有些不稳,发出些许声响。
云玉蹙眉:“银儿要入睡了,你下去歇息吧。”
琴邬点了点头,云玉又道:“银儿还小,你不要碰她的脸。”
“是。”
琴邬拖着跛脚走出房间,周遭一片黑暗,就着黑暗,他的内心一个想法在生根发芽,疯狂壮大。
*
琴邬翻身进了自己的院子,里面的银票也都未被动过,他揣在荷包里,换了身男子的衣物,离开裴家。
“毛发,一天之内的血,还有贴身之物。”来人一副苗疆打扮,语速轻快。
“这是三人的,这是男子的,这是女子的,这是孩童的血。”
“三天前你找到我,今天就把这些都准备好了,动作很快嘛琴邬。”男子声音戏谑,手腕的银镯坠子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琴邬蹙眉:“你尽快。”他将一百两银票拍在桌上。
男子将银票一收,从包袱中拿出竹木盒子,点燃檀香与从族中带出的岩茶蛊石。
他又拿出一支非常细的竹支,分别挑出血迹。
“女子的血迹与孩童的相融。”
琴邬颔首,这是自然。
他不便说出裴奉仙的身份,所以说一个是男子血迹,一个是女子的,若有一个与孩童不融,那那份血就是云玉的。
“这男子的血,也与孩童相融。”
“他们三人的气息是一致的,奇怪,你怎么把一家人的血迹都收集过来了?”
“这是你的新目标吗?”
“你说什么!”琴邬赫然起身,瞪着说话的男子,七暚道:“你看,蛊虫都被吸引出来了,在这三点血里面一直转,只有一家三口才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对了,兄妹和母亲或者父亲也会,但你说的那对男女必然不是兄妹吧。”
“男女?”琴邬秀眉又是一蹙,“不是女女?”
“琴邬这是你给我的血,你不清楚吗?”
语罢,琴邬脚下又是一轻,他的头不住发痛,“当真是一男一女?”
“当年在青楼,我也教过你看蛊,你自己来看不就是了。”
琴邬眸光落在匣子内,蛊虫吸食着三点血,开始脱落再生。
只有共同孕育过生命,还有新生的血才能让蛊虫再生。
身体忽然失去力气,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浮出水面,带着一滩血水。
云玉是男子,裴奉仙是女子,银儿是他们共同孕育出的女儿。
裴家的欢声笑语,统统与他没干系,他只是个局外人。
为何先前他说起银儿生父之时,裴奉仙会不作声呢?
因为银儿的生父,裴奉仙的夫君一直都在她身边啊,一直都是她的枕边人,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他罢了。
“琴邬,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拍下剩下的一百两银票,步履匆匆,脚步一软一乱。
不知用了多久,干净的衣袍沾了污渍泥点,那张俊丽的脸也是。
他翻身回到自己的院子,身子重重落到地上,裴奉仙推门便见一条长而瘦的身影摔在地上,发出声响。
看到那张带着痛色蹙起的脸,她心下一急,连忙跑上去:“在院落没见到你,我想你可能来以前的住处了,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
她扶起琴邬,琴邬抑制在眼眶的眼泪像村口田边的细流,凝聚得多了落到下一处当口,声势逐渐猛烈。
“银儿到底是谁的孩子?”
“是我的啊,不是说好了,你也是银儿的爹爹吗?”
“呵。”他唇边溢出讽刺而痛心的笑,“她的爹爹一直在身边,我又算什么?”
裴奉仙面容一怔,琴邬的话跟利剑一般刺来:“云玉是她的生父,云玉是男子,一年前所谓的养胎,不过是你想给云玉名分的借口!”
“是不是!”
他声音尖利又因哭泣带着气声,一张清雅冷白的脸憋红了,眼睛像是水地不断出水,唇在说完话后咬得死死的。
倔强固执地盯着裴奉仙。
事已至此,裴奉仙从袖中拿出帕子,往他脸上擦去,“别哭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你哭又有什么用。”
“裴奉仙!你混蛋!”琴邬攥紧拳头,一圈砸在裴奉仙身上。
力道不算很大,但他砸完,手一直攥着她胸前的衣襟再也扯不下来。
细碎痛苦的哭声在耳畔响起,裴奉仙蹙了蹙眉,狐儿眼神情淡漠深远。
“琴邬,你很伤心吗?”
她发出一道轻嘲笑声:“你有什么资格伤心呢?”
她扯了扯胸前的手,一把捏住琴邬下巴,双眸直视着他:“知道吗,那一年姓裴的那人死了,晚上我刚一得到传信便来找你。”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吗?”她的手逐渐覆上琴邬脸颊,“我说:这对于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了,高兴吗?琴夫人。”
“我想着族老为他主持完丧事,我便向你坦白身份,倒是不论如何,我也会将你当做妻子对待。可你呢?在族老会上把那孽种带来,分走我大半家业。”
“我真实性别尚且没有暴露,便受到如此对待,若你知晓我是女子,只怕我就得从裴家除名了吧。”
琴邬摇头,看着裴奉仙风平浪静的眼眸,那眼神比杀了他还难受:“我当时未曾想那么多,奉仙对不住。”
他没想到裴奉仙多年隐藏性别的无奈,也没想到他对她的感情会那般认真,更没想到裴奉仙是捧着真心待他。
裴奉仙轻笑:“所以云玉的事,我也未曾想那么多。”
她用他的话还给他,“你既然心有隔阂,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了。”
裴奉仙撤开身,眸光渐冷。
“你要做什么?”琴邬浑身冰凉:“不要把我赶出去,求你。”
“我哪来那样的本事。”裴奉仙笑着掸去琴邬微脏的衣袖,“放宽心,你会在裴府待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