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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黑暗中 ...

  •   黑暗中,方宇握着萧永意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脚下的积水越来越深,从最初只没过鞋底的薄薄一层,逐渐涨到脚踝,再涨到小腿,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波在腿间荡开的阻力,方宇能听见水声在走廊两侧的墙壁间来回碰撞,发出空洞而潮湿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在黑暗深处、正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移动。

      他没有说话,萧永意也没有。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偶尔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声更长的、更沉的吐息,方宇能感觉到萧永意手腕上的脉搏,隔着潮湿的粗布袖口,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稳定,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一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他和古淮卿搭档的时候,曾经被困在一个水下副本里整整十七个小时。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完全的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腕,靠脉搏的频率判断对方还活着、还清醒、还没有被水淹死。

      当时古淮卿对他说过一句话:“只要你的脉搏还在跳,我就不会松手。”

      方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黑暗中,他感觉萧永意的手腕也细微地动了动,像是回应。

      然后走廊到了尽头。

      方宇的脚尖踢到了一级台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确认前方没有异常声响之后,才慢慢伸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扶手,扶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滑的青苔,摸上去黏腻而滑手。

      “有楼梯。”方宇低声说,“往上走的。”

      萧永意没有回答。但他握住了方宇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拿下来,然后反过来,握住了方宇的手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扣紧,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干燥而温热,和周围潮湿冰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方宇愣了一下。黑暗中他看不见萧永意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不紧不松,刚好把他的手包裹住,像一把刚好合拢的锁。

      “……走吧。”萧永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而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宇没有问。他握着那只手,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铁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被锈蚀咬噬过的呻吟,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被惊扰了梦境。

      楼梯很长。他们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同样沉闷的呻吟,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回荡,像是整栋建筑都在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呼吸。方宇数着台阶,数到第四十七级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线光。

      不是煤油灯的暖黄色,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荧光的、惨白的绿色。那光从楼梯尽头一扇半开的门缝里渗出来,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划出一道狭长的、锐利的三角形。

      方宇在距离那扇门还有三级台阶的地方停下。他侧过头,贴着墙壁,从那道门缝里望出去。

      门外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天花板上悬着几根断裂的灯管,其中一根还在微微闪烁,发出那种惨绿色的荧光。地面是白色瓷砖,但大部分已经被暗褐色的、干涸的污渍覆盖,像是什么液体被反复泼洒、晾干、再泼洒之后留下的痕迹。房间中央摆着几张歪倒的铁架床,床单是同样的灰绿色,上面散落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物体。

      这是一间医院。废弃的、锈蚀的、被时间浸泡透了的医院。

      萧永意在他身后,从他肩侧探出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他松开了方宇的手,但不是完全松开——他的手指从方宇的掌心滑到方宇的手腕处,重新握住了那截潮湿的粗布袖口。

      “有东西。”萧永意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方宇的耳朵说出来的。

      方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房间最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灰白色的、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正缓缓地、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从一张铁架床后面站起来。

      那个人形的东西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水泡发了之后又风干的、灰白的、半透明的质感。它的四肢关节以一种违抗人体工学的角度弯曲着,每动一下都能听见细微的、像是骨骼错位又复位的声音。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在面部中央有一道纵向的、狭长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微微翕动,像一张没有嘴唇的嘴。

      它站起来之后,没有动。只是面向着方宇和萧永意的方向,像是能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穿过黑暗和距离,感知到他们的存在。

      方宇屏住呼吸。他侧过身,将萧永意往楼梯间的阴影里推了推,自己也后退半步,把自己完全藏进门框的暗面里。

      那个人形的东西在原地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它转过身,以一种缓慢的、每走一步都会停顿半拍的节奏,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一扇同样半开的门后面。

      方宇等了一分钟。然后他松开萧永意的手腕,从门缝里滑进那间巨大的病房。他的脚步落在白色瓷砖上,发出极轻的、被积水闷住的声音。

      萧永意紧随其后,两人背靠着背站定,各自观察自己负责的半个房间。

      “这边有三扇门。”方宇压低声音,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一扇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扇,一扇在十二点钟方向,一扇在三点钟方向。地面上的污渍有明显的拖拽痕迹,都指向三点钟方向那扇门。”

      “我这边有两扇。”萧永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一扇在九点钟方向,被倒塌的柜子堵了一半。一扇在正后方,就是我们进来的楼梯间。铁架床上有……碎片。骨头和衣物残留。风化程度不一致,有的很旧,有的相对新鲜。”

      方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相对新鲜”的意思是,在他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有人走过和他们相同的路,推开过相同的门,然后变成了铁架床上的“碎片”。

      “三点钟方向。”方宇说,“拖拽痕迹最集中。如果有出口,大概率在那条路上。”

      萧永意没有反驳。他走到方宇身边,两个人并肩向那扇门走去。经过那些歪倒的铁架床时,方宇没有低头去看床上的东西。但他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灰蓝色的织物残片,边缘被撕扯成不规则的锯齿状;一段指骨,断口平整,像被什么利器削断的;还有一小块深褐色的、已经干透发硬的东西,方宇辨认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一只人耳的轮廓。

      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三点钟方向的门是木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形成的膜。门把手是铜质的,已经发绿,摸上去冰凉而粗糙。方宇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没有锁。没有机关。只是很轻地、顺从地、像一直在等他来推开一样,向内侧敞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和之前的走廊不同,这条走廊的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那种同样的、惨绿色的荧光。灯光照在地面上,把白色的瓷砖映成了病态的灰绿,像一整片被感染了的皮肤。

      走廊笔直。没有岔路。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板上嵌着一块铭牌,上面用某种手写体刻着一行字。方宇走到近前,眯起眼辨认那块铭牌上的文字。

      “太平间。”他说。

      萧永意在他身后站定。他没有看那块铭牌,而是看着脚下的地面——白色瓷砖上,在他们走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行脚印边缘清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浅的那行已经被灰尘覆盖了一半,但轮廓依然可辨。

      深的那行脚印是他们的。他们刚刚从病房走到这里,每一步都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了痕迹。

      但浅的那行脚印,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也是从病房的方向走过来,也是走向这扇太平间的门。脚印的主人比他们矮一些,步幅更小,左脚落地时比右脚更重,像是有某种程度的跛行。

      方宇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浅脚印的边缘。灰尘被他的指尖扰动了,飘散在绿色的荧光里。他站起来,目光从那行脚印上移开,落在太平间的金属门上。

      “有人在我们之前进过这扇门。”他说,“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变成碎片了。”

      萧永意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前,将手掌平贴在那扇金属门上,感觉了片刻,然后说:“门后面有风。很微弱,但确实是空气流动。这扇门不是死路。”

      方宇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门前。两个人谁都没有伸手去推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灰绿色的、嵌着“太平间”铭牌的金属门,听着门缝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吸的声响。

      然后方宇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锈蚀摩擦的呻吟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惨绿色的光从门内涌出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也照亮了太平间内部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被金属柜子填满了每一面墙的空间。

      方宇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太平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金属尸柜,每一个柜门上都钉着巴掌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编号。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干净得反光,和周围积满灰尘的墙壁形成了一种诡异到令人不安的对比。

      而操作台上,放着一张纸。

      方宇走进太平间,走到操作台前。那张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平整,没有被潮湿的空气浸软,也没有沾染灰尘。纸面中央用黑色的、手写的字迹,写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醒了。你以为你逃出来了。你还没有。”

      方宇看着那行字。字迹是中文,笔画端正,没有涂改,没有停顿,像是一气呵成。他认不出那是谁的笔迹。但那行字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凹痕,像是有人把拇指按在纸上,用力压了一下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手,把自己的拇指按在那个凹痕上。

      尺寸刚好吻合。

      那一瞬间,方宇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后颈处炸开,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小型炸弹。他的视野扭曲、碎裂、然后重新拼合——眼前的太平间消失了,操作台消失了,那张写着字的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的、无边无际的、像是被无限放大的手术室灯光。

      他听见萧永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失真、像隔着好几层水:“……方宇?方宇!”

      他想回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只能看着那片惨白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将他整个人吞没。

      然后他听见了系统的声音。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戏谑”的节奏的电子音:

      【警告:角色“复仇者”触发副本深层陷阱:“循环锚点”。】

      【锚点已激活。角色“复仇者”意识体将返回本阶段初始场景:行军床房间。】

      【记忆保留:百分之百。】

      【情感交互数据保留:百分之百。】

      【上一循环中与目标“萧永意”的所有交互,将作为“已知信息”保留在角色意识中。】

      【循环次数:1。】

      【规则说明:本副本名为“死局”。每一次“死亡”或“触发锚点”,都将重置场景位置,但保留全部记忆。每一次循环,都是上一个循环的延续。你以为你重新开始了,你只是在同一个死局里,多走了一圈。】

      方宇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霉气,混着某种动物尸体腐烂后的甜腻腥臭。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行军床上,床单是灰绿色的,摸上去粗糙而潮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晾了半干。

      房间很小。四面墙壁都是锈迹斑斑的金属板。角落里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燃着一点幽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灰扑扑的长裤,破了洞的布鞋。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神经接口还在,上面那层黏腻的污垢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铁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

      门外有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空旷的走廊里散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铁门外。

      方宇没有等。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内侧一拉。

      铁门开了。萧永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和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煤油灯。他额角有一道还没来得及干的、暗红色的血痕,衬衫袖口破了一截,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发黑的划痕。

      他看见方宇拉开门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方宇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实习生”的茫然,也没有“复仇者”的恨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平静的了然。

      萧永意提着煤油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方宇,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轻的、不确定的声音问了一句:“……你记得?”

      方宇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说,“你推开了隔壁的门。你走了一段走廊。你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煤油灯碎了。你在黑暗中抱住了我。你对我说‘别怕’。”

      萧永意提着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的颤抖中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墙壁上拉得扭曲而细长。

      他看着方宇,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这一次,换我跟你走。”

      方宇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萧永意没有提灯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扣紧。然后他拉着萧永意,向走廊深处走去。

      脚下有水。头顶有风。前方有那个锈蚀的医院,有那个写着“你以为你醒了”的太平间,有那个会把一切重置的、名为“循环锚点”的陷阱。

      但这一次,他们一起往前走。

      【系统提示:循环次数更新:2。】

      【当前角色“复仇者”与目标“萧永意”情感交互强度持续上升。】

      【记忆锁链松动百分之六十二。】

      【警告:循环锚点将在下一次“死亡”或“触发”时再次激活。本副本没有“重置死亡”之外的出口。】

      【任务提示:找到出口,或者成为出口的一部分。】

      【提示二:有些出口,不是用脚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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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题材第一次接触,你好好说话我也好好说话 下一步《晚风依旧温柔》
……(全显)